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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、丫鬟 “你生得这 ...


  •   京城,午门外。散朝后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各有盘算。

      今日朝会上,北境军快马递来捷报。诸羌入寇,北境军于谷口迎击,大破羌部,斩渠帅、俘寇众,夺回被掳边民,边患暂平。

      春诏颁行顺遂,劝农恤民,安置边地降户屯田,又裁撤了几处冗杂采办,省下了不少内府开支。
      几处遭去年水涝的州县,亦奉旨蠲免春税,暂缓逋欠。

      除却那封有些突兀的奏疏外,诸事向好。

      “太师,如今四皇子上疏状告左都御史,江南行将事毕。眼下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。何不借此入局,以绝后患?”
      一旁的礼科右给事中按捺不住眼底的急切,向伍元朗献策。

      伍元朗徐徐抚须,抬眸时神色沉冷,古井无波。

      “四皇子先前奉旨追查行刺案,久无结果。好不容易此次堪堪要立功绩,却被沈知璟从中截断阻碍,心中必生芥蒂。”
      给事中急声再劝。

      “我等正好顺势扶持四殿下,借他之手制衡沈知璟!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伍元朗淡淡打断,余光也未分出半分。

      “四皇子身负圣命,身份特殊,非我等可擅动。且他向来藏锋不露,心性深浅未明,贸然押注,是自招祸患。”

      “可此等良机,错失实在可惜!”

      “切忌浮躁。”伍元朗语气陡然冷厉了几分。

      “他若真与沈知璟构隙生嫌,更无需我等推波助澜。待沈知璟回京之后,他自会与其对峙相争。我们坐观其斗,便是上策。”

      见属下依旧心有不甘,伍元朗眯起眼睛,稍作沉吟。

      “也罢。”

      他负手而立,浑浊的目光越过了重重宫阙,望向江南方向。初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却照不透他眼底的阴鸷。

      “四皇子一旦返京,江南诸事便依旧由沈知璟独断处置。你们暗中紧盯他的行踪动静,绝不能让他顺利无阻带着关键证物安然回京。”

      身侧众人垂首肃然领命:“诺。”

      江南周家,恰逢周老爷子七十大寿寿筵。

      沈知璟探得了消息,与顾清晏商议既定。由顾清晏代她出面,登门送上贺礼,而她自己则伺机混进贺寿的人群里核查周家底细。

      “既是查案,怎么反倒要上门送礼?”顾清晏倚着门框看她。

      “江南盐运背后,必有官商勾连之事。”沈知璟神色冷肃。

      “今日这场寿宴,江南有头有脸的乡绅商户大半都会到场。胆子大些的,说不定还有替官员传话露面之人。”

      “可是要我留心记下这些人?”

      “记不记都无妨。”沈知璟见她伸手要替自己整理衣衫,便停下脚步,微微低下头,任由顾清晏拾掇,“我也在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顾清晏含笑望着她。

      “只是要委屈你同他们周旋。”沈知璟垂眸。

      “他们一旦见你出面,便会知晓我已经盯上了他们,必然少不了对你旁敲侧击。便要清晏受累,替我挡一挡了。”

      “不碍事。”顾清晏轻轻摇了摇头,踮起脚,在她唇上轻轻一衔。
      “若一时受累能换你平安无事,我心甘情愿。”

      温存片刻,二人分头动身。

      “祐宁,你要混进去,我倒有个法子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你曾说过,许多人缄口不言,层层封锁的秘事,反倒最容易在后宅女眷闲谈里露出破绽。”

      她在沈知璟耳畔轻语。

      分别前,沈知璟笑着揽住了顾清晏。

      “我泡在别家后宅院子里,清晏会恼我么?”

      顾清晏回过身看她,指尖拈着她的下颌。
      “你会负我吗?”
      “绝不相负。”

      借着顾清晏出行贺礼的排场作掩护,沈知璟乔装成仆妇打扮,混进了周家后院下人之中。

      高墙环翠,回廊绕花,院中聚着江南商贾世家的一众女眷。

      香风缓缓在庭院中弥漫开来,笑语软和,婢女捧着茶点来回奔走。外头的市井风波与官商暗流,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一方闺阁庭院之外。

      沈知璟一身素灰布裙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木簪。悄然混在一众仆妇之列,静立在廊下角落,垂着眉眼,看着颇为温顺。

      “哎,㑚听说过伐?四皇子前几日同左都御史大人,在阁子里闹起来唻。”
      “是咯,哎哟,火气好大嘞!”
      “讲起来也真是,好好的呒没啥事,偏偏一个个定要刨根问底。”
      “阿姊莫操心咯,横竖有周大人他们在,阿拉总归没事的。再过几日,等你姊夫回转来,西域带来的新鲜东西哦,我拿过来给㑚挑。”

      几位贵妇掩着唇说笑,手上打着叶子牌。沈知璟同其余侍立的下人一道垂首待命,间隙里悄悄抬眼一瞥,已然瞧出方才说要带西域物件的那位夫人,这一局要输。

      “哎呀,哪哈又是我们输啦,不好搭你们再打嘞。”
      “阿姊这把输落,姊夫又要去跑两三个月嘞呀。”
      “勿来事勿来事,你等我去叫人。”

      正笑闹间,一阵清脆娇软的笑语顺着花香飘来。
      “今日周府花开得正好,姐姐们倒是会享福。”

      来人是宋家的次女宋婉仪,苏州巨贾宋家最疼爱的小女儿。性子娇俏明艳,自幼便被宠得肆意张扬,眉眼间带着富家小姐独有的矜贵灵动。

      她随侍女缓步踏入庭院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廊下侍立的仆婢,本是随意一扫,视线却不由得落在了角落的沈知璟身上。

      周遭婢子或是恭谨,或是局促,唯独这素衣女子静静立在那里,气韵干净,似洗尽尘嚣。
      明明一身最粗陋的布衣,气质反倒更胜满院绫罗脂粉。

      宋婉仪的脚步不自觉为她一顿。
      她见惯了江南的各色富家公子与名门闺秀,却从未见过这般的人。她只是安静立在那里,便足以叫人挪不开目光。

      宋婉仪忍不住走过去,径直停在沈知璟面前,扬声发问,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:
      “你是何人?我从前从未在周府见过你。”

      沈知璟心底不由得一凛,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微微垂了垂首,语调恭顺柔和:

      “小女子远道投奔亲友,初来此地,暂且在周府帮衬着做些杂活。”
      她刻意放软了声音,装作一个怯生生的异乡女子,想着草草应答过这人的盘问,避开注目,莫要引起无端的风波。

      可她越是低调避让,却勾得宋婉仪兴致愈发浓了。

      宋婉仪往前凑近了半步,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,越看越是惊艳。
      尽管只着荆钗布裙,却藏不住那副出众的风骨。明眸皓齿,清姿隽秀,比她见过的众多闺阁女子都要动人。

      “原来是新来的。”
      宋婉仪扬起一抹明媚的笑,全然没察觉到对方刻意的疏离,反倒越看越喜欢,直白开口:

      “你生得这般好看,埋没在这廊下做些杂活粗使,实在是可惜了。”

      院中说笑的女眷听见动静,纷纷侧目望了过来。

      沈知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。

      她本只想安安静静暗访取证,不愿平白生出事端,和此地之人结下牵扯。原以为扮作底层贫女便能无人留意,万万没料到,偏偏被这位随性张扬的宋家小姐盯上了。

      宋婉仪全然不顾旁人目光,径直抬手,轻轻拂过沈知璟袖口的粗布,语气裹着势在必得的娇意:
      “左右我身边缺个贴心侍婢,你随我回宋府吧。我给你个体面差事,不必在此做粗活受累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满院霎时静了下来。
      谁都晓得宋家二小姐性子任性随心,但凡是她看中的人、物,从不会轻易放手。

      “啊呀,是宋家阿妹来哉。”方才输了叶子牌的周清沅站起身来。
      “周阿姊。”宋婉仪应声回头,手却依旧牵着沈知璟,没有松开。
      “怎的,刚过来就看中一个小丫头,连阿拉姊妹都顾不上瞧啦?”
      “阿姊,迭个是府上的人,我看着着实欢喜,可否拨我呀?”

      周清沅匆匆扫了沈知璟一眼,随即颔首笑道:
      “啊呀,宋家阿妹都开口哉,阿姊哪有勿给的道理。就让伊今朝跟牢你伺候吧。来呀来呀,替阿姊打一盘唻。”

      宋婉仪应下,牵着沈知璟一同走到牌桌边,微微抬下巴示意她:“替我整整牌,好么。”

      沈知璟悄悄抬眼,飞快扫过桌边众人,随即垂首低声回话:“奴婢……不会。”

      她本以为这般便能脱身,没料到宋婉仪依旧要拉她立在身侧,一边打牌一边打算教她。她低低应声,借着靠近的机会,暗暗留意着这位周阿姊。

      往来西域通商,胆子倒是不小。
      等回京,定要好好诘问互市监一干人。若只是贩运些无关紧要的珍玩尚且无妨,倘若是别的……

     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厉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“明懿夫人来此,寒舍蓬荜生辉。”

      周家主家周允昭得了通传,理好衣冠,领着族中子弟立在阶下恭迎。顾清晏安坐车中,微微颔首,隔着帘幔应声:“不必多礼。拙夫公务缠身,托我前来贺寿。”

      周允昭再揖,便带着一众男丁退至两侧,不入内宅。

      侍女打起车帘,扶她下车,穿过仪门。垂花门内,周老夫人同府内一众女眷早已等候在此。

      顾清晏携寿礼亲至,一身诰命吉服,沉香色织兰蕙暗纹袄,外披霞帔,玉霞帔坠垂在身前,并无琳琅金宝堆砌。下着月白绫裙,裙面只浅浅绣了几茎细草。发间仅簪两支白玉簪,耳上一对素玉铛,端严合礼,不见俗艳。

      待到引至堂上,她依命妇吉拜之礼,向周老夫人一拜:

      “沈公为公事牵绊,难以抽身,嘱我代为登门,恭贺寿辰。一点微物,聊表心意。”

      周老夫人连忙侧身避让,扶着侍女的手敛衽答礼,语气恭和:
      “有劳明懿夫人亲至,折煞老身了。快请入内落座。”

      顾清晏略一颔首,由下人引向专为她设下的席位。管事丫鬟连忙传讯往后院:“快去,请各位夫人、小姐出来,明懿夫人代左都御史大人前来贺寿了。”

      后院之中,丫鬟匆匆把消息送到。周清沅闻言,眉头微蹙。

      “查勒介长远,也呒没查出啥名堂,难不成今朝是来赔礼哉?”
      “啥人晓得呢,横竖是白白折腾一场。”

      宋婉仪听着,轻轻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诸位阿姊还是少说两句妥当,左都御史到底还未曾离开。”

      说罢,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知璟:“我要跟牢几位阿姊去见明懿夫人哉,不过我记牢你咯。你等我,改日我就叫人到周府来接你。”

      少女眉眼明媚,满心都是偶遇合意之人、将要得一贴身侍婢的欢喜。

      沈知璟垂首应下。待到目送一行人走远,她才缓缓抬眼,一声冷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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