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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革职 但功是功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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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街喧嚣落尽,一场沸沸扬扬的市井闹剧,未能止于百姓闲谈。
沈知璟一行人尚未来得及登车返府,宫中传旨的内侍策马而至。御前暗卫隐于长街暗处,自赵诚当众拦人之初便察觉事态凶险,火速将异动密奏入宫。
彼时御书房内,帝王正垂首批阅北疆边军奏报。第二道加急密报接踵而至,寥寥数语,道尽长街冲突始末——赵诚当街寻衅,动手殴打左副都御史沈知璟。
帝王指尖那支朱笔悬在宣纸之上,久久未落。裴慎立在御案侧后,看见帝王握笔的指节缓缓收紧,手背绷出青筋,寸寸泛上青白。
“他们人在何处?”
“仍在长街。”
“沈知璟伤势如何?”
暗卫微顿:“属下离街之时,沈大人尚能勉强还手。此刻未知。”
帝王阖眸,再抬眼时,眼底只剩沉沉寒意。
“传旨。涉事众人,即刻入宫候旨。”
内侍领命疾出。另三道口谕紧随其后,分送赵府与太傅府,并召都察院右都御史即刻进宫。
长街上,内侍宣完旨意,又补上一句:“陛下体恤沈大人伤势,特许乘车入宫。”
顾婵侧首望向身侧之人。日光之下,沈知璟面上伤势愈发刺眼——颧骨大片青紫蔓延开来,破损伤口红肿狰狞,唇角裂出血痕。她脊背依旧挺直,可拢在袖中的指尖,正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“你伤得这般重,还要入宫?”
沈知璟未曾应答,抬脚欲行,身形轻轻一晃。顾婵伸手扶住她手臂,触到的肌肤一片冰凉,掌心被冷汗浸透。
“先进宫。”沈知璟嗓音低哑。
顾婵不再与她争执,稳稳搀着她上了马车。二人登车坐定,车帘垂落。
车轮刚转,沈知璟那口强撑的气便散了。她倚着车壁闭目喘息,呼吸浅促紊乱,额角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渗。
顾婵将她揽入怀中,掌心触到她后背,中衣已然湿透。马车辘辘碾过官道,每一下颠簸都仿佛碾在了顾婵心口上。
她低头看着怀中人——唇色一点点褪尽,从淡粉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近乎透明。颧骨那片青紫在苍白底色的映衬下触目惊心,唇角裂口又渗出血来,沿着下颌线淌进衣领。
“知璟。”
“嗯。”应声微弱,几乎散在车轮声里。
“难受便告诉我。”
沈知璟没有答话。片刻后,她忽然偏过头,一手死死按住胸口,肩背猛地绷紧。顾婵还没来得及问,一口血已经呕了出来。暗红的血溅在绒毯上,也濡湿了顾婵的衣襟。
沈知璟整个人软下去,顾婵一把将她揽住,只见沈知璟面白如纸,唇角挂着新咳出来的血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顾婵的手止不住发抖。她拿帕子去擦沈知璟唇边的血,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指腹上的温热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。她把沈知璟的手攥进掌心,那只手冰凉、绵软,指节还在细微地颤。
“停车。”
车夫勒马。顾婵掀开车帘,对引路内侍道:“沈大人伤势骤重,呕血不止,无力面圣。劳烦公公回禀陛下,沈府长随与侍女代我夫妻入宫听裁。”
内侍面露难色,目光往车内探了一眼,只见沈知璟倚在顾婵肩头,面色灰白,唇边血迹未干。他犹豫片刻,到底不敢多言,躬身领命去了。
车帘落下,将外头所有目光隔绝。
顾婵回身,将沈知璟往怀里拢了拢。方才那一口血呕出来之后,沈知璟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筋骨,连脖颈都撑不直,全靠顾婵的肩臂托着。
车厢里血腥气混着药味,沉甸甸压着,顾婵低头,看见自己衣襟上那片暗红正慢慢洇开,温热的触感贴着胸口,烫得她喉咙发紧。
“知璟,知璟。”
沈知璟没有应声。顾婵低头去看,见她半阖着眼,唇色灰白,额角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渗。顾婵拿帕子替她拭了拭,手还没收回来,沈知璟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。
“长随……”
声音极轻,轻得几乎散在车轮声里。顾婵凑近了些:“什么?”
“叫长随过来。”沈知璟喘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拼完整,“还有青萝。”
顾婵怔了一瞬,转头朝车外唤了一声。
长随与青萝快步趋近车前。车帘掀开一道窄缝,沈知璟靠在顾婵怀里,撑着最后一分清明,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交代:
“入宫面圣,你们不必多言。只把长街之事如实禀明——赵诚拦人扣腕,出言不逊。两次挥拳,第二拳在我收手警示之后。切记一字不添,一字不减。”
长随躬身:“属下记下了。”
沈知璟闭了闭眼,胸口微微起伏,缓过一阵袭来的剧痛,又开口:“去找裴慎,代我向陛下转一句话。”
她喘了一口气。
“臣不求陛下为臣追责讨罪。臣只求一事——万望陛下还臣妻顾氏清白。”
她声音极轻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。
“臣妻顾婵,清白无辜。今日之事,是赵诚一人失度。所有流言非议,到这里为止。请陛下,还她清白。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去,沈知璟的气息几乎散在风里。她靠在顾婵怀里,手指还下意识地蜷着,攥着顾婵的袖口。
顾婵低头看着她。车厢里寂静无声。长随与青萝领命离去的脚步声远去,整条官道静得只剩沈知璟浅促的呼吸。
顾婵伸手,把沈知璟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轻轻掰开,又反手握住。掌心冰凉,指节还在细微地颤。她攥了一会儿,没说话,只是低头,极轻地,在沈知璟的鬓角落了一个吻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朝车外唤了一声:“走吧。”
车夫扬鞭,车轮缓缓转动。顾婵把沈知璟往怀里拢了拢,让她枕得更稳些。沈知璟阖着眼,呼吸浅而促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顾婵没有再说话,只是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后颈,另一只手始终攥着她的指尖。衣襟上那片暗红慢慢洇开,温热的触感贴着胸口,像是从顾清晏心头滴出来的血。
皇宫偏殿之内,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赵诚与其父兄跪在殿中,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。金砖地面沁着地底的寒意,透过单薄的朝服,一点点浸进骨子里。赵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脊背绷得笔直,后心的官袍早已洇出一大片深色汗迹,顺着衣料纹路缓缓蔓延。
赵诚跪在身侧,双拳撑在金砖之上,指节泛白,肩背僵直如绷紧的弓弦,胸膛起伏压抑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粗重。
顾廷章立于殿侧,自接口谕入殿后便一言未发。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,袖下指节攥紧泛出青白,下颌绷成一条极紧的冷硬直线,目光垂落,只盯着身前地砖的纹路,不看伏跪的赵家三人,亦不抬眼去瞧御座之上的帝王。
裴慎立在御案侧后,身形静立如松。目光淡淡掠过殿中跪地的赵氏父子,稍作停留,最终依旧落回帝王握笔的手上,不发一语,静候吩咐。
帝王埋首批阅奏折。朱笔落纸,一行接一行,不疾不徐。偌大偏殿里,再无别的声响,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细碎的沙沙声,偶尔翻折奏章,纸角轻刮案面,泄出极轻的一声脆响,在死寂殿中格外清晰。
帝王从容翻过第三份奏章,又拿起第四份,逐行细读,时而以朱笔圈点批注,时而垂眸停顿,沉吟片刻再落笔。案头烛火猛地跳了一下,摇曳的光影晃动在御案与他的眉眼间。他抬手,以银签轻轻拨正烛芯,烛火复归平稳,才继续握笔批阅。
第五份奏章尽数批完,帝王缓缓搁下朱笔,指尖捏起案上青瓷茶盏,唇沿轻触杯沿,浅啜一口热茶。
跪在下方的赵诚,呼吸骤然重了一拍,胸腔猛地一鼓。
帝王放下茶盏,杯底轻落木案,一声轻响。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,最终停在顾廷章一语不发的身影上。
“沈知璟的人,到了没有。”
裴慎躬身垂首:“回陛下,已在殿外候传。”
“传。”
内侍引着沈府长随与侍女青萝入殿。二人屈膝跪地,将沈知璟托付的话语一字不漏、原原本本地当众转述。待到那句 “臣只求一事 —— 万望陛下还臣妻顾氏清白” 落下之时,赵诚紧绷的肩头猛地塌了下来,撑在地上的拳头顿时失了力气。
他输的彻彻底底。
殿内静得骇人,连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响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帝王沉默了很久。修长手指搭在案沿,指节一下一下,极轻、极有节奏地叩着桌面。叩到第七下,叩击骤然停住。
“赵诚。”
“臣在。” 赵诚声音微哑,伏身应答。
“你北疆戍边三载,浴血拼杀,斩敌守土,实打实的战功,朝廷记着,朕也记着。不会因你今日一桩过失,便尽数抹去你边关血汗换来的功绩。”
听闻此言,赵诚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,心底浮起一丝侥幸。
“但功是功,过是过,二者不可相互抵消。”
帝王声音依旧平缓,没有抬高半分,却自带压人的重量。
“你昨日才凯旋归京,受朝野迎贺。可仅仅一日,便当街拦阻朝廷命妇,强行拉扯冒犯。旁人出言劝阻,你不肯收手,继而悍然殴打朝廷命官。”
“第一拳,尚可归为初归京城,年少无知血气上头,算作一时冲动。那第二拳呢?彼时沈知璟已然收手退让,出声警示,你依旧执意挥拳相向。”
“臣知罪。” 赵诚低声叩首。
“知罪?” 帝王淡淡垂眸看向他,眼底无喜怒,“你今日所作所为,桩桩件件,哪里看得出半分知罪悔惧。”
殿内再度陷入死寂,无人敢出声。
“新授你的镇北副参将一职,即刻撤回,此番晋升全数作废。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三月。禁足期间,不得擅自出府,不得私交朝臣家眷,更不得再纠缠顾氏女,再生任何事端。”
“赵将军教子无方,罚俸五年,手中军务与兵部做交接。裴慎,你来负责。”
此言一出,赵诚浑身巨震,脊背猛地一僵。他本以为凭北疆战功,最多降职训诫,万万没想到刚到手的晋升就此一笔勾销,甚至牵连了父亲。
裴慎躬身应下。
“三月期满,即刻离京,重返北疆,仍归镇北将军麾下听用。”
赵诚猛地抬头,一瞬失态,随即又狠狠将额头砸回金砖之上。
“你的一身本事、一身勇力,是在边关沙场挣来的。京城的法度规矩,你学不会、守不住,便回边关去。守好我大靖国土,恪守本分。”
赵诚长久静默,胸腔起伏数次,终是重重叩首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赵父与赵家长子紧随其后叩首,父子三人伏在冰凉地砖之上,许久不曾起身。
帝王目光缓缓转向侧立的顾廷章。
“顾太傅。”
“臣在。” 顾廷章微微躬身应答。
“今日之事,起于令嫒身侧。你身为父亲,又久掌朝纲,深谙律法。依你之见,此事是非曲直,该当如何定论?”
顾廷章缓步出列,躬身行礼。开口之前,他静默一息,斟酌字句。
“回陛下。赵诚恃功骄纵,当街寻衅,动手殴打朝臣,失度违法,无可辩驳。沈知璟立身持正,秉公自持,遇事隐忍退让,清白无亏。”
他稍作停顿,抬眼直视御座上的帝王,语气极尽克制。
“臣以为,功过是非,当各归其主。沙场功绩不可掩私过,无端流言不可辱无辜。小女无端被牵连其中,本无过错。臣亦恳请陛下厘清是非,还她清誉,止京中流言。”
帝王静静听完,缓缓颔首。
“卿所言公允,合情合度。赵诚恃功骄纵,寻衅伤人,全责在己;沈知璟秉公自持,清白无亏。顾婵乃沈知璟明媒正娶、圣旨赐婚之妻,六礼周全,名正言顺。朕今日便当众为顾氏清誉正名。”
顾廷章深深躬身,袍角轻扫地面:“臣代小女,叩谢陛下圣恩。”
帝王又续道:“沈知璟长街受创,归途重伤呕血,伤势凶险。传朕旨意,准其居家休沐半月,安心养伤。都察院一应公务卷宗,暂缓呈报,不必强撑理事。”
殿侧肃立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闻言,即刻出列躬身,恭谨领旨:“臣遵陛下圣谕。臣自会打理院中公务,暂缓沈御史一应差事卷宗,静待其伤愈复职。”
顾廷章亦随之垂首应声:“臣代小女与沈大人谢陛下恩典。”
内侍上前,引赵氏父子起身带离偏殿。顾廷章行礼告退,缓步退出殿外。殿中一干人等陆续退去,偌大偏殿重归安静。帝王重新拿起朱笔,目光落回那份方才被搁置许久的边军奏报。
笔尖将要落纸的刹那,手腕微微一顿,停住了。
“裴慎。”
“臣在。” 裴慎躬身听令。
“赵诚回北疆以后,告知林监军,赵诚留待后用,磨砺可有,勿要折损性命。”
裴慎垂眸,神色不变:“臣明白。”
朱笔稳稳落下,在奏章之上落下一道赤红批注。偏殿之内,烛火摇曳,一切复归如常,仿佛方才那场牵动人心的审问与裁断,不过是转瞬烟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