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凝华雪》溱羽

41、长街相护 我与她年少

　　赵诚盯着她，眼底翻涌着最后一点不肯退让的执拗。

　　“我回京之前，有人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

　　顾清晏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　　“说你这些年拒过不少提亲。顾家门第高，上门求娶的人不少，你一个都没应。”赵诚声音压得很低，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

　　“你父亲由着你，你母亲也由着你，外头只当你眼光高，挑拣。可你今日既已嫁人，我只想问一句——你当初拒绝那些人，是在等谁吗？”

　　铺子里静了一瞬。青萝已经准备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了。

　　顾清晏看着他，没有回避。

　　“我在等沈知璟。”

　　她声音不大，却在一片寂静的人群里掷地有声。赵诚整个人僵了一瞬，像是没听懂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说，我在等沈知璟。”顾清晏重复了一遍，眉眼平和，语气坦然，“我拒那些提亲，没有别的原因，就是因为他。”

　　“那时还没有赐婚圣旨，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等到。可我心里装着这个人，便装不下旁的。谁来提亲都是一样的。”

　　赵诚喉间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你们那时候……有过来往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他可知——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顾清晏轻轻摇头，“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。”

　　赵诚沉默了。他看着顾清晏的眉眼，看她说到“我自己一个人的事”时，脸上没有委屈，没有抱怨，甚至带着一点怀念的笑，像是想起了什么旁人不懂的旧事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拆一面根本拆不动的墙。

　　“所以你等到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等到了。”顾清晏大方回应。

　　赵诚闭了闭眼。

　　“……如果你没等到呢？”

　　顾清晏想了想。

　　“那就一直等。等不到就算了，但我也绝不会将就。”

　　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，像在说今日的日头好不好，可赵诚听得出那底下的分量。

　　他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——他来的路上想了一路的话，此刻全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
　　街边的人越聚越多，细碎议论从四面八方漫过来。顾清晏看了一眼四周，无意再站在这里给人当闲话看，侧身吩咐青萝：“回府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清晏！”赵诚本能伸手拦她。

　　指尖骤然扣住她的手腕。顾清晏猝不及防，身形一晃，眉心蹙起。青萝立刻上前一步去掰他的手：“赵将军！放手！”

　　两名沈府随从也疾步上前：“赵将军！”

　　赵诚下意识抬手一挡，力道迸发，竟直接将随从逼退半步。周遭哗然四起。

　　顾清晏脸上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温和褪去，眼底只剩清冷。“赵诚，放开。”

　　他指尖僵硬，死死扣着不肯松。

　　青萝急得不行，却又怕硬掰伤了顾清晏，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往外推：“赵将军你松手！你伤到我家夫人了！”

　　赵诚像是没听见，眼底只盯着顾清晏，像是这样一松手，三年就真的全没了。

　　人群外头，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缓缓靠近。

　　青萝率先听见了，猛地转头望向人群外围，绷紧的肩膀骤然松了大半。

　　一辆青布马车，稳稳停在人群之外。车帘未掀，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搭上了车门木沿。淡淡药香穿过秋风，漫过熙攘人群，落至绸缎铺前。

　　沈知璟今日原不该出现在这里。都察院积了几卷旧案，她从早朝回来便一直留在公署。

　　午后临时去大理寺送一份复核文书，返程经过城西，马车刚转入长街便被前方人群堵得寸步难行。车夫勒住缰绳，一名沈府随从已快步折回。

　　“大人。”

　　沈知璟低头看着卷宗，淡淡应了一声：“怎么？”

　　“夫人在前面的绸缎铺里。赵小将军拦住了她不许她离开。”

　　车厢里安静了一息。紧接着，人群里传来青萝那声变了调的“赵将军你松手”，和沈府护卫沉下去的喝止声。

　　沈知璟抬眼，合上手里看了一半的卷宗，推开车门。

　　她下车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雷霆震怒。素色官袍还带着久坐的折痕，腰间玉带一丝不苟，眉目清冷，神色平静。

　　可那股常年执掌监察养出来的冷肃气息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，无声压进人群，方才还议论得兴起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
　　“沈大人来了……”

　　“快让开些，要出事了。”

　　“幸好没多说什么……”

　　人群自然让开一条窄路。沈知璟目不斜视，穿过人群。先是看见了正望向她的顾清晏，随后视线才落到赵诚那只蛮横无礼的手上。

　　那一圈红痕，在顾清晏白皙的腕上格外显眼。

　　沈知璟眸色微微一沉。

　　“赵将军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　　赵诚猛地回头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知璟，比传闻中还要清瘦，眉目清隽，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在都察院压得满朝官员不敢轻慢的权臣酷吏。

　　可唯独那双眼睛实在太静，静得叫人摸不清底下有多深。

　　这个人，太冷静了。

　　沈知璟没等他说话，看向他的手。

　　“放开。”

　　只有两个字。

　　赵诚下意识收紧了一瞬。就是这一瞬，沈知璟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去。

　　她没有再说第二遍，身形向前半步，手腕一翻，五指扣上赵诚腕骨。动作快得周围几乎没人看清，只听赵诚闷哼一声，指节骤然卸了力。

　　沈知璟借这一息空隙将顾清晏的手抽了出来，随即侧身护到她面前。

　　“清晏。”

　　熟悉的声音就在耳侧。顾清晏方才始终绷着的心神忽然松懈了下来。沈知璟将她往怀里带了带，随即稍稍侧过身，用自己的肩背挡住周遭大半探究的目光，低头看她。

　　“让我看看手，是不是疼了。”

　　顾清晏下意识道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沈知璟垂眸看她。顾清晏与她对视片刻，还是乖乖将手伸了出来。腕骨周围已经红了一圈。

　　沈知璟的眉心轻轻蹙起。她托着顾清晏的手腕，指腹极轻地沿着红痕旁边按了一遍，眼底的肃杀压下去一层，又浮上来一层。“这里会疼吗？”

　　顾清晏摇头。

　　“那这里？”

　　“有一点。”

　　“手指动一动我看看。”

　　顾清晏依言屈伸了几下。

　　“使得上力吗？”

　　顾清晏没有答话。她抬手，指尖攥住了沈知璟胸前的衣襟，轻轻一握，又松开，然后抬眼看她。那意思分明——使得上力，你看，抓得住。

　　沈知璟被她这一下攥得怔了一瞬。她垂眸看着顾清晏的手，看着她方才抓过的地方，衣襟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褶痕。

　　然后她抬眼，对上顾清晏的目光。顾清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，像是这样就能让她放心似的。

　　沈知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，可眉心还是蹙着的。她将顾清晏的手轻轻拢回自己袖中，拇指贴着那圈红痕旁边，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。

　　“回去我让人请孙太医来看看，我替你上药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沈知璟“嗯”了一声，可人还是没松开，仍旧把她半揽在怀里。顾清晏靠着她，也不催，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，由着她。青萝在旁边看着，忍不住别过脸去，嘴角悄悄翘了一下。

　　两人的声音都不大。偏偏长街太静，离得近的人听得一清二楚。青萝站在一旁，看着沈知璟托着顾清晏手腕的模样，方才那股急劲儿全散了，只剩一副“看吧我家大人来了”的踏实模样。

　　赵诚站在几步之外，看着这一幕，胸口那股郁气越来越重。

　　方才面对他时，顾清晏始终清醒疏离，连退后半步都像在划清界限。可沈知璟一来，她连眉眼都松了下来。

　　赵诚忽然开口：“沈大人。”

　　沈知璟这才真正抬眼看他。“赵将军。”

　　“我与清晏还有些旧话未说完。”

　　顾清晏眉心一皱。沈知璟却只问：“所以你便拦着她？”

　　赵诚神色僵了僵。“我没有恶意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璟回答得很平静，反而让赵诚怔住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顾清晏藏在自己袖中的手腕，再重新看向他，“若有恶意，今日便不是在长街上说话了。”

　　“本官会请赵将军去都察院一叙。”

　　声音平平淡淡，却莫名让四周更安静了几分。

　　赵诚脸色一沉：“沈大人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
　　“我并无此意。”沈知璟道，“只是提醒赵将军，你昨日才携军功凯旋，身上甲胄都未褪尽。边疆三年不容易，莫要一回京便忘了什么该做，什么不该做。”

　　赵诚本就是强压着情绪而来，闻言眼底立刻泛起怒意：“我与她年少相识的时候，沈大人还不知在何处。”

　　顾清晏脸色一变：“赵诚！”

　　沈知璟伸手轻轻按住她，没让她再解释。顾清晏抬头，沈知璟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。

　　沈知璟重新看向赵诚：“年少相识，然后呢？”

　　赵诚盯着她：“你当真不知道？”

　　“知道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喜欢她。”

　　一句话出口，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。绸缎铺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，伙计缩在柜台后头不敢出声，掌柜捧着一匹料子僵在原地。

　　议论声从人群里嗡嗡地漫出来，“赵小将军”“沈大人”“沈夫人”“旧情”几个字眼来回翻滚。

　　顾清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沈知璟的手。

　　两个人的手都拢在沈知璟宽大的官袍衣袖底下，外人看不见，可那一攥的力道清清楚楚传了过去。

　　沈知璟的指节被她攥得有点隐隐的疼。

　　沈知璟没有看赵诚。她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袖上。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，覆在顾清晏攥着她的那只手上，轻轻拍了拍，像是哄着她。

　　拍完又顺手托起她的手腕，拇指贴着那道红痕旁边，慢慢揉了两下。动作又轻又稳，旁若无人。

　　顾清晏被她揉得一愣，方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个干净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另一只手去拉沈知璟的衣袖。

　　沈知璟低头看她。顾清晏眼底那点气恼还在，更多的是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急。沈知璟看懂了。她冲顾清晏笑了一下，很淡，嘴角只弯了一点点，然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。

　　没事的。

　　顾清晏攥着她衣袖的手慢慢松了。

　　沈知璟这才重新抬起眼，看向赵诚。她的神色从始至终没变过，像赵诚方才那一句掷地有声的“我喜欢她”不过是茶楼里听来的一句闲话，不值得她皱一下眉头。
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她说，“那是赵将军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