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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休得猖狂 可人活在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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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将军终于说到圣旨了。”
沈知璟顿了顿,语速依旧从容缓慢:“不错,赐婚出自圣意。起初,非她所求,亦非我所愿。”
赵诚眼底浮出冷讽:“那你如今又凭什么自居?”
“我不曾自居什么。”沈知璟看着他,语气平平,无半分炫耀,“只是有一桩事,我不说,赵将军大约永远不会知晓。”
“圣旨赐婚,只定名分。可清晏嫁入沈家的三书六礼,全套规制,是我亲自奏请圣上,一一求来的。”
赵诚浑身一僵,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。
“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六礼周全,无一省略。”沈知璟一字一字说得清楚,
“不是礼制规矩所迫,不是礼部例行公事。只因她是我沈知璟的妻子。哪怕婚始于圣旨,我亦不愿让她半分受屈,少了寻常女子该有的体面荣光。”
她目光平淡,落在赵诚身上:“沈某这般相待,不知能否抵得过赵将军口中遮遮掩掩,见不得天光了三年的心意?”
赵诚哽在了原地。
一旁的顾清晏怔怔站着,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惊与喜。
她只知当日婚事盛大周全,礼数无可挑剔。顾家上下都道是皇家赐婚、礼制严苛。她今日方才知晓,这一切周全体面,皆是沈知璟为她一人所求。
她下意识抬眼望她,可沈知璟没有看她,像是分毫不在意自己方才说出何等情深的话,只是专注盯着赵诚。
良久,赵诚才艰涩找回声音,仍旧不肯认输:“礼数再周全又如何?改不了最初,她本不愿嫁你。”
“又是最初。”沈知璟轻轻叹了一声,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,“赵将军永远困在三年前的最初。最初她不识我。最初她不知你心意。她更不知来日会有今日这场闹市的荒唐对峙。”
她眸光微沉,语气里带了几分寒凉。“可人活在世上,活的是当下,不是执念里一成不变的过往。”
“她方才已然清清楚楚告诉你,她如今过得很好。你不信。她告诉你,从未知晓你的心意。你不甘。她告诉你,过往无凭,无从假设。”
沈知璟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冷意,“赵将军,究竟是她讲得不够明白,还是只要答案不合你心意,你便一概不肯接受?”
赵诚面色难看至极,呼吸粗重。沈知璟字字波澜不惊,却偏偏字字诛心:
“你口口声声说在意她。可今日看来,你更在意的,是你自己三年深情有没有一场圆满结果。你想让她等你,想让她遗憾,想让她看见你功成名就、风光归京,后悔当初未曾等你一场。”
“如此,你这三年孤苦风雪、九死余生,才算值得,对么?”
赵诚眼底瞬间通红,情绪彻底崩裂:“够了!”
“这就受不了了?”沈知璟眉梢一挑,语调里带了几分不屑,“边关刀枪剑雨你都扛得过,几句实话便受不住了?”她望着他,目光清明凛冽,
“赵将军在边关学得会领兵,学得会杀敌,唯独未曾学会最浅显的道理——旁人的人生,不会为了你的一场欢喜,停在原地,等你三年。”
赵诚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,猛地往前踏出一步,怒声轰然炸开。
“沈知璟!你休得猖狂!”
怒喝声未落,赵诚已然一拳挥出。
沙场三年,他这一身筋骨是北疆风雪与真刀真枪磨出来的,出手没有京中世家子弟切磋时的花巧,肩背骤沉,腰腹送力,拳锋裹着凌厉风声,直逼沈知璟面门。
周遭惊呼骤起。谁也没想到,昨日才携赫赫战功凯旋的赵家小将军,竟敢在长街之上向朝廷命官动手。
人们眼中的沈御史又是个常年靠药吊着命的药罐子,和赵诚站在一起好像纸片人一样,怎么看都不像能正面接下边关武将这一拳的人。
顾清晏甚至来不及出声,腰间便骤然传来一股力道。沈知璟先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,几乎与此同时,另一只手抬了起来。
她动作并不张扬,快得让人抓不住起手的轨迹,只在赵诚拳锋迫近的刹那,五指扣住他腕骨,手肘微沉,顺着那股前冲的力道向外一错。
没有硬碰硬的场面,只有一声酸牙的的骨节作响。
赵诚脸色陡然一变。这一着看似轻描淡写,落到身上才知力道狠厉。
沈知璟并非单纯格挡,扣住的位置正好卡在腕骨转折之处,卸力、错筋、反制一气呵成。
赵诚整条手臂骤然发麻,向前的冲势被生生截断,肩膀一沉,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一步。他本能想要挣脱,沈知璟指尖微微收力,尖锐的酸麻顺着腕骨一路窜上臂膀,赵诚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这一刻他才猛然惊觉,眼前这个清瘦、看着仿佛常年抱病的人,绝非只会执笔阅卷的文臣。
两人的功夫本是两条路子。赵诚习的是战阵搏杀,擅长马上冲锋、正面破敌,刀枪大开大合,一身蛮力在无数次军阵厮杀里淬炼成型。
沈知璟的身手却没有这般磅礴刚猛,动作安静、短促,没有多余起势,所有劲力专挑人体最脆弱的要害。
这套本事,从来不是演武场上用来比试切磋的。
第一次在别院被刺杀起,她便懂得一个道理:前来取她性命的刺客,不会顾及她是否年幼体弱、身份尊贵与否。
裴慎教她辨认周身各处死穴,腕骨、喉骨、肋下、后颈、心口。
教她这些招式的初衷,不是为了赢下比试,而是在自身气力不足、身有旧疾的境况下,最短时间废掉对手伤人的能力。她曾数次在刺杀之中亲身用过,招法本就见血。
赵诚这一拳,沈知璟到底留了手。若是按她以往的动手的习惯,只消顺着腕骨继续向下一折,赵诚这条手臂至少要休养数月;再近半寸,一记肘击封喉,他连第二拳都没有机会打出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回首确认顾清晏稳妥退至安全处,就缓缓松开了手。
赵诚连退两步方才站稳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仍残留发麻的钝痛。他看向沈知璟,羞怒之下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:“你居然会武?”
沈知璟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,神色平淡:“略懂一二。”
赵诚面色愈发难看。若这只叫略懂,京中大半习武之人都该弃了兵器。
沈知璟抬眼淡淡望向他:“赵将军驻守北疆三年,该比我更清楚拳脚兵刃本是用来做什么的。”赵诚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你凭这身本事守疆御敌,沈某心怀敬重。”她稍作停顿,眉眼间漫开一层浅淡冷意,“可若是拿来闹市纠缠他人妻子,当庭殴打朝臣——未免糟践。”
“糟践”二字,恰好戳中赵诚最不容指点的地方。他能忍受沈知璟讥讽他痴心妄想,能接受旁人说他失了分寸,却绝不能容忍有人将自己三年以命换来的军功,与今日这场街头失态放在一处。
更何况方才那一回合,他非但没能伤到对方分毫,反倒被自己一向视作文弱书生的沈知璟轻易逼退。羞恼、不甘、错愕一股脑撞上来。
“不过是堪堪接住我一拳,你便自认能胜我?”赵诚咬牙开口。
沈知璟静静看着他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乏味:“赵将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从头到尾,没有人想同你比武。”
赵诚身形猛地一僵。沈知璟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是你拦路,是你率先出手,如今反倒执着分出输赢。”
“北疆数年沙场,莫非让你只学会万事必要争个高下,连别人本无意相争,都看不出来?”
“赵老将军还是有些疏于家教了。”
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赵诚眼底瞬间充血,周身戾气再起。
沈知璟一眼便捕捉到他肩臂绷紧的姿态,方才交手一瞬,她已经摸清赵诚的发力习惯。
盛怒之下,他会先沉左肩,下一拳依旧直取面门。
一念悄然落进心底。今日事端已经引得满城围观,倘若只是拦路纠缠,最多落个少年将军执念太深的评语。
风波平息,赵诚依旧能靠着军功与家世安稳立足。
可若是当众殴打朝廷命官,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制住他、主动收手之后再度主动进攻,性质便全然不同。
沈知璟眼底极轻地沉了沉。她行事素来不只着眼眼前,既然赵诚亲手把这把柄送到她面前,她不必再退让。
赵诚再度抬拳。这一击比先前更狠,将战场近身搏杀的全部力道尽数灌注其中,拳风呼啸直奔沈知璟面门。
顾清晏脸色煞白,失声唤道:“知璟!”
知璟啊,可是真的有人会在原地等了你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