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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好转 “清晏呐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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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里铺了两层厚软的软垫,四壁密实地衬着素色软缎,隔绝路面颠簸。
车夫领了吩咐,刻意放缓车速,一路专挑平整官道而行,小心翼翼避开青石板凹凸的接缝与坑洼,车轮碾过地面,只余下极轻的轱辘声,车行得稳如平地。
可纵使这般周全,沈知璟依旧被内伤搅得痛楚难当。
车行半程,方才尚且还算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,喉间一股浓重腥甜猝然翻涌而上。
顾婵正微微俯身,替她拢好被夜风浸凉的衣襟,怀中人肩头轻轻一颤,下一瞬,温热的血便顺着唇角缓缓溢落。
一滴,两滴,坠在顾婵一身素白的衣袖之上,缓缓晕开一片片浅淡暗红。
“知璟!”
顾婵心口骤然一紧,连忙俯身托住她的侧脸,抬手想去拭去唇边血迹。
指尖刚触到颧骨那道开裂的伤口,沈知璟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。顾婵立刻放轻手上力道,几乎是贴着皮肉缓缓蹭过,一点点拭净溢出的血痕。
可没片刻,沈知璟又抑不住一阵闷咳,这一回再也压不住。细碎压抑的咳声并不响亮,可每一声都狠狠牵动胸腔腑脏。
暗红血丝源源不断涌出,很快染透顾婵半幅衣袖,连掌心都沾了一层温热黏腻的血。
顾婵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。她取出锦帕反复擦拭,擦了又擦,掌心那片温热血色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她紧紧咬住下唇,拼命将翻涌而上的酸涩堵在喉咙,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红。
她不敢出声,生怕一开口,压抑已久的哽咽便会冲破声线,只伸手将沈知璟往怀中又拢紧几分,垫着自己的臂弯,让她枕得更安稳。
沈知璟双目紧闭,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,唇畔血色断断续续,一路上接连咳了三四次。每一口血,尽数落在顾婵衣衫之上。
一身洁净素衣,被点点斑驳血痕衬得刺目惊心。马车纵使行得平稳,车厢里却沉甸甸裹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途中沈知璟短暂醒转一次。纤长睫羽轻轻颤动,费尽力气掀开沉重眼皮,目光涣散朦胧,许久才勉强对焦,落在顾婵脸上。
“到哪了?” 嗓音沙哑破碎,只剩微弱气音。
“快到府了。” 顾婵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角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,“别说话,省些气力。”
沈知璟极轻地应了一声,微弱得几乎消散在车厢里。她下意识想要撑着身子坐直些许,想维持体面,安然回府。
顾婵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,力道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 ——”
“别逞强。” 顾婵凝望着她,眼底红意压不住,语调反倒稳住,“都伤成这样,还顾体面做什么。”
沈知璟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泪光,静默片刻,将那句习惯性脱口而出的 “无事” 默默咽回腹中。
顾婵见状稍稍松了手上力道,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,柔声询问:“头还晕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恶心反胃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想吐吗?”
沈知璟稍作停顿,如实低声答道:“现下还好。”
仅仅一句 “现下还好”,就让顾婵的心沉得更重。
马车驶入沈府大门,缓缓停稳,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。沈知璟刚被搀扶下车时,尚能凭着残存的自持勉强挪步。
可才走出三四步,脚下骤然虚软,身形猛地一晃。顾婵立刻上前牢牢将人扶住,全然不在意院中垂首侍立、悄悄抬眼观望的一众下人。
“我来扶你。”
沈知璟气息微弱,仍存着几分自持:“这么多人看着。”
顾婵并未接话,只是将她托扶得更紧,半边肩膀垫在她臂下,稳稳撑住摇摇欲坠的人。她侧过头,淡淡一瞥阶下仆役,众人连忙把头埋得更低,再不敢偷偷张望。
顾婵才低声开口:“由他们去。你如今,还计较这些?”
沈知璟默然无言。她早已没有多余气力争辩、维持外在体面。
入内安置妥当,不过一刻钟,方才马车里隐忍的不适彻底爆发。先是阵阵干呕,紧接着胃里翻江倒海,方才勉强小口咽下的温水尽数呕出。
待到腹中空空,吐出的只剩酸涩苦水。每一次剧烈呕吐,都牵动头面重创,颧骨阵阵钝痛,颅内轰鸣眩晕。
沈知璟素来极能忍痛,纵使此刻痛苦难忍,也不肯发出半声呻吟,只在眩晕袭来时死死阖上双眼,指节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褥,指腹被绷得泛白。
顾婵坐在床沿,一手稳稳托住她后颈,另一手轻按她腰侧帮她稳住身形。看着沈知璟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痛楚的模样,她心口揪作一团,却无力替她分担分毫,只能反复取帕,擦去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。
早已等候在府中的医官即刻上前诊治,望闻问切一番,神色愈发凝重。
“今夜便是最凶险的关口。”
顾婵心头猛地一紧,抬眼紧紧看向医官:“此话怎讲?”
“大人头面遭受重击,虽临危自行卸力,避开致命死穴,眼下暂无颅骨破损之兆,可体内气血大乱,颅脑震荡极重。”
“头面重击最是忌惮迟发证候,自今夜直至明日午时,万万不可有半分松懈。”
医官语气郑重,细细叮嘱,“需时时察看神志,一旦昏睡唤而不醒、反复剧烈呕吐、视物重影、两侧瞳孔大小不一、胡言乱语,便是凶险征兆,必须立刻去请院正亲诊。若是高热反复不退,亦是大忌。”
顾婵指尖发凉,声音微微发哑:“可有性命之忧?”
医官不敢用虚言宽慰,据实回话:“此刻尚无即刻殒命的凶险征兆,但绝不能称作平安无事。”
床榻之上的沈知璟竟还维持着几分清醒,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。她气息微弱,轻声开口,声线浅浅软软:“别吓她。”
医官一时语塞,顿在原地。
顾婵猛地转头,眼眶通红,却压低声线:“你闭嘴,好生躺着。” 尾音微微发颤,分不清是心疼,还是后怕。
沈知璟果真乖乖不再言语,垂落睫羽,温顺得异于平日。顾婵望着她这模样,心底心疼夹杂着一丝恼意翻涌,堵在喉头,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她伸手替沈知璟掖好被角,指尖在她汗湿的鬓边稍作停留,才缓缓收回。
医官敛去心绪,继续细致交代看护细则:不可让她长久沉眠,需定时唤醒查验神志;饮水只能少量多次;仔细分辨吐血是体表创口渗血,或是体内逆血上涌……
顾婵凝神静听,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,不敢遗漏半点。
那一夜,顾婵彻夜未曾合眼。
沈知璟睡得极不安稳,眉头时时紧蹙,呼吸忽而急促,纵然昏睡之中,痛楚依旧难以掩藏。顾婵每过半刻,便轻声唤她一声。
起初,一唤便能应声。往后,回应渐渐迟缓。第三次,她接连轻唤两声,沈知璟才轻轻颤动睫羽。
“…… 嗯。” 声音迷蒙虚弱。
“知璟,看着我。” 顾婵俯身靠近床榻。
沈知璟费力掀开眼皮。
“我是谁?”
“清晏。”
“这里是哪里?”
“家。”
顾婵的眼眶一涩。
“现下是什么时辰?”
沈知璟眉心微蹙,静静缓了片刻,老老实实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顾婵心头微微悬起。下一瞬,她听见身侧人昏沉间添了一句,藏着一丝浅淡狡黠:“你没让我看漏刻。”
顾婵一怔,鼻尖骤然发酸,眼底再度发热,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:“还有力气贫嘴,就说明暂无大碍。”
她抬手抚上沈知璟额头,探过温度,确认没有高热,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些许。
可潜藏的凶险,从未真正远去。
次日清晨,沈知璟起了持续低热。热度不算炽烈,却缠绵往复久久不退,人整日昏沉倦怠,就算短暂睁眼,也无神无力。
脸上淤伤尽数蔓延开来,大片青紫自颧骨一路爬至耳际,触目惊心。口腔内的创口反复撕裂,稍一开口,便有血丝渗出。口中麻木无味,全无食欲。
顾婵吩咐厨房熬制最软糯清稀的白粥,放至温凉,亲自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。沈知璟勉强咽下两口,便偏过头,气息恹恹:“恶心。” 顾婵立刻停手,不再勉强。
医官劝她多少进食固本,顾婵便耐心等候,待到眩晕恶心稍稍平复,再慢慢尝试喂食。
素来自持独立、万事不愿麻烦旁人的沈知璟,从未这般脆弱,这般依赖于人。起初她还习惯性想要抬手去接粥碗,次次都被顾婵轻轻避开。
“你手还在抖。”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 顾婵态度坚定,不肯退让。
“清晏呐。” 她轻声唤她,带着几分无奈示弱。
“叫我也没用。” 顾婵嘴上这般说着,放下粥碗,先仔细擦净她嘴角,才重新端起,“再吃两口。”
沈知璟静静望了她片刻,终是彻底认命,安稳靠在软枕之上,任由顾婵悉心照料。
午后,沈知璟方才服下药未久,猛地剧烈呕吐,这一次远比昨夜猛烈。吐得她面色青白,浑身脱力,身子几乎坐不稳,直直向下滑跌。
顾婵死死扶住她发软的身躯,触手一片虚凉,吓得心头骤然一凉,立刻传唤医官。万幸呕吐过后,神志依旧清明,堪堪躲过迟发重症。
傍晚时分,孙霁川换上常服,低调入沈府亲诊。他平日素来温和从容,今日搭脉之时,神色却异常沉肃。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最凶险的急症,暂且压住了。”
顾婵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稍稍落地,连忙追问:“那便是无碍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 孙霁川抬眼,语气严谨,“今明两日依旧是观察期,一丝一毫都松懈不得。” 说完,他转头看向床上静养的沈知璟,语气带着几分沉压的训诫,
“至于你。”
沈知璟勉强掀开眼皮,轻声应道:“嗯。”
“半月之内,不许踏入都察院半步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月之内,绝对不可熬夜。”
“……”
“每日阅卷理事,不得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沈知璟终于低声反驳:“太久。”
孙霁川冷笑一声:“嫌久?那我即刻入宫递折,请陛下准你静养三月。”
沈知璟瞬间安静,不再争辩半句。
一旁的顾婵立刻应声附和,态度笃定:“我觉得甚好。”
沈知璟转头看向她,眼底满是无奈。这一刻,素来运筹帷幄、万事皆能算尽的沈大人,终于尝到被两人前后夹击、无处辩驳的滋味。
直到第三日夜里,那股缠绵低热才缓缓褪去。头晕依旧纠缠着她,恶心反胃之感也没有完全消散,好在不再频繁呕血呕吐,神志始终清明,视物也未见异象。
孙霁川派来的医官复诊之后,才缓缓道出一句,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松动:
“沈大人性命无虞,静养即可。”
顾婵坐在床边,长久默然不语。仿佛直到此刻,她才敢一点点松开绷了整整三日的心弦。
沈知璟已经沉沉睡熟。她侧脸的肿胀依旧明显,皮肉淤血较之最初换了一层色泽,青紫底色间晕着暗黄,正是体内淤血慢慢化开的迹象。
唇角的创口结上一层薄痂,熟睡之后,平日里紧绷锋利的眉眼尽数舒展放平,安静得褪去所有锋芒。
顾婵俯身,轻轻替她掖好被角。收回手时,才察觉自己手心一片冰凉。
过去三天,她无时无刻不在悬着一颗心,生怕稍一转瞬,床上之人便唤不应了。直到此刻,她才敢真正放下心,守着沈知璟慢慢好转。
她没有起身离开,就坐在床边,轻轻将沈知璟露在被外的那只手拢进掌心,低头,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。
那只手依旧偏凉,却比三日前温暖了许多。顾婵闭上双眼,维持着这个姿势,久久不曾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