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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你怎么那么相信他 想来,沈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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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静寂,余音渐歇。就在这时,沈知璟忽然轻轻开口,打破沉寂:“还有一事。”
顾清晏抬眸看她:“什么?”
“方才岳父托我重查旧案之时,你除了不许我多看案卷,始终静坐一旁,未曾插言过半句。” 沈知璟眸光清亮,定定落在她脸上,是一如既往的温柔。
顾清晏微微一怔,指尖下意识轻轻蜷了蜷,没料到她会留意自己。
“我知晓你的性子。” 沈知璟语声平稳,缓缓道来,“你素来不会同我在公务上相计较,也绝不会为了所谓情义让我徇私。倘若你心底笃定季明确有贪墨重罪,此案毫无半分冤屈疑点,方才太傅开口相托的那一刻,你必定会出言劝阻,不会任由我应下这桩棘手闲事。”
顾清晏心头轻轻一颤,抬眸反问:“所以呢?”
“你没有拦我。” 沈知璟语气极轻,温柔却笃定,“便足以说明,你心底也有论断,这桩处处怪异的旧案,绝不是所谓的铁证如山,确有值得重查核验的必要。”
顾清晏凝望着她澄澈的眼眸,轻声问道:“你这般信我的判断?”
沈知璟坦然摇头,应答得直白干脆:“并非信你断案识人。”
顾清晏唇瓣微抿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人的耿直。方才心底悄然升起的细碎暖意,被这句不加修饰的直白话语打的稀碎,心头不由得一阵空落。
可下一刻,沈知璟眼底便漾开一抹笑意,澄澈眸光裹着几分不自知的宠溺,替自己前一句话找补:“我是信你通透,行事有分寸。”
“你向来拎得清轻重,分得清何事可相托,何事绝不可为。”
顾清晏瞬间安静下来,方才落空的心底,渐渐被绵长温热的暖意缓缓填满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沈知璟抬眸看着她,语声轻柔,字字恳切:“你若只是念及季明是顾氏门生,受顾家恩惠,想借着私情让我网开一面,徇私放人,你绝不会安坐于此同我叙话。更不会从太傅进门伊始,便始终蹙眉沉思,暗自斟酌利弊、疑虑重重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微微沉了一点,语气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酸意,轻声追问:“只是…… 季明是谁,你怎么会那么信任他。”
顾清晏一愕,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那点微酸,不由得低低笑出声:“怎么,沈大人这就吃起醋了?”
沈知璟耳尖微热,偏开视线,却不肯退让:“我没有。”
顾清晏没答她,只是伸出手来,替她按着太阳穴。
“季明是父亲早年收下的门生,少时家境贫寒,父亲将他带在身边读书做事。” 顾婵望着她,语笑吟吟,“我年幼时便认得他,为人素来谨厚,若无确凿凭据,我很难相信他会行贪墨之事。这份信任,是多年耳闻目睹得来,无关私情。”
“年幼相识啊。”沈知璟想要说些什么,却突然沾了几分落寞。
“算了。”
就算没有这些事,就算回去从前,她与顾清晏怎么样都不可能也是年幼相识。
不合实际的白日梦,还是少做为妙。
“不过,就算我们都相信,可审案只凭证据,不会被一份信任所左右。”
“我自然知晓。” 顾婵颔首。
“所以,我愿意查,也会追究到底。”
她既然应下此事,那便自然要将能查明的真相都公之于众。
良久,顾婵轻轻开口,嗓音温软:“若是最后查实,季明确实罪证确凿,贪墨属实呢?”
“便依法定罪,黑白分明,绝不姑息。” 沈知璟答得干脆利落。
顾婵垂眸,轻声道:“父亲会失望的。”
“是。” 沈知璟坦然承认。
“我也会。”
沈知璟目光温柔而坚定,静静望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那我便陪你一同失望,我会在。”
话音稍顿,她语气沉了几分:“但律法底线、世间公道,半分也退让不得,绝不能黑白颠倒、枉法徇私。”
顾婵心头暖意翻涌,弯起眉眼,轻轻笑道:“我知晓了。”
她说完,便徐徐起身,准备迈步离去。
沈知璟的视线追着她的身影,轻声问:“去哪?”
“寻孙太医。”
沈知璟眼底神色瞬间微妙,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:“做什么?”
顾婵回头望她一眼,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,语气从容:“自然是问问孙太医,沈大人静养期间,每日究竟能看几个时辰的案卷,得遵医嘱行事。”
沈知璟默然片刻,试着轻声挽回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妥协:“其实此事,也并无那般急迫,大可暂缓几日。”
顾婵笑意更深,眉眼清亮,带着几分浅浅打趣:“是么?如今晓得不急了?方才层层退让同我讨时辰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缓一缓?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转身抬步,径直走出了书房。
沈知璟静坐案前,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,沉默良久,最后终究克制不住,唇角悄悄扬起一抹弧度。
另一边,赵诚被禁足的第三日。
赵府偌大的演武场空旷寂寥,秋风横掠而过,卷着满地落叶簌簌滚动,吹得兵器架上的赤红缨穗轻轻摇曳。
长街对峙留下的痕迹早已褪去,乍一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那日顾婵当众斥责他的字字句句,却深深烙印在心底,日夜盘旋往复,始终挥之不去。
戍边北疆三年,他始终将那段九死一生的军旅执念、那份压在心底的隐秘情意看得太重。
他天真的以为,数年浴血拼杀、死守边关的功绩,足以换来一场他寻求的圆满。直到那日,他那一拳落在沈知璟身上,用一场惨烈收尾的闹剧将他所谓的年少轻狂与骄傲打的稀碎。
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,一己执念从来算不得深情,从头到尾,都只是自私的强求。
何况,他还动手打伤了沈知璟,他打伤了顾清晏的夫君。
她那么喜欢沈知璟,喜欢到能够在所有人面前毫不遮掩的说出心意。
可自己连说都不敢说,他还不如一个女子。
赵老将军自始至终,未曾入宫为他求情半句。
御前定罪尘埃落定后,赵府上下一片沉寂。老将军闭门三日,不训、不骂、不问,直至第四日清晨,才将一叠厚厚的边关旧军报,搁在赵诚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自己看。”
赵诚垂首俯身,逐一翻阅。纸面之上,密密麻麻罗列着北疆数处驿站、数年以来的粮草损耗明细。每一笔亏空数额都不算巨额,且各有完备说辞,风雪损毁、路途受潮、马匪劫掠,缘由周全规整。单看任意一笔账目,都是边地常态,毫无破绽可寻。
可他越往下看,脸色愈发沉冷。
这些驿站他太熟,其中两处核心站点,去年他曾亲自巡检。只是彼时战事初定、人心浮躁,他满心都是归京复命,瞥见些许细微不对,只草草交代下属核查,便抛之脑后。
一时松懈,便成经年悬案。
“还记得?” 赵老将军立在一旁,声线冷硬沉肃。
赵诚指尖攥紧纸页,喉间发涩,默然不语。
“打赢一场胜仗,守住一城山河,就自认是功臣?” 老将军字字锐利,直戳要害,“你守得住疆土,却守不住麾下粮草,查不清手边账目。连眼皮底下的疏漏都察觉不彻,护不住随你戍边的将士,算什么镇守一方的将军?”
赵诚指节泛白,心口沉甸甸堵得慌,愧疚层层堆叠。
“圣上念你军功,为你留着前程。” 老将军语气更冷,“但你记死,军功从来不是免罪金牌。朝野虚名不值一提,肩上职责、眼底分寸,才是立身根本。错便是错,功过从不能相抵。”
良久,赵诚沉沉垂首,嗓音沙哑: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赵老将军冷哼一声:“但愿你是真懂,不是装模作样的搪塞。”
那一夜,演武场旁的书房灯火长明,彻夜未熄。
赵诚独坐灯前,一夜无眠,提笔写了两封书信。
第一封送往沈府。通篇坦荡认罪,不曾辩解,也不陈情。
他更不敢奢求谅解。
只直言自己当日失态妄为,当众伤人,错无可恕,诚心致歉。落笔 “沈知璟” 三字时,他执笔久悬,脑海重放长街一幕。
那日沈知璟不闪不避,从前他只当是她算计人心,置自己于众人指摘。如今静下心回想,才慢慢品出滋味 —— 她是拼着受下自己一击,堵住街头巷尾那众口铄金的闲话,要护住顾婵清白,也断了他所有无理的偏执纠缠。
想来,沈知璟也很喜欢顾清晏的吧。
心绪翻涌许久,他终是落笔落款,封缄书信。
第二封千里寄往北疆。他不敢笃定疑点,只将自己记忆中所有不对劲的细碎之处一一罗列,叮嘱旧部隐秘核查、切勿声张,只求据实回禀,不急、不迫、不张扬。
自此,赵诚沉下心,开始禁足自省。
他原本只是想借对账消磨时日、压制心绪,可越翻兵部旧账,越觉心绪难平。
他懂边关规制、粮草常数,却完全不懂朝堂做账的门道。起初他凭着戍边经验比对损耗,屡屡碰壁,很多看似违和的账目,换一种官场说辞便能圆过去。他数次以为抓到破绽,细细核对后又一一推翻,反复自我怀疑,屡屡查无可查。
整月时间,他困在成堆账册里,反反复复、进进退退。疑点零散、细碎、不成脉络,东一处西一处,散落数年、横跨数地,看似毫无关联,每每即将串联,又断了线索。
他几度查到疲惫,甚至疑心是自己心魔作祟、刻意找茬。
直到禁足将满,他熬着彻夜翻看最边角、最无人问津的旧存残单,才偶然在一张泛黄碎纸的夹缝里,瞥见一枚极浅、极不起眼的朱砂小印。
不是官印,形制古怪,小如米粒,寻常书吏根本不会留意。
他起初只当是商家随手标记,未曾放在心上。可往后几日,他翻遍堆积旧账,竟断断续续,在不同年份、不同驿站、不同商号的残单上,再度撞见同款印记。
次数多了,心底寒意渐生。
他开始像着了魔一样比对、归类、筛查、剔除,一遍遍自我推翻。很多单据残缺不全,商号早已更名易主,经手人死的死、走的走,大半线索早已被岁月抹得干干净净。
他只能靠着零星碎片,一点点勉强拼凑出极模糊的脉络:北疆失粮、西南仓耗、各地物料商号异动,这些天南地北、看似孤立的旧事,竟隐隐被这同一枚隐秘私印悄然牵系。
脉络极淡、极虚、极不扎实,随时可能断裂。
他不敢声张,不敢笃定,只默默压下心底震动,静待北疆回信。
禁足期满前夕,千里回信终于抵府。
信中字句寥寥,却字字沉重:驿粮确存异常,往年旧账留有人为刻意涂改痕迹;当年负责交接的老吏,半年前无故辞官归乡,销声匿迹,彻底失联。
线索刚刚落地,便没了往后的寻处。
赵诚捏着信纸静坐良久,眼底无半分解禁的轻松,只剩一片沉沉凝重。
这件“巧合”,远比他想象的牵涉更深,更隐密。
三月禁足期满,赵诚依圣旨重返北疆。
临行那日,京郊狂风卷着尘土。赵老将军亲自送他到城门。
赵诚翻身上马,攥着马鞭的手悬在半空,却久久没有挥下。
“还是放不下?” 老将军声音沉厚。
赵诚静了片刻,低低一笑:“放不下的不是她了,我也不能再去找沈大人打一架。”
他抬眼望向城外伸向天际的长道,眼底年少的锋芒躁气尽数褪去,只余沉静清明。
“我放不下的,是从前自己妄想了许久的人生。从前总以为,只要得胜归来,万事便能如我所愿,所有人、所有事都该顺着我的心意走。”
“可她说得没错,她从未许过我什么。我又怎能凭着一己执念,向她索求,逼她退让。”
赵老将军望着眼前褪去浮躁,心意坚定的儿子,神色稍稍松缓:“想得通透,便是长进。沈大人那边传了话给你,要你在北境行事莫要再唐突了。”
赵诚收束心神,握紧缰绳,目光笃定:“此番重返北疆,我定要彻查粮草旧案。不是为将功折罪,只是尽本分,挖出该查的真相,守好边关。”
老将军缓缓颔首,只吐出一字:“去。”
马蹄扬起尘土,奔离城门。
这一回,赵诚没有回头。
身后,是少年时虚妄的憧憬、落空的执念,还有那个偏执狭隘的自己。
身前,是北疆凛冽风雪,是深藏暗处的阴谋,是缠绕在粮草商路与陈年旧账之下,尚未揭开的重重秘局。
他终于懂得,属于自己、值得奔赴的正道,自此刻,方才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