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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失策 她眼里只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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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府护卫齐齐迈步上前。沈知璟微微抬手,一个熟悉的手势,示意众人止步。护卫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。
顾清晏怔住。
赵诚看不见旁人神色,眼里只剩沈知璟。方才还能从容截住他攻势的人,此刻静立不动,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。
拳风已经拂到脸颊。沈知璟只微微侧了侧身,算好了角度,也同时不动声色的将顾清晏隔绝在波及范围之外。随后敛去眼底所有锋芒,静静站定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皮肉撞击声轰然响起。赵诚这一拳,扎扎实实砸在沈知璟的侧脸上。
力道凶悍沉猛。沈知璟被震得头颅狠狠偏开。那是武将沙场实打实的劲力,没有半点虚浮,冲击顺着侧脸贯进颅骨,身形控制不住地一晃。喉间腥甜翻涌得极快,滚烫血气直往喉咙口冲。
最后瞬息,是她在数次暗杀生死里养出的本能,快过思绪,快过筹谋。她不敢硬受这一拳的死劲,也没有彻底躲开,只极快地偏过侧脸,肩颈顺势卸力,避开太阳穴与下颌这些能一击重伤的要害。
她算得极清楚——不伤自己性命,但是得结结实实受下这一拳。
拳风拂过。
左侧颧骨、唇角一片瞬间麻木,紧跟着就是一阵一阵尖锐的疼。整个人眼前一白,视野也骤然发虚。周围嘈杂人声被一层厚重嗡鸣隔绝,耳朵里只剩空洞的轰鸣。
口腔内壁狠狠磕破,舌尖也咬出了伤口。浓郁的血腥味慢慢在口腔里蔓延开来,温热的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,一滴、两滴,落在她素净的官袍前襟。
疼。
比她预想的要疼得多。
失算了。
她算准了赵诚的力道,算准了卸力的角度,算准了这一拳落下来之后去御前争辩如何定论、赵家会怎么收场。
可她没算到自己这张脸扛不住。伤势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,半边脸像被人拿烙铁摁了一下,紧接着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。
她往后踉跄了两步,身后撞上一个人。是顾清晏。她下意识想站稳,别把重量压过去,可腿脚不太听使唤,半边身子都在发软。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,她抬手想擦,指尖碰到颧骨,疼得又缩了回去。
顾清晏扶住她的那一刻,她听见顾清晏倒吸了一口气。很短促,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
随后是一阵沉默。沈知璟偏过头去看她,视线有些发虚,只大概看得见顾清晏的脸白得吓人,眼睛瞪得很大,直直盯着她嘴角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知璟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想说没事,张了张嘴,牵动嘴角的伤口,先疼得皱了一下眉。顾清晏扶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“别说话,知璟,会疼。”顾清晏的声音是哑的,抖得厉害。
沈知璟便不说了。她由着顾清晏扶她站稳,看着顾清晏从袖中翻出帕子往她嘴角按。
顾清晏的手一直在抖,帕子按上去又滑下来,按上去又滑下来,好几回才按准地方。那方素帕很快就被沈知璟的血洇红了一片。
顾清晏盯着那片血色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沈知璟先一步伸手捞住她胳膊,把人往上带了带。这个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,疼得她眼前又是一白,可她却牢牢抱着顾清晏没松手。
顾清晏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都想不了。她眼里只有那一道从沈知璟唇角不断滑下来的血,红得刺目,滴在官袍前襟上,一滴,又一滴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出不来,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:“知璟……”
沈知璟缓了许久,眼前的眩晕一点点褪去,视线才勉强对焦,落在顾清晏惨白的脸上。她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声音又低又哑。
顾清晏盯着她,嘴唇抖着,半天才问出一句:“头晕不晕?”
沈知璟本习惯性想说无事,可抬眼看见她眼底清清楚楚的慌乱、泛红的眼尾,终究不愿骗她,轻轻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“恶心吗?”
“还好。”
顾清晏的指尖抖得厉害,小心翼翼问:“哪里最疼?”
沈知璟静默片刻:“脸。”
就这一个字,顾清晏的眼底霎时泛起一片水光。她死死咬住唇,不肯让眼泪落下来。可沈知璟还在顾及她的情绪,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,语气极轻:“没伤到骨头,不碍事。”
分明是在安慰人,却把想安抚的人引得泪如雨下。
顾清晏又怕又气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站得最近,看得最清楚——第一拳的时候,沈知璟轻轻松松就能反制住赵诚。第二拳袭来,她明明可以再挡一次。
可她没有。
她护住了身后的自己,避开了要命的地方。剩下的,全靠自己硬接了下来。
只是为了要赵诚得到该有的教训,为了她日后不受流言所扰。
顾清晏越想越怕,越怕越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转身。
几步开外,赵诚僵立原地。方才暴怒挥拳的冲动尽数褪去,他怔怔看着沈知璟毫无血色的侧脸和唇角不断滑落的血,整个人彻底懵了。他下意识开口,嗓音干涩:“我……我没想伤他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顾清晏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啪——”
一声清亮脆响,破开长街死寂。这一记耳光用尽了全力,干脆利落。赵诚毫无防备,脸颊被打得偏过去,身形一晃,彻底僵住。他缓慢转头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:“清晏……”
“别这样叫我。”
顾清晏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畏惧,是极力克制的愤怒与心寒。
“赵诚,你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该顺着你的心意?你喜欢我,我就该等你。你边关三年受苦,我就该为你的苦难愧疚、让步。”
“你心里不甘、委屈、放不下,所以你就可以当众拦我、逼我、拉扯我,甚至当街伤我的夫君?”
她一句一句,语速飞快,可字字清晰冰冷。
“你凭什么?”
赵诚唇色发白,喉头滚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第一次,他已经放过你。以他的身手,真想伤你,你的手腕早就废了,你根本没有出第二拳的机会。”
“是他收手,是他退让,是他留你体面,想要留你军功前程。”顾清晏盯着他,眼底只剩寒凉,
“可你呢?他退让,你当他怯懦。他不争,你当他心虚。他劝你珍惜自己三年拿命换来的荣光,你反倒拿着这份荣光,肆无忌惮当众行凶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在意我。我让你放手,你不听。我说我过得很好,你不信。我一次次划清界限,你次次强行纠缠。”顾清晏胸口微微起伏,眼底泛红,
“如今你当着我的面,一拳打伤他。赵诚,你从来没有听过一次我说的话。”
赵诚僵在原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顾清晏看着他:“还有,你记清楚。我顾婵从来都不是你的人。从前不是,现在不是,以后更不是。”
“我与沈知璟圣旨钦定婚约,六礼周全,是他亲自为我求来的;我如今的生活,是我心甘情愿要与他共度的。”
“你执着的从来不是我,是你自己三年不甘心的执念。你的军功,保家卫国,值得敬重。可你不该拿来逼我,更不该拿来逞凶泄愤。”
“今日这一拳,你打伤的是他。毁掉的,是你自己的军功清名。”
说完,她再不多看他一眼。所有年少相识、旧识情分、过往渊源,在此刻尽数抹消。
她转身快步走回沈知璟身边。方才对着赵诚的一身锋芒悉数敛去,只剩满心的慌乱与心疼。
她小心扶住沈知璟,眼眶里蓄着泪,上上下下地看着她,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让我看看。”
她不敢碰她已经开始泛着青紫的侧脸,只稳稳扶着她,声音又哑又轻:“还晕不晕?”
“比方才好一点。”
“耳朵呢?还响吗?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“有一点,能听到。”
顾清晏心一沉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,强忍着继续问:“下颌能不能动?咬合疼不疼?”
沈知璟轻轻试着动了动下颌,细微的牵扯疼让她眉心微蹙。顾清晏一下子就看见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很疼是不是?”
顾清晏声音压得很低,扶着沈知璟胳膊的手在抖,指节攥得发白。她垂着眼,不敢看沈知璟,只盯着自己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。
“那一拳,你明明能挡下来,你偏偏不挡。”
她顿了一下,喉间滚了滚,把涌上来的眼泪压下去。
“你被打成这个样子,我却只能就这样看着你,沈知璟,你要我怎么办,你出事了我怎么办?”
声音到尾处破了。
她飞快地别过脸去,抬手在眼角狠狠擦了一下,又转回来,红着眼眶看沈知璟。可这一眼落下去,她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沈知璟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,颧骨那一块青紫得厉害,嘴角破了一道口子,血还在往外一点点渗出来,好像怎么样都止不住。
沈知璟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比平日里看上去还要脆弱。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,明明在看着她,可目光有些发虚,像对不准焦。
顾清晏心头猛地一紧,方才那些又急又气的火气全被这一眼浇灭了。她抬手,轻轻地捧住沈知璟没受伤的那半边脸,凑近了看她:“知璟,你看看我,看看我。”
沈知璟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拢了几回,才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方才是不是头晕,有没有恶心?”顾清晏问,声音比方才轻了不知道多少,“你老实跟我说。”
沈知璟看着她,片刻,低声答:“方才有一点。现在好些了。”
顾清晏的心沉了下去,她不敢再细想,也接受不了细想的后果。她抿着唇,一时说不出话,只能把手稳稳托在沈知璟脸侧,像是怕她再晃一下。
长街人群一片寂静,无人料想到这场荒唐闹剧会如此惨烈收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