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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知璟本心 那样是在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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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内清风微漾,吹散了几分沉静的暖意。
听闻顾廷章那句“你应当听过此人”,沈知璟眸色微凝,稍一沉吟,道出人名:“可是吏部员外郎,季明?”
“正是他。”顾廷章缓缓颔首,指尖轻抵茶盏壁,缓缓道出前尘渊源。
“他年少孤寒,家境清贫,十五岁时便常来顾氏族学旁听苦读,天资卓绝、心性坚韧。后来是我见其可塑,亲手举荐,送入国子监深造。”
“他并非顾氏族亲,却实打实受顾家多年照拂、层层提携,方能有今日朝堂立足之地。”
沈知璟垂眸静听,神色淡然,耐心等候他细说原委。她知晓顾廷章向来识人有度、提携后辈向来公允,却也清楚,这份深重恩情,最易成为日后朝堂上处处受制的掣肘。
“近日户部复盘清查七年前漕粮转运旧账,有桩定论已久的的贪墨旧案被翻了出来。先前已经定了论,是侵吞仓粮,虚报损耗。”
“漕粮”二字入耳的刹那,沈知璟眼底温润平和的底色瞬间褪去,眸底锋芒微闪,眸光极细微地沉了一瞬。
旁人或许只当是寻常陈年旧账,可她身处都察院已久,又专职于此,深知漕粮、盐税历来是朝堂贪腐暗流最汹涌的地界,桩桩件件,皆牵扯甚广。
顾廷章将她这转瞬异动尽收眼底,却并未停顿,语气愈发沉肃,继续往下细说:
“此案当年有一名经手书吏,早已病故多年,这案子本应是死无对证、无从追查的悬案。可此番户部重启复盘,竟接连翻出数封尘封旧函、两份亲笔经手批条,再叠加当年仓部主事留存的完整供词,所有线索、证据,无一遗漏,尽数指向季明一人。”
沈知璟指尖轻搭膝头,淡淡开口:“证据链完整闭环,铁证如山,无从辩驳。”
“正因太过完整。”顾廷章敛了神色,道出心底最深的疑虑,语气凝重,
“时隔七年,人事更迭、卷宗流转,经手人死绝,岁月冲刷之下,人证物证本就极易残缺散失、模糊不清。可此案偏偏截然不同,所有能坐实季明罪责的凭据,齐全得过分,严丝合缝得刻意,竟无一处疏漏、无一丝破绽。这般完满无缺,反倒处处透着诡异。”
端坐一侧的顾婵默然静听,神色沉静。
她自幼随父研习政务,研习策论民生,清楚顾廷章的识人水准。寻常旧案瑕疵、证据残缺,他从不会轻易置喙,可一旦让他说出“诡异”二字,多半不是无端多虑,其中必有隐情。
“当年那批漕粮途经淮州时,季明确实任职当地,也曾在漕运相关文书上落笔签字,这一点有据可查,无从辩驳。”顾廷章沉声续道,
“如今朝野上下,仅凭这套无人质疑的证据,人人皆认定季明罪证确凿,几乎无人相信他尚有冤屈,更无从替他辩驳脱罪。”
沈知璟抬眸,语气中隐隐有了定夺:“他本人作何辩解?”
“自始至终,只一口咬定,未曾贪墨,清白无辜。”
“再无其余说辞、辩驳佐证?”
“别无他言。”顾廷章微微苦笑,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,
“他性子素来执拗耿直,不懂变通、不善周旋。便是被层层追问、步步紧逼,也只会固执重复一句‘臣未曾做过’,全然不会为自己开脱半分。”
沈知璟眸色沉静,道破这桩案子最棘手的两难之处,通透犀利:“这般耿直执拗的性子,若是清白无辜,最易在层层构陷下蒙冤惨死,无人信他;可他若当真有罪,这般百口不辩的模样,也最容易连累所有为他发声、替他辩驳之人,一同深陷泥沼,无从脱身。”
此言一出,顾廷章神色骤然一凛,目光定定落在沈知璟身上,字句之间全然是放下太傅身段的郑重恳请:“所以我今日登门,并非求你徇私包庇、网开一面。”
“季明受顾家栽培数十年恩惠,我虽感念他寒窗不易、立身清正,却也绝非徇私护短之人。若他果真贪墨枉法、触犯律法、祸乱漕运,顾家绝不偏袒半分,任凭朝廷依律处置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“我今日只求你一件事。”他微微俯身,态度恳切庄重,“请你重查此案,还律法一桩公允,还他一个对错。”
书房一时间陷入静谧,唯有晚风穿窗,拂动帘幔,细碎风声簌簌入耳。
桌角一张未曾压实的汤药药方,被风轻轻掀起一角,缓缓翻飞,衬得室内气氛愈发沉凝。
沈知璟思索片刻,抬手按上太阳穴,蹙眉闭目发问:“如今案子流转至哪一司?”
“已移交大理寺正式审理。”
“都察院可有御史经手复核?”
“右佥都御史周惟之,全权负责此案复核事宜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,沈知璟睁开了眼睛,眼底一时晦暗,唇瓣微动,低声缓缓重复:“周惟之……”
拇指按上食指指节,却许久未动。
顾廷章阅历深厚,捕捉到她这一刻细微异样,即刻问道:“此人可是有不妥之处?”
“目前尚无实证,我也只是大致有个揣摩。”沈知璟据实而言,
“只是前些时日翻阅历年卷宗时,此人姓名在几分供词里数次出现,或许牵扯数桩陈年关联旧案,诸多细节存疑。只是始终无迹可查,我无法将之串联佐证。”
顾廷章闻言,不再继续追问内里详情。
这便是他今日放下身段、亲自登门恳请沈知璟,而非托付朝中任何官员的真正缘由。
朝中能办案、能求情的官员数不胜数,可若想拨开层层迷雾阻拦,直面朝堂暗藏的利益纠葛,查清旧案背后的隐秘算计,放眼朝野上下,唯有沈知璟一人而已。
有人恨她,有人敬她,可却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。
顾婵静坐一旁,将二人对话尽数记在了心底。
她知道父亲素来爱惜羽毛,行事处处谨小慎微。门生卷入贪腐旧案,本就是极易授人以柄的事,一步踏错,便是满门非议。
可他没有借着她与沈知璟的关系旁敲侧击,也没有暗中托人辗转游说。就这般亲自过来,当面把话说开,好坏交由律法评判。
他要的不是保住季明一人,而是要一个真相,一份公允。
顾婵心底轻轻一叹。
有些托付,不必低声恳求,坦荡本身已是分量。
书房沉寂良久,沈知璟终于抬眸开口,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,审慎斟酌:“案卷未阅,实情未查之前,我无法同您许诺季明定然清白无辜。”
“理所应当。”顾廷章坦然颔首,毫无半分不悦。
“我亦不会因他是顾氏门生,便逾越朝堂规制、绕过大理寺正规审理流程,私行干预。”
“办案本该如此。”
沈知璟眸光笃定:“倘若重查之后,证据确凿、案情属实,季明确有贪墨枉法之罪——”
话音未落,顾廷章即刻接话,语气决绝:“即刻依律定罪处置,顾家上下,毫无怨言,绝不纠缠。”
一句承诺,落地有声,坦荡磊落。
沈知璟静静凝望他片刻,郑重颔首:“好。”
一字应允,既是答应重查此案,亦是许下坚守公允、不徇私情的郑重承诺。
顾廷章紧绷多日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弛,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。顾婵也悄然松了口气,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沉郁。
未等室内气氛缓和过来,沈知璟思索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只是此案案卷,不可由顾府私自送入沈府,需走都察院正规调卷流程,全程留档、依规核查。”
顾廷章略一停顿,了然了她的用意,颔首赞许:“是要依规行事,不留半分话柄。”
一旁的顾婵却忍不住轻声开口劝阻,眼底满是真切担忧:“可你尚在休沐静养期,医嘱严禁劳神,不必勉强理事。”
沈知璟转头望向她,语气温和,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哄:“只是依规调卷、略作核查,算不得操劳伤身,无事的”
顾婵不肯松口,步步追问:“案卷一到,你便要伏案阅卷、梳理疑点,如何不算劳神?”
“我只略作翻看,核查关键疑点,不会深究细捋,可以吗?”
“那你要看多久?”
沈知璟一时语塞。”
顾婵懂她,这等短暂静默,才不是退让,是这人已然在心底盘算妥当,正斟酌说辞,悄悄想着如何避开医嘱,暗自理事,半点不肯安分养伤。
一侧的顾廷章端着茶盏,指尖轻抵杯壁,垂眸浅浅饮茶。看着眼前二人一来一回的拉扯,唇角压着一抹由衷的笑意,始终静默旁观,也并不打算为沈知璟插话解围。
短暂僵持过后,沈知璟望着顾婵凝着浅忧的眉眼,率先松了态度,和妻子保证:“每日核查,绝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顾婵神色未松,眉峰微微蹙起,依旧沉默不语,显然并不满意沈知璟的保证。
沈知璟无奈,再度退让,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妥协:“一个时辰,可好?再少就看不完了。”
闻言,顾婵紧绷的眉眼才稍稍舒展,语气温柔却不容沈知璟辩驳:“你的话不算数。需先问过孙太医,得他亲口应允,你方可阅卷理事。”
顾廷章垂眸饮茶,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。
他曾对沈知璟说,他不相信帝王指定的姻缘。可如今来看,陛下倒算是真的为自己女儿寻了一位良配。他这个做父亲的,便也期望她们能顺遂余生。
商议至此,正事已然悉数落定。顾廷章起身告辞。沈府门前辞别,顾清晏惦记沈知璟还有伤在身,便叮嘱下人多送顾廷章一程,折返回到临水小书房。
沈知璟依旧静坐于案前,指尖捏着温热茶盏,视线落在茶汤上,神色沉静淡然,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。
顾婵缓步走到她身前落座,掌心覆上沈知璟微凉的手背,轻声:“你今日答应得太过干脆。”
沈知璟抬眸望她,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:“方才已然与岳父厘清规矩,划清公私界限,清晏可是觉得哪里不妥?”
“我问的不是规矩。”顾婵轻轻摇头,目光澄澈通透,直直望入她眼底,“我是问,这般敏感棘手、极易沾染是非的旧案,你为何轻易应下?”
沈知璟微怔,将顾清晏的手握进掌心:“此事是条理清晰、疑点明确、确有冤屈可能的案子,我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。”
顾婵一时语塞,被她的回答噎住,随即无奈浅笑:“你明知我想和你说什么。”
沈知璟自然懂她心底顾虑,向顾清晏身边靠了靠,缓缓放下手中茶盏:“你是想问,我是否看在岳父与你的情面,才松口应下此事?”
顾婵静静望着她,默然等候下文。
“不能说完全没有。”沈知璟坦诚不讳,“但绝非全然因为情面,清晏,我不会那样做。”
“那样是在贬低太傅,贬低顾家,也是在羞辱你。”
她稍稍停顿,指节抵上额角:“今日岳父登门,字字句句坦荡磊落,公私分明。他不求我徇私救人、法外开恩,只求一次公允重查、一次真相大白。有罪则依法严惩,无罪则洗雪沉冤,底线清晰、坦荡磊落。这般求真之心,绝非徇私枉法,是朝堂难得的清正本心。”
“可季明终究是顾家旧部,受顾家深恩提携,旁人不知情由,必定会揣测非议,说顾沈两家结党徇私。”顾婵轻声提点,道出其中利弊。
“正因如此,我才更要依规核查,查一个公道,要他们无可指摘。”
沈知璟眸色坚定,“我执掌都察院稽查之权,自入仕便唯信律法条文、卷宗证据,不徇人情,不惧非议。”
“若我因你与太傅情面刻意偏袒,才是真的落人口实、枉法渎职。可若是秉公彻查,对错分明,自然能堵上悠悠众口,不负律法,不负本心,亦不负岳父今日这份嘱托。”
顾婵唇角微掀,带起一抹清浅笑意。
这便是她的沈知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