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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乱局 一副弱不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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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康郡王府,后园书斋。
一盏孤灯茕茕摇曳,将满室衬得清寂幽深。窗扇半掩,晚风穿隙拂入,灯焰簌簌轻颤,案上棋枰的黑白光影被拉扯得忽明忽暗、错落不定。
萧承旻独坐棋局前,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素雅沉静,领口松敞,袖口随意挽落半截,腕间一串沉香木珠隐在灯下,泛着温润幽暗的哑光。
他指尖轻捏一枚白子,久久悬于残局之上,未曾落下。指腹缓缓碾过一颗颗木珠,节奏缓慢慵懒,似在细数,又似全然无心。
整座书斋除却他,再无旁人,侍奉的下人早已被尽数遣往外院。案头一盏清茶自入夜便静置在此。
茶水凉透,余温散尽。
窗外夜色浓如泼墨,沉沉压落庭院。一道黑影轻悄穿廊,探子躬身入内,步履轻得落地无声,在阶前单膝跪地,俯首向他复命。
“殿下,宫中处置已定。赵诚昨日刚获钦授的镇北副参将一职当庭撤回,此番晋升全数作废,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三月。”
“禁足期间,不得擅自出府,不得私交朝臣家眷,更不得再纠缠顾氏女,再生任何事端。”
探子顿了顿,继续禀报余下的裁断:“另外,陛下斥责赵老将军教子无方,罚俸五年,命他将手头部分军务与兵部交接,由裴慎督办此事。三月期满,赵诚即刻离京,重返北疆戍边,依旧归镇北将军麾下调遣。”
萧承旻指间白子悬空,迟迟未落。他眸光凝在棋枰中央那处纠缠难解的劫争之上,仿若未闻后半句处置,周身静谧无声。
探子深谙自家主子性子,不敢催促,始终垂首跪地,静静候命。
片刻,萧承旻淡淡开口,声线低沉无波:“沈知璟呢?”
“沈大人并未入宫。今日是沈府长随与贴身侍女代为赴殿听裁。” 探子稍作停顿,据实细禀,
“属下探查得知,沈御史长街受创后,归途中车中呕血,伤势极重。沈夫人当即命车夫调转车头回府,医官已然连夜入沈府诊治看护。”
咔嗒一声轻响,白子稳稳落于棋盘边角,清越短促,刺破满室死寂。
萧承旻微微侧首,摇曳灯火跃入深邃眼底,明暗交错。他并未言语,只伸指将方才落下的白子缓缓推移一寸,恰好贴住黑棋一处薄弱棋势,动作慵懒,却暗藏试探之意,如同揣摩人心棋局。
“昨日刚颁的晋升,今日便尽数收回。连老将军也一并受责,罚俸交卸军务。” 萧承旻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陛下这雷霆手段,来得倒是干脆。”
他抬手从棋盒拈起一枚黑子,指尖轻轻转动,棋子在指缝间反复翻转摩挲,偶尔磕碰指节,溢出细碎轻响。
“依大靖律法,殴伤当朝御史,乃是藐视朝堂、大不敬的重罪。沈知璟素来体弱多病,朝野皆知。”
“赵诚沙场蛮力,那一拳若是分寸稍重,当真打出性命之忧,便是斩立决也不为过。纵使陛下留情从轻,流放两千里亦是常规判罚。”
指间黑子骤然停转,他眸光微沉。
“可此事最终草草了结。沈知璟未曾追责,陛下也仅废去赵诚新晋官职、遣返北疆。就连赵老将军,也只是罚俸、分出军务,并未革其军职。”
黑子轻叩冰凉案沿,一声轻响。
“不合常理,着实稀奇。”
探子俯首斟酌字句,将连日暗中探查、长街对峙的隐秘细节尽数禀上。
“属下暗中观察沈御史许久,此人看似文弱,立身行路、登车转身皆沉稳利落,根基极稳,绝非寻常孱弱文臣可比。”
“长街对峙时,赵诚率先动手,沈知璟仅凭单手便扣死其腕骨,一招锁制,沙场历练多年的赵诚竟分毫挣脱不得。”
萧承旻摩挲棋子的指尖骤然一顿。
“赵诚二次挥拳猛攻,力道倾尽,沈御史并未仓促格挡避让。” 探子压低嗓音,字字审慎,“偏头卸力,避开太阳穴、下颌等致命要害,单单以颧骨硬承重击。”
穿堂夜风卷动灯焰,剧烈一晃,满屋光影摇曳不定。
“那套卸力护身的章法,是边关老兵、死士才有的搏杀路数,只为保命脱身,不求招式体面、输赢胜负。寻常世家子弟习武,讲究进退有度、章法周全,唯有常年浴血死斗之人,才会这般取舍狠绝、直击要害。沈御史的身手,绝非世家武学范畴。”
书斋彻底陷入沉寂,唯有灯芯燃动,溢出细微噼啪声响。
萧承旻静默良久,缓声开口:“近乎死士搏杀之术?”
“属下不敢妄断。但此等狠厉身法,绝非寻常文臣勋贵所教习。”
萧承旻将黑子随手丢回棋盒,棋子撞击木壁,哐当一声脆响,在寂静书斋中格外突兀。
他缓缓靠向椅背,目光脱离棋枰,落在那簇飘摇不定的灯焰上。火苗受风倾斜,欲熄未熄,岌岌可危,却始终倔强燃着。
一幕幕零碎画面无声掠过他心底。
往日朝会,沈知璟立于文臣班列,永远温雅自持、清淡寡言,待人接物谦和有度,仿若与世无争,从无半分锋芒。
可曾有一次朝堂议事,众人围攻都察院办案严苛、咄咄逼人,满殿哗然之际,沈知璟抬眸出列,寥寥几句,字字锋锐如刀,逻辑缜密、言辞凌厉,当庭堵得众人哑口无言,锐气暗藏,锋芒乍现。
那一瞬间藏在温文皮囊下的狠绝,萧承旻彼时便看在眼里,只觉莫名熟悉,却始终想不起出处,心底隐隐存疑。
直至此番长街风波,那份陌生又熟悉的观感再度翻涌。
素来淡漠疏离、万事不萦于怀的沈知璟,竟为护一个奉旨迎娶的女子,不惜以身硬抗沙场武将重拳,寸步不退、拼死相护,执拗得近乎偏执。
心绪微动间,一段尘封旧事倏然浮上心头。
他早逝的长姐萧映雪,昔日也是这般,平日温顺柔和、笑意温婉,从无半分戾气。
幼时一次争执,他抢去她心爱之物,素来好脾气的女孩子竟追他半院,死死将他按在地上,眼底戾气凛冽,全然不见平日模样。
可当夜,她又悄悄从窗缝送入伤药,悄然无声。
向来温顺的人,一旦触到底线,便最是决绝狠厉。
一念闪过,萧承旻迅速敛去眼底杂念,神色复归沉静,不露半分端倪。
“沈家昔年乃是将门勋贵,纵使家道凋零,留存几手傍身武艺不足为奇。” 他语速平缓,字句留白,暗藏揣测,“只是这般弃体面、只求活命的死斗路数…… 确实耐人寻味。”
话至此处,他骤然收声,不再深究。探子心知分寸,垂首默然,不敢接话。
书斋死寂良久,萧承旻话锋一转,漫不经心般问道:“你方才说,长街之上,赵诚不过是扣住顾婵手腕,稍稍冒犯,沈知璟便当即动怒,不惜对峙出手?”
“正是。” 探子应声,“彼时冲突尚未激化,仅一点细微冒犯,沈御史便瞬间动怒对峙。后续赵诚重拳相向,更是硬生生死扛下来,分毫不让,誓死护着顾氏,不肯让她沾染半分是非祸患。”
萧承旻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浅弧,似嘲似悟。他抬手拈起一枚黑子,举至灯前,眸光透过黝黑棋子,晦暗莫测。
“常年缠绵病榻,一副弱不禁风模样的御史大人,竟也有这般悍不畏死的血性,为一人可与沙场悍将殊死相搏。”
话音落,黑子骤然落枰,重重砸在棋盘腹地,力道沉猛,瞬间震开周遭数枚白子,僵持许久的棋局顷刻间局势翻覆。
萧承旻凝望着已乱的棋局,眸底算计渐明:“既然顾婵是他软肋,难得示人。那便不必动,留着即可。”
探子身形骤然一僵,连忙俯身叩首,急声劝谏:“殿下慎重!太师近日传讯,盐漕转运、账目周转正值最紧要关头,全盘布局悬于一线,万万不可节外生枝、徒生变数!”
一声锐响破空而过。
一枚棋子疾射而出,擦过探子额角,狠狠砸在身后木门之上,嗒然落地。一道细密血线顺着眉骨缓缓渗出,染红肌肤。探子伏跪于地,脊背挺直、纹丝不动,半句不敢多言。
萧承旻未曾抬眼,语气淡漠寒凉,不带半分情绪:“多事。”
“属下失言,恳请殿下恕罪。” 探子俯首请罪。
“太师那边,我自有周全交代,无需你多虑。” 萧承旻重新靠回椅背,从容排布后续,“你即刻盯死沈府。查清沈知璟往返都察院的路径时辰、归府早晚、周身隐匿暗卫人数,一一详实报备。”
“是。”
“重中之重,查实他此番真实伤势。” 萧承旻声音压低,“医官彻夜留守诊治,绝无寻常轻伤之理。盯紧沈府出入的珍稀药材、汤药药方、往来踪迹。比起盯人,这些痕迹,最能藏得住真相。”
他要确认的,不是伤势轻重,而是沈知璟短期内能否复出理事、插手盐漕布局,打乱他的全盘筹谋。
“属下尽数领命,即刻督办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探子叩首起身,躬身退后两步,身形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。门边那枚带血的棋子静静躺在地砖之上,无人收拾,衬得满室愈发幽冷。
萧承旻视而不见,再度拈起一枚白子,对着已然翻覆的棋局缓缓落子。灯芯轻轻一跳,光影明暗分割他的眉眼,一半温润,一半阴翳。
良久,他垂眸低念,二字轻缓,暗藏牵制后手:“顾家。”
棋子落盘,寂然无声。
他抬手捻动腕间沉香木珠,从头逐一细数,节奏沉缓。晚风不息,灯焰摇晃不止,他抬手取下灯罩,稳稳罩住灯火,飘摇的光影瞬间安定下来。
望着那簇稳稳燃着的火苗,他又轻声念出另一个名字,声息极淡,几不可闻:“沈知璟。”
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怪异熟悉感再度翻涌,疑窦丛生,却依旧无迹可寻。
萧承旻轻轻摇头,压下心底纷乱揣测,最后一枚棋子重重跌落棋盘,彻底乱了整盘方寸。
“死的死,活的活。本就不相干。”
灯罩拢住灯火,书斋瞬间暗下大半,幽寂沉沉。他静坐暗影之中,独坐至夜深,直至灯油耗尽、火光熄灭,窗外天际泛起浅浅蟹壳青,才抬手拂落满盘乱局,起身步向内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