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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、琬昭 听雪无声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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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防旁人耳目,二人在寒山寺不曾久留。只是方才香客间那几句闲谈委实要紧,不能就此搁置。
略一商议,她们寻到了一处僻静酒楼,要了一间角落里的雅间,掩上房门慢慢叙话。
“也难怪他们会把盐运使推到台前。一来此人本就和我们要查的盐运贪墨之事直接挂钩;二来一旦他被查办,这个空出来的位子,必然会成为各方争抢的棋子。”
顾清晏侧头望着若有所思的沈知璟,眉心紧蹙。
沈知璟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退了下去:“一个两个倒是好算计,要借我的谋算,替他们清扫异己。”
“那这件事,我们现在要怎么做?”
“不能再用这个名头让他们追查下去了。”沈知璟抿着唇,
“若是江南这边还能对他们有阻碍的人尽数被拔除,往后我们再想插手盐务,要牵涉的事就太多了。”
“盐漕贪墨本就是积年顽疾,祐宁有心彻查,也不必逼自己一蹴而就。”
顾清晏伸出手,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设法拿到实打实的凭据。原先那几本账簿,再看也已经用处不大。拿不到关键的证据,他们永远有说辞搪塞推诿。”
“盐运使在明面上必定要按律查办。”沈知璟抬眼,
“再过几日,我会同四殿下商议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,定盐运使谋杀制使,兼贪匿盐课、侵吞官帑之罪。盐课司一干人等一并追责。”
顾清晏心头一紧:“是要拿他做牺牲品?”
“不是。”沈知璟缓缓摇头,“盐课司、清吏司的人,以核实的名义暂交由四皇子和随行监察御史接手。”
“先前我们查出的账目出入与批注誊抄备份,分次递入京中,在身边和驿馆各自也留存一份。”
她稍作停顿,语声沉了几分。
“罪行一定,盐运使必须要押解回京受审。可幕后之人绝不会让他活着入京。”
“就算他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,可他只要还活着,就依旧是那些人的隐患。所以,押解路上,他必死无疑。”
顾清晏脸色微微一白。沈知璟见状,放柔了声音安抚:“别怕,我说的是无人从中为他斡旋的情形。”
“祐宁已有对策?”
沈知璟颔首,目光落向桌上的菜碟,话锋一转:“清晏,你尝尝,有没有觉得今日这菜味道哪里不同?”
顾清晏一怔,低头看了看盘中菜肴,细细品了一口,依旧茫然:“味道鲜香,我尝不出异样。”
沈知璟低低笑了一声。
顾清晏自幼长在太傅府,日日吃的都是精细膳食,确实不容易分辨她所说的差别。
昔年她被安置在城南别院,往日宫里的精细吃食吃惯了,以至于骤然入口外面的粗茶淡饭,滋味悬殊得厉害。
哪怕青芜已经尽力调理,想要她少吃些苦头,可那粗盐发苦发涩,怎么烹调都觉着饭食难以下咽。
说起来,她那时还翻了不少杂书,学着用细布裹着粗盐,一遍遍用清水化开、过滤、熬煮,只为了让那苦涩的滋味能稍稍咽得下去。
只是后来风波迭起,这件事,她也慢慢不在意了。
江南虽是富庶之地,但却不代表当真遍地生金。
精盐生铁,更是官家严加管制之物,有价无市才是常态。
眼前这家酒楼绝非奢华之地,可这一桌菜里的风味却质地细腻,咸香柔和,竟与京中惯常的精盐烹制口味别无二致。
这便是她感到古怪的地方。
一间寻常酒楼,从哪里得来这般品级的细盐烹调菜肴?
酒楼雅间的密议落下尾声,驿馆那边,陈简与一众随行御史很快收到了沈知璟传来的密令。
陈简面无表情地传达完大人的密令。众人面面相觑,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沈知璟此番南下,分明查的是盐务贪墨的重案,步步皆是凶险权谋。
谁也没料到,沈大人养病许久,好不容易重新理事。可一道密令下来,竟是让他们跟着江南一众地方官吏,走遍城中各处食肆酒楼——只管吃饭品鉴。
众人面面相觑,全然摸不透自家大人的用意。查案查至半途,怎会忽然派出行差,只为吃喝闲聚?
听见了外头属下的窃窃私语,内里沈知璟神色淡然,头也未抬,淡淡补了一句提点:
“如今我们来者是客,你们只管随行。诸位大人带你们去往何处便去何处,街边市井小食也罢,城中酒楼宴饮也好,尽数随他们去。”
“每一处的吃食,务必细细品尝,记下滋味差异,事后逐一向我回禀。莫要露出查案的姿态,只管教他们觉着是我准了你们假,不日准备打道回府。”
众人闻言,虽依旧不解,却早已习惯她步步藏谋,不敢多问,当即躬身领命,转身便要退下行事。
就在众人行将离去之际,沈知璟忽然开口,沉声将人叫了回来。
“若是他们引你们去了些奢靡华贵之地,切记多留一心。”
“桌席饭银如何结算,店家账册如何记录。包括席间邻桌食客闲谈与掌柜伙计的言语动静,不必我过多嘱咐,你们自有分寸。”
众人心下皆是一凛,左都御史大人必然是察觉了新的端倪。
“属下谨记大人吩咐!”
而在京城这边,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。
顾清晏与沈知璟早先挑中了沈知璟名下一块僻静地皮,打算先建起一座小小的庭院,对外以雅集为名,邀约京中女子前来一同品评诗书,研习文章。
动身南下江南之前,顾清晏把后续一应琐事托付给了苏婉。
“建女子学堂竟是沈大人的主意?”苏婉望着顾清晏,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光。
“是知璟的想法,我亦与她同心。”顾清晏眉眼弯弯,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骄傲与欢喜。
“往后想劳烦你和观棠得空时,为来这里的女子讲习诗文。等我同知璟从江南回来,我们姐妹再一同守着这里。”
苏婉轻轻蹙起眉:“这倒不麻烦,但你先前说还想教她们算筹之术,可我对此并不精通。”
“无妨,来日方长,我们慢慢寻访合适的先生便是。”顾清晏从容铺开了一张素笺,抬眼看向她,“不如,由你来为这庭院题名?”
苏婉垂首思索片刻,斟酌着提笔落字。顾清晏俯身凑近,轻声念出:
“听雪斋。”
“正是。”苏婉重重点了点头,眼底满是期许。
“所谓听雪无声,心有丘壑。我愿来此地观书治学之人,能于寂然里清明思虑,于沉静中自存山河,不追逐浮名喧嚣,胸中自有格局。”
而今日,恰是听雪斋落成之日。
魏明徽与苏婉二人早早便发出雅集邀约,一众平素交好的世家女子纷纷赴约而至,齐聚新斋。其间不乏为沈知璟与顾清晏之名而来的闺阁女儿家,二人也一视同仁。
不止如此,早前沈知璟特意嘱托京中善堂,令管事带着院中孩童前来安顿落座,一同观书受教。一则添了几分鲜活生气,二来也应了开斋劝学的初心。
一时间,听雪斋内人声此起彼伏,笑语泠泠,书香袅袅。前来赴会的人远比苏婉、魏明徽预想的更为热闹。
可谁也未曾料到,不知对外到底传出了什么消息。待斋中众人谈书论文、尽兴欢聚之时,斋外忽然掀起一阵纷乱嘈杂之声。
书院朱门之外,数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肃立石阶之下,满脸义愤填膺,堵死了往来通路。
为首老者更是怒气汹汹,抬手将一本泛黄陈旧的《女诫》狠狠摔落在青石阶上。
书本被摔落于地,页篇翻飞凌乱。
他抬手指着门楣之上那一方顾清晏亲笔题写的“听雪斋”匾额,声色俱厉,唾沫横飞:
“牝鸡司晨,伤风败俗,成何体统!女子安分于后宅,持家理事、相夫教子便是本分!读什么经史、论什么文章?公然聚众治学,简直是悖逆礼教,乱尽世间纲常!”
喧嚣怒骂穿透院门,瞬间坏了斋中一片静好。
苏婉立在台阶高处,一身素青长衫利落清雅,眉目清冷沉静,冷冷俯瞰着底下这群寻衅的老儒。
她身侧几名年纪尚轻的女学生何曾见过这般阵仗,登时吓得面色发白,指尖紧紧攥住衣袖,惶惶不安地垂首不敢言语。
一旁的魏明徽亦是眉头紧拧,面色沉冷,眼底含着愠怒。
“李老先生。”
苏婉冷声开口,直视着最前面吹胡子瞪眼的那人,不卑不亢。
“敢问大靖律法,哪一条明文规制,女子不得读书治学?”
她的视线一一扫过面前闹事之人,眼里带着一抹讥讽:
“这座听雪斋隶属左都御史沈大人名下。沈大人总领都察院,执掌天下风纪,肃正朝野礼法,对此斋办学之事首肯默许,毫无异议。”
“朝堂御史尚且认可的善举,何以到了诸位老先生口中,便成了乱纲败俗的罪过?”
“巧言令色,强词夺理!”
为首老儒吹胡子瞪眼,愈发恼怒,厉声驳斥:
“古有圣贤明训,女子无才便是德!尔等聚众授课,教闺阁女子抛头露面、妄读诗书,悖逆本分、蛊惑人心,分明居心叵测!”
苏婉唇角凝起一抹寒凉冷笑,眸底锋芒乍露,便要上前与这人好生据理辩驳一番。就在此时,人群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慵懒的女声,随风而来:
“圣贤若是知晓后世竟有腐儒这般断章取义,拿着半句粗浅俗语当裹脚布,束缚女子,禁锢人心,怕是气得连棺材板都要掀翻了。”
话音未落,满场骤然一静。众人闻声皆是一愣,纷纷侧目转头,望向声音来处。
只见人群缝隙之中,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女缓步而来,手中轻摇一柄素面折扇,步态从容散漫,气度悠然。
身形纤细,眉眼却生得极盛,清绝明艳,自带一身矜贵风骨。纵使衣饰素雅、不施华饰,那浑然天成的傲气与通透,也绝非寻常世家儿女可比。
来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幺女——明毓公主萧琬昭。
萧琬昭全然无视了周遭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目不斜视,径直缓步走到斋前木案旁。
案上笔墨纸砚齐备,原是苏婉预备张贴斋中规训、劝学告示所用。她随手合上折扇搁置在案头,随后抬腕提笔、蘸墨悬锋,起手落笔行云流水,姿态从容至极。
老儒生被她这样无视,不由得勃然大怒,厉声喝止:“来者何人!你意欲何为?!”
萧琬昭头也不抬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,语气里噙着几分讥诮:
“诸位老先生既这般钟爱空谈圣贤、妄论礼法,那晚生不才,便陪诸位好好辩上一辩。”
话音落定,她腕力沉凝,笔尖着纸。
于世人眼中,金枝玉叶长于深宫,娇生惯养,不过惯弄闺阁风雅。
可萧琬昭笔下字迹并不似闺阁寻常柔靡软弱,字字秀丽挺拔,风骨藏于温婉之中。雅致通透,却又笔笔含锋,贵气凛然。
一时四下寂然无声,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,声声入耳。周遭众人屏息凝神,静静观望。
不过半盏茶功夫,一篇洋洋洒洒的《驳阻女子兴学论》成文。萧琬昭停笔端详片刻后,看向了身后的苏婉。
“烦请苏姑娘为几位老先生念一念了。”
苏婉抬手接过那篇工工整整的文章,只是扫过数行,眼底便有了难掩的惊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