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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、慕名 景行维贤, ...


  •   在一众人的视线里,苏婉认认真真将这篇文章诵读出来。

      “近闻左都御史偕明懿夫人,将开民苑、兴女学,令闺阁女子得读书知礼、品学修身。此德政嘉举,本为世风之幸。不意诸君持论迂谬,言辞浅狭,听之可叹亦可嗤。

      圣贤立教,贵在有教无类,从无男女之别。诸君口诵孔孟,身慕儒风,却拘囿世俗浅见,视女子为愚昧顽鄙,薄而不化。是名尊圣道,实则悖之。

      古来贤圣成就,未尝离闺阁之贤。孟母择邻,终成亚圣之德;岳母明义,始有武穆忠烈。女子知礼明理,足以树人兴家、垂范后世。世人谬传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不过鄙人附会、曲解古训,非圣贤正本之心也。

      巾帼之才,青史可稽。武皇御极,承贞观、启开元,盛世恢弘;上官昭容掌文衡、量天下士子,一时文风蔚然。太平辅政,安定朝局,功载史册。

      至于《诗》开闺德之篇,班昭续《汉书》、道韫咏高辞,皆是千古风流。若女子读书为乱纲常,然则圣贤经传、诗书六艺,岂非皆为败德□□之籍?

      且齐家之道,关乎天下。家国之本,始于闺门。女子为一家之母、一室之范,若不识文、不明理、不知大义,则何以修身垂范、教子成才、佐夫持家?

      世家基业、门第清望,岂一朝一夕男子独成?若主母蒙昧,家何以齐?诸君空谈治世,轻视内教,何其本末倒置。

      今兴女学,非令女子与士夫争高下、竞功名,乃欲使四海闺人知礼义、明是非、识兴衰、存本心,与天下男子共守人伦、共成治世。

      诸君为此百般非议、刻意阻拦,托辞纲常,掩其私念。实则非惧礼教崩坏,乃惧女子学识日进、心性开明,不复愚陋可轻;更恐巾帼光明磊落,愈显诸公胸襟浅狭、资质庸常耳。”

      通篇文章读罢,几名老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面上难堪,下不来台。

      为首的李老先生死死瞪着萧琬昭,声气粗重:“你是哪家的女公子,竟敢说出这般狂悖无稽之语!”

      萧琬昭眉梢轻轻一挑,唰地展开折扇,半掩住了唇角浅浅的笑意。

      “老先生不必费心追问我的名姓。这听雪斋的山长是苏姑娘与韩夫人,我不过是今日慕名前来的寻常学生罢了。”

      一口软钉子堵得对方无话可说,几人自知讨不到好处,愤愤甩袖,悻悻离去。

      等到几人远去,魏明徽立在苏婉身侧,仔细瞧过萧琬昭的言行举止后,眸光微敛,心头忽然一动。

      “这位姑娘,可否入内一叙?”

      萧琬昭点了点头。“麻烦了。”

      待到萧琬昭在厅堂之内坐定,魏明徽拉着苏婉,一同俯身福了一礼:“妾身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“公主殿下?”苏婉一怔,全然没反应过来。

      萧琬昭抬手,拿折扇虚虚一扶,语气松弛:“免礼,韩夫人不必同我这般拘礼。”

      “礼法在前,礼节不可废。”魏明徽神色端正,认真应答。

      萧琬昭低低笑出了声:
      “我今日出宫,不是以公主的身份来的,只是听雪斋一名普通学子。两位既是这里的山长,便是我的老师,本该是我向老师行礼才对。”

      说着,她便真要躬身行拜师礼。苏婉被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:
      “殿下莫要打趣我们,万万使不得。”

      “你只唤了我殿下,我倒要你猜上一猜,我是谁?”萧琬昭反手轻轻扣住苏婉的手腕,眼尾弯起,带着几分狡黠。

      苏婉喉头一滞,心下飞快盘算起来。

      当今圣上膝下原有四位公主,追封的长公主萧映雪早已故去,另有两位皆已下嫁。数来数去,宫里头就只剩下那一位。

      她定了定神,低声道:“臣女……见过明毓公主。”

      听见她答出来,萧琬昭眼底漾开笑意,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    “太傅前些日子讲学时同我提过,明懿夫人牵头在京中办了听雪斋,要给京里的女儿家讲学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把原本到了嘴边的另一句话悄悄咽了回去,只轻声道:
      “我想来亲眼看一看。”

      “殿下若是得闲,只管常来。”苏婉被她握着手腕不放,只好悄悄挣了挣。
      “臣女不会跑的。”

      萧琬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,明白了苏婉的意有所指,脸颊微微泛起浅红,却依旧不慌不忙,缓缓松开了她的手。

      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
      旁人来听雪斋,或是慕名风雅,抑或附庸治学之名。
      可萧琬昭不一样。

      太傅顾廷章的嘱托不过是她顺水推舟的由头,她今日踏足这里,私心里只是为了苏婉。

      她还记得除夕夜的宫宴。那日满堂的丝竹礼乐,于她而言,却是挣不开的压抑桎梏。
      年岁渐长,宫里所有人都在催她婚配,字字句句都在教她做一个安分柔顺的公主。

      早早择一门亲事,落地安稳,便是一生圆满。

      沈知璟陪着承和帝在偏侧议事的时候,贤妃拉着她,又是一番苦口规劝。

      “时予,你也到了该思量终身的年纪。皇室女儿,终究要有归宿。你早早选定良人,母妃才能安心。”

      又是这样反反复复的说辞,听得萧琬昭满心烦躁、万般抵触。
      她生来便厌弃这套捆住女子一生的规矩,当即皱紧眉头,满心执拗:“母妃,我不想嫁人。”

      她不甘被困在后宅情爱与婚嫁里,试着辩驳:
      “姑姑也是公主,她不必依从世俗婚嫁,照样活得随心自在,为何我不行?我也想活成自己的样子。”

      贤妃暗自叹息,眼中满是无可奈何:“你和她不同,时予。生在皇家,又身为女子,你终究逃不过这般宿命。”

      “宿命?”

      二字压得萧琬昭心口发闷。

      “有哪里不一样?”她心里不服,“姑姑也是女子,也是公主,姑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,凭什么我不行?”

      贤妃一时语塞,母女二人就这么僵持着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不远处,一道清润的女声缓缓落在了耳畔:

      “你本是满腹诗书的姑娘,拥有自己的人生,又何必将往后余生耗在遥遥无期的磋磨等待中?”

      短短几句话,却像一道清流一般,瞬间冲散了萧琬昭心里积滞许久的压抑。

     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头,急切地循着声音望去。人群错落间,她一眼就找到了苏婉。

      苏婉立在那里,护在顾清晏身侧,不卑不亢,眉眼澄澈干净,一身不染浮华、宁折不弯的清亮意气,直直撞进她眼里。

      在人人都劝女子认命安分的深宫宴席上,她却敢直白道出一句女子当自立。

      长于深宫,她见惯了闺阁女子顺从天命、困于世俗不得出的模样。

      从未有人像苏婉这样,温柔从容,却清醒通透,敢于直面世俗桎梏,替她道出她心底那些不敢说也说不清的渴望。

      那一刻的悸动,无关容貌,是灵魂相契的惊艳,是迷茫之际恰好撞见的光。

      那日之后,她特意去打听,终于知晓——那人名唤苏婉,字景韶,鸿胪寺少卿之女。

      景行维贤,箫韶九成。

      景行以立品,箫韶以养和,身持正道,德润如风。写尽了苏婉的模样,也成全了萧琬昭心底深藏的向往。

      是以,当顾廷章托她前来听雪斋时,她毫不犹豫便应允了下来。

      她是为她而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7章 慕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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