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8、太傅登门 “愿意陪着 ...
-
圣旨送到沈府。
旨意明言,左副都御史沈知璟身受重伤,暂卸都察院一应公务,休沐半月。休养期间,所有非紧急卷宗一律不得送入府中。圣谕既下,都察院上下无人敢登门,以公事相扰。
起初沈知璟心底仍悬着案头积压,几桩棘手案子放不下,想着让人把文卷送进府来。
头一回,长随抱着案卷刚到院门口,顾婵便拦下,只吩咐暂放外院,不要送进内室。
第二回,裴慎差人送来的文书,她也收下安置在外间,没有送到榻前。
待到第三回,沈知璟轻声开口,刚问及南城一案人证的进展,顾婵便坐在榻边抬眸看向她,神色安安静静,却没有松口的意思。
“沈知璟。”
沈知璟话音一顿,不知为何竟有了几分心虚:“怎么?”
“孙太医叮嘱,每日最多只能看两个时辰公务。”
“我还没有看。” 沈知璟低声辩解,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执拗。
“可你已经想了很久了。” 顾婵声音很轻。
“……” 沈知璟一时语塞。
“想,也算。” 她没有拔高声调,只是静静望着她。
沈知璟静默半晌,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锦褥,低声问道:“这是哪来的规矩?”
顾婵淡淡回话:“我刚定的。”
沈知璟望着她眼底压着的那层倦意与担忧,想起那一夜险象环生的光景,便不再继续争辩。
将养了五六日,脸上肿胀消去大半,唯有颧骨处还留着一片浓重青紫,触目仍有几分惊心。她终于能够下床,扶着廊柱,在庭院里缓步慢行。
沈府庭院清幽安寂,秋日天光温软,桂瓣随风簌簌,落了满地细碎金黄。顾婵命人在廊下安置一张软榻,又添一层薄毯,专供她歇坐。
沈知璟斜倚榻上,模样与往日判若两人。没有沉重的獬豸官袍,没有乌纱梁冠,更没有都察院堆积如山的卷宗。一身宽松浅素常服,长发简单束起,肩头搭着那层薄毯。
常年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,褪去朝堂之上那股冷厉锋芒,露出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松弛。
顾婵坐在一旁,细细分拣药材里的碎杂枯叶,抬眼静静望了她片刻,唇角微微扬起,忽然开口:“你这样子,倒像个正常人。”
沈知璟微微偏过头,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疑惑:“我平日不像正常人?”
“平日里是沈大人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很大。”顾婵略一思索,浅浅弯起唇角,带着几分打趣,“沈大人看谁,都像下一刻就要当庭诘问,细数其人触犯了哪一条律法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沈知璟轻声辩解,语气里藏着一丝委屈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顾婵唇角的弧度明显了几分。
“……”沈知璟无言,只能静静看着她。
“那正常人呢?”她还想挣扎一下。
顾婵思索片刻。
“愿意陪着我的沈知璟。”
沈知璟愣了愣,硬是从耳朵直接红到了脖子。
顾婵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。这些日夜悬心煎熬,时时刻刻害怕失去的日子过后,她终于能够安心下来。沈知璟望着她明媚的模样,心底温软,没有继续同她斗嘴。
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,长随停在廊下躬身行礼。“夫人,大人。”
顾婵抬眼:“何事?”
“顾府又遣人过来了。”
沈知璟目光微动,眉尖轻轻一挑,轻声道:“又?”
长随点头:“这是第三回。前两次只送来滋补药材,仅仅探问大人伤势。今日来的是顾府大管事,说是太傅大人亲自吩咐,若沈大人身子稍有好转,想择日登门探望。”
顾婵手里拣药的动作骤然顿住,指尖捏着的一片枯叶落在竹筛里,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父亲这些日子一直挂念沈知璟的伤势。
头一趟送来上好血燕,第二趟是年份久远的老参,顾廷章本人却始终不曾亲自登门。一来沈知璟尚在危险期,不宜接待外客;二来赵诚一案刚在御前落定,朝堂余波未消。
他身为太傅,若是贸然登门探病,极易被朝野揣测顾、沈两家借探病之机结党,徒生漫天非议。是以他一直耐下心等候,直到沈知璟能够起身走动,才正式递来这番话。
顾婵下意识转头看向沈知璟,目光里藏着几分犹豫。
沈知璟没有立刻应下,只轻声询问长随:“只说是探病?”
“是。管事原话,只说前来探病。”长随垂首应道。
沈知璟垂落眼眸,拇指轻轻摩挲过食指指节。顾婵早已熟稔她的习惯——每当沈知璟暗自筹谋思索之时,便会有这个小动作。
片刻之后,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:“回禀太傅,后日若得空闲,请他过来。”
长随领命躬身退下。
廊间只剩她们二人,秋风卷着桂香漫过来。顾婵没有出声,沉默片刻,才转头看向沈知璟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璟察觉到她的心事。
顾婵慢慢将手里的药材放回竹筛,语气沉了几分:“我父亲若是单纯探病,不会等到第三回才传话说亲自登门。”
沈知璟眼底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笑,带着几分欣赏:“清晏聪慧。一眼便看透。”
顾婵看向她,眉头微蹙:“所以你也觉得另有要事?”
“多半是。”沈知璟淡淡颔首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事?”
“不知。”沈知璟重新靠回软枕,语气从容淡然,“等太傅来了,自然便知。”
顾婵轻轻蹙眉,语气里带着担忧:“你才刚能下床走动,身子还虚。”
“只是坐着听他说话,不费气力。”沈知璟声音放得柔和,试着安抚她。
“孙大夫叮嘱过你,万万不可劳神费思。”顾婵不肯轻易松口。
“我记得的。”沈知璟轻声应下,语气带着一点妥协。
顾婵欲言又止地望了她一眼,那一眼藏着嗔怪,又藏着放不下的忧心。沈知璟见状,不再多言,乖乖收了话头。
秋风穿过庭院,又有几朵桂花轻飘飘旋落。这本该是沈知璟半月休养里一段难得清静安稳的时日,可顾府这句迟来的登门探望,终究在这片平和秋色之中,悄无声息投下一圈新的涟漪。
两日后,顾廷章亲自登门沈府。
此行他极尽低调,只携顾府常年随侍的管事一人,寻常青幔车驾静静停在沈府侧门。送入府中的,也不过几样温补食材、清茶点心一类探病常礼。单看外在行止,与前几次顾家遣人登门问候别无二致,挑不出半分异样。
可顾婵自父亲踏入院门的那一刻,心底便清楚,今日到访,绝不是单纯探病慰藉。
顾廷章行事素来沉稳审慎、步步有度。
能让素来从容的顾太傅如此费心斟酌时机、隐忍蛰伏等候,便足以证明,今日所谈之事,绝非寻常琐事。
这日沈知璟精神不济,便没有将顾廷章引至前厅,择了内院临水的僻静小书房相见。
她伤势尚未完全痊愈,左侧脸颊的青紫瘀肿已然褪去大半,只颧骨处还余着一层浅浅暗色。
头晕的旧疾仍会偶尔发作,医官严令不许她久坐劳神。椅后特意垫了柔软锦枕,整张书案清简干净,只置一盏温茶,不见半册卷宗文书,全然是静养休憩的模样。
顾廷章踏入书房,目光落在她脸上,神色温和,开口便问,语气里藏着长辈真切的关切:“伤势如何?”
“已经无碍。”沈知璟应声作答,语气习惯性报喜,不愿让人忧心。
身侧端坐的顾婵当即抬眸望来,眉心微蹙,眼底带着几分细碎审视,轻轻抿了抿唇。
沈知璟捕捉到她的视线,微顿片刻,自知瞒不过,轻轻改口,语气软了些许:“……大体无碍,只是偶尔还会眩晕。”
顾廷章看了眼女儿,又转回目光落在沈知璟身上,神色难得微微凝滞,叹出一口气。
自己女儿与沈知璟感情如何,他大致已然心中有数。
“年轻人素来自恃身强体健,总觉得咬牙撑住,便算万事无忧。”顾廷章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,也藏着一丝隐忧,
“既然太医明令你静养,便安心休养。都察院缺了你半月,也塌不下根基。不必事事硬扛。”
沈知璟恭声应下,语气敬重:“岳父说的是。”
如今这一声“岳父”,她早已叫得自然妥帖,毫无初时的生疏局促。
可顾廷章闻言却默然一瞬,心头微微一沉。
他今日登门本就身负要事、另有诉求,被这一声敬重稳妥的称呼轻轻一落,接下来那些沉重、棘手的话,反倒越发难以开口。
顾婵坐在一旁,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。
父亲平日处事干脆利落、极少迂回绕弯,今日落座半盏茶的时辰,只句句问询伤势起居,半句不提正事,全然不像他素来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。
果然,又静坐片刻,顾廷章才缓缓开口,打破一室安然,语气沉了下来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知璟抬眸平视,神色平静无波:“岳父请说。”
顾廷章没有即刻言语,先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顾婵,似在斟酌要不要当着女儿的面道出。
顾婵轻声发问,语气平静却敏锐:“可是与家中事务有关?”
“算是。”顾廷章声音低沉。
顾廷章放下手中茶盏,方才温和的神色尽数收敛,神情郑重肃穆起来,书房里的气氛骤然沉下几分。
“季明,你应当听过此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