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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自己的心事 本官对夫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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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诚没想到她会答得这样轻描淡写。“你不在意?”
“为何要在意?”沈知璟反问,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,“顾氏嫡女名动京城,受万人倾慕,不是很正常吗?还是赵将军觉得,清晏担不起?”
赵诚被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。
沈知璟没有等他答话。她低下头,看向怀里的顾清晏。日光落在顾清晏仰起的脸上,她眼底还带着方才未散尽的恼意,眉心微微蹙着,腕上的红痕露在袖口外面,浅浅一道。
沈知璟看了她片刻,像是在斟酌什么,又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,才将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吐了出来。
“本官对夫人,亦是倾心不已。”
声音不大,甚至比起方才那些驳斥赵诚的话声音已经是放轻了许多,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长街上一瞬没了声响。
青萝张大了嘴,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两名沈府随从面面相觑,谁也没想到自家大人会在这个当口说出这么一句。
围观的人群静了一息,随即炸开一阵压不住的议论声,比方才任何一回都要来的激烈。
而顾清晏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仰着头看着沈知璟,眼底那点恼意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和不敢置信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知璟方才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是蓄谋已久,又像是随口一提。
自然得让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真的,还是沈知璟为了堵赵诚的嘴临时编出来的一句场面话。
可她看着沈知璟的眼睛,那双素来清冷寡淡的眼里,此刻毫无掩藏,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着她,像是把一句攒了很久的话搁在了她面前,由着她看,由着她辨。
顾清晏攥着沈知璟衣襟的手指收紧又松开,满是无措,一抹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父亲书房外听到的“送她回府”,想起这些时日她反反复复揣测又不敢开口的那些念头。
想起方才赵诚一遍遍逼问她在等着谁——她答得笃定,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,一直萦绕不散。此刻,被沈知璟当着满街的人,给了她一个回应。
赵诚站在几步之外,脸色煞白。他大约做梦都没想到,自己那一声“我喜欢她”逼出来的,竟是沈知璟这样一句回答。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知璟这才重新看向他。她的神色从始至终没变过,像方才那句“倾心不已”不过是一句寻常的话,说完了便说完了。
她替赵诚把方才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:“她从未答应过你,从未与你定亲,从未与你私相授受,更不知道赵将军在北疆三年替自己想过什么将来。
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,若对方从不知情,那便只能算自己的心事。什么时候一桩自己的心事,也能拿来向旁人讨债了?”
赵诚牙关倏然咬紧。顾清晏抬眸看了沈知璟一眼。方才她对赵诚说过许多,可到了沈知璟嘴里,不过几句话,便将所有纠缠都剥得干干净净。
赵诚沉声道:“可她嫁你,也不是自己所求。”
周遭静了一瞬。圣旨赐婚沈顾两家本就曾是京中议论最盛的一桩事,民间朝野揣测不断,只不过倒是没人如赵诚一般口无遮拦。
闻言,沈知璟却只是淡淡道:“不错。赐婚不是她求的,也不是我求的。成婚之前,我们并无私情。”
她坦坦荡荡,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件事说了出来,没有半点被戳中短处的恼羞,“可那又如何?”
赵诚眉头紧皱。沈知璟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人,顾清晏也正望着她,两人目光相触,只有极短一瞬,沈知璟便重新抬眼。
“赵将军总喜欢拿从前的事来问今日的人。可从前她不认识我,今日认识。婚前她没有选过这桩婚事,今日却已经在过她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你若真在意她,便该问她如今过得好不好,而不是一遍遍逼她证明,当年为何没有选择一个从未向她开过口的人。”
“还是说,赵将军只不过是喜欢一辈子活在从前?”
赵诚呼吸骤然一滞。周围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。
“说得也是……”“赵小将军从前又没求过亲……”“那如今这般,岂不是……”
声音虽轻,却足以钻进耳中。赵诚脸色越发难看,猛地看向顾清晏:“那你如今过得好吗?”
顾清晏毫不迟疑:“很好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赵诚眼底最后一点侥幸狠狠一震,仍不甘心:“因为圣旨?”
顾清晏终于有些恼了:“赵诚。”
沈知璟却低声道:“清晏。”顾清晏回头,那人神情很平静,“今日你已经解释过够多了。”
这一句让顾清晏安静了下来。沈知璟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护了一点,再抬眼时,却是看向周围那些围观的人。
满街窃窃私语仍在继续。有人说赵诚是痴情种,有人说顾家女无情无心,还有人拿着赐婚说事,说沈顾二人本就不过奉旨结合,如今旧人归京,未必没有别样隐情。
沈知璟听过太多相像的非议,她没有急于动怒,只是静静听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诸位百姓今日既都在场,便正好替我做个见证。”
声音不高,长街上的议论却渐渐停了。她一手仍护着顾清晏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赵将军倾慕何人,是赵将军自己的心意。我妻从前知不知道,今日诸位已经听得清楚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至于她今日是否有错——”
赵诚猛地看向她。沈知璟却没有看他,只是垂眸望了一眼顾清晏腕间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,再抬眼时,那双素来寡淡的眼睛里只剩下笃定。
“我妻清清白白,纵有争端,必是旁人之过。”
没有慷慨激昂的声调,也没有厉声斥责。
沈知璟的语速一直很缓,字字落得稳重,没有半分可以商榷的余地。
她不是看不清方才所有的纠缠,恰恰相反,自她走近的这一刻,人群的目光、赵诚的偏执、顾清晏的隐忍委屈,她尽数看得分明。
顾清晏从来没有亏欠过赵诚,没有承诺,没有默许,没有半分逾矩。所以她不必当众辩解,不必自证清白。
沈知璟只需站在她身前,护着她,替她斩断所有无谓的拉扯与旁人窥探的口舌就好。
人们多数觉得,沈知璟只是凭着心狠手辣,不近人情令朝野上下闻之色变。可如果只是一介酷吏,她如何能坐得稳左副都御史,镇得住一众手下?
人心算计,她只是从不谋算顾清晏。
赵诚今日所有失态,不过三样东西:拼死换来的将门清名,九死一生的三年军功,还有那一份被他独自珍藏三年、早已在心底默认该有回应的少年心事。
喜怒形于色,沈知璟甚至都懒得花心思同他计较。
沈知璟静静看了他片刻,语气平直无波:“赵将军三年戍边,九死一生。昨日凯旋归京,满城相迎,圣上嘉许,阖族荣光。这份功名,来之不易。”
赵诚神色微紧,指尖微动。
沈知璟语调依旧平缓,“只是沈某不解。你这般珍重边关三载的血汗与光阴,归京第一件事,不顾亲长,不安旧部,不恤阵亡将士家属,反倒奔赴长街,当众拦下一位已成婚的女子,只为追问她,为何不曾等你。”
赵诚脸色一点点沉下来:“我只是有话要同她说。”
“有话尽可说。”沈知璟不疾不徐,“她示意你止步,你未停。她开口请你作罢,你未听。她明确让你放手,你亦不管不顾。”
她垂眸,目光轻轻落在顾清晏腕间那道浅浅未消的红痕上,视线停留一瞬,才重新抬眼,眉眼清淡,无怒无厉,“赵将军口口声声言及在意,可你今日所作所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,留出足够的留白,让周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其一,将她困在闹市中央,任众人人围观指点,被当成闲话谈资。”
“其次,反复逼问她的婚缘,逼她一遍遍向你解释。”
“其三,她已然坦荡说清所有原委,你依旧固执不甘,不肯接纳半分,只是想听自己愿意听的回答。”
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,却偏字字都像是讥讽。
“若这便是赵将军口中的在意,沈某今日,确实长了见识。”
周遭彻底安静下来。风掠过长街,轻轻掀动衣袍边角,无人敢出声。
赵诚牙关绷紧,胸口郁气翻涌:“你不必拿言语压我。我对清晏的心意,三年前便真真切切。”
“是么。”沈知璟轻轻抬眼,目光淡得像雾,“那她知晓吗?”
赵诚缄默。
“顾家知晓吗?”
依旧无声。沈知璟缓缓追问,一字一顿,不紧不慢:“你临行北疆之前,可曾登门求亲?可曾托长辈探问顾家心意?可曾亲口告知她,你此去三年,归来便要娶她?”
三问落地。赵诚脸上所有的血色慢慢褪去,神色彻底僵住。
沈知璟静静看着他:“看来一件都无。”她语调平稳,句句占理,
“从头到尾,心生爱慕的是你,远赴边关的是你,独自描摹未来、暗自等候的也是你。
如今归京,事与愿违,便回头责问她,为何没有停在原地,等你一场无人知晓的期许。可这一场漫长等候,自始至终,都只是赵将军一个人的心事。”
赵诚骤然抬眼,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狼狈:“你不懂!”
“我不必懂。”沈知璟平静打断,“你边关风雪凛冽,九死一生,靠着心底一点念想撑过无数绝境。这份苦,我信。这份难,我亦知。可所有抉择,皆是你自愿。所有念想,皆是你自存。”
她望着他,目光坦荡,“她从未求你为她博取军功,从未许诺等你归来。凭什么要让她的一生,为你独自熬过的三年风雪买单?”
这句话轻轻落下,却彻底击碎了赵诚最后的执拗。他脸色煞白,眼底怒意疯长,声音发沉:“沈知璟!你不过是仗着一道圣旨!”
听见这话,沈知璟唇边极浅地掠过一丝笑意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她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顾清晏,再转回目光看向赵诚。
“赵将军终于说到圣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