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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5、真凶 世间种种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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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承祁抵达苏州后,对一群闻风而动的官员没有半点兴趣。
三言两语打发掉围上来等候他示下的一众地方官员,萧承祁径直踏入知府府衙寻人。入内却只看见沈知璟身边的长随陈简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间。
“参见殿下。”陈简听见脚步声,从卷宗里抬眼,连忙起身迎上,跪地行礼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萧承祁随意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空旷的厅堂,开口问道,“沈大人不在此处?”
“回殿下,夫人陪同着大人现下在驿馆内静养。属下奉大人之命在此整理卷宗,待到未时,一并送过去给大人过目。”
“未时?”萧承祁微微一怔,“那其余时辰呢?”
“大人伤势反复,加之余毒未清,又受了惊吓。随行医官再三叮嘱,万万不可劳神耗力。”
萧承祁眉头紧皱。他此番南下途中便想好,要直接寻沈知璟当面打探案情虚实,再做决断。可眼下对方摆出这一副闭门静养的姿态,摆明了不会见他。
“你送过去的文书,是交给沈大人亲自批阅?”
“是交给夫人。”
“给明懿夫人?!”萧承祁不由得睁大双眼,语气里满是诧异,
“难不成,如今是明懿夫人在替他处置这些卷宗?”
“回殿下,依着这几日卷宗上的批复,字迹确是夫人手笔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萧承祁心中不由得好奇,伸手接过那一摞已经批注妥当的文书。
沈知璟的笔墨在朝野上下也算小有名气,银钩铁画,清隽俊逸。可眼前落在纸上的字迹,却是一笔工整的簪花小楷。清婉灵动,娟秀飘逸,一望便知是顾清晏的字迹。
他默默看了片刻,心底暗自忖度。就算单看字迹,二人也是般配的。
接连翻过几页,批注条理清晰,层层有据,萧承祁难掩自己心底的欣赏。
“陈简,沈知璟当真到了无法起身理事的地步?”
“是。”陈简垂着头,神色恭谨,“大人体内余毒尚未清干净,那日驿馆中又受了惊吓,一日之中,清醒的时候都不多。”
萧承祁点了点头,语气里藏着真切的赞叹:
“若是这般,倒是要庆幸明懿夫人是女子,不必立身朝堂。”
陈简不由得诧异。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这般杂乱纠缠的盐务账目,竟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条,连原本的银钱进出脉络都能推演出来。倘若她是男子,我定要上奏父皇,举荐她入户部任职。”
“大人平日里处理公务,时常会邀夫人一同翻看商议。”陈简低声回道。
“哦?”萧承祁眉梢一挑,随口打趣,“这么说来,沈大人的俸禄,倒是该分明懿夫人一半才是。”
嘴上说笑,可他手上翻卷的动作不曾停下。可当目光扫过其中一页,他指尖骤然一顿。
两行批语,一眼便能分出不同手笔。
“查阅该账,积引累累,课银悬宕。商力固属疲乏,然司道督催不力,亦难辞咎。仰该运司立限严追,务将积欠课银扫数完解。倘再徇延,定行题参。”
“非不知商困宜恤,然课额有定,难容久悬。今姑宽限,以观后效,勿谓言之不预也。”
前一句锋芒凛冽,字字带着威压;后一句却语气温和,留有余地。字迹迥然不同,一刚一柔,相辅相成。
萧承祁哪里还看不明白,面上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:
“左都御史大人倒是会养病的紧呐。”
萧承祁的骤然南下,确实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。
趁着一众地方官员尽数围着四皇子的动向周旋打探,难以再如先前那般分出精力窥伺,沈顾二人趁机脱身。
寻个清净日子换了一身素雅锦衣,乔装作寻常富庶人家夫妻携手出游,往寒山寺而去。
寒山寺香火鼎盛,往来香客络绎不绝。悠悠梵音绕梁,袅袅香火明灭。
佛堂内一片肃穆清净,却又将世间众生百态,裹挟着无数世人的贪念、期许与执念,浮沉在温热的烟气之中。
沈知璟立于佛像前,缓缓躬身一礼。
亲历过了生死,她不信满天神佛,也不拜鬼怪神祇。不寄望虚无的神明庇佑,更不信所谓天道机缘、来世福报。
世间种种,不过一句事在人为罢了。
可此刻香烟袅袅,梵音在耳,她在心底悄悄起了一份念想。
倘若漫天神佛可闻心底私语,若心声可跨阴阳、可寄故人,她只想借这满堂香火,遥遥叩拜长眠九泉的母妃。
儿臣萧映雪,惟愿此生挚爱顾清晏,岁岁无忧,年年无恙。
与儿臣白首相携,不离不散。
同量天地宽,共度日月长。
来世飘渺虚妄,前路遥遥无期,能握得住的岁岁朝夕,能守得住的眼前良人,便是她的三生有幸。
身侧的顾清晏远比她虔诚。
只见她双手合十,轻阖双眸,长睫垂落,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。唇间低声喃喃,絮絮诉说着那份心底最纯粹的期许。
“待海晏河清时,愿效范蠡泛舟,与卿携手五湖,做一对闲云野鹤,再不入似海侯门。”
沈知璟立在一旁,眼中只有身畔眼前心上的这一人。
河山万里皆不及。
目光温柔缱绻,一寸寸流连在顾清晏的眉眼之上,脉脉含情,迟迟不舍移开。世间万千香火欲念,尽数在此刻沦为她二人的背景。
待顾清晏祈愿完毕,恭恭敬敬上过香,俯身叩拜,沈知璟随之躬身。
礼佛既毕,顾清晏挽住她的臂弯,二人并肩缓步走出大殿。
“夫君许了什么愿?”
沈知璟正想回话,可正欲开口,顾清晏微凉的指尖却轻轻抬起,覆在了她的唇瓣上。
“让我猜猜就好。”她眉眼弯弯,笑意清浅,“许的愿望说出口,就不灵验了。”
沈知璟低眸望着她,唇角勾起一抹弧度,温声反问她:“那夫人猜得到么?”
“自然猜得到。”顾清晏靠在她身侧,满是笃定,“毕竟阿宁的心里,从来就只装得下那几件事。”
她抬眼凝着她,眼底盛满细碎星光,轻声笃定:“是不是许了我?”
一个简单的称呼,撞得沈知璟心口骤然一颤,心绪翻涌,呼吸都乱了章法。
她俯下身凑到顾清晏耳畔,软着声唤她:“阿婵。”
亲昵的称呼落耳,顾清晏忍不住轻笑出声,抱着她的脖子低声回应:
“阿宁,阿宁。”
落入旁人眼底,俨然是一对情意缱绻、恩爱入骨的人间眷侣,温柔和睦,琴瑟在御。
二人相携去了一旁,依着惯例添了香火银钱。正转身欲往斋堂用斋,身后忽然传来几道闲谈。
“这批货能不能顺利过关,全看这几日钞关的松紧把控了。”
“嗐,近来口上盘查严得离谱,也不知上头是突然查什么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年前刚狠狠查办了一批人,手段那般的狠。本以为能好好安稳一阵子,谁知这些官爷又莫名其妙紧了规矩,谁也摸不透来头……”
“悄声些,还是少说为妙啊……”
谈论的话题太过敏感,在一众香客的祝愿里格格不入。沈知璟缓步前行的脚步,微不可察地骤然一顿。
身侧的顾清晏心思敏锐,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,便顺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袂,眸光潋滟,轻声寻了个由头:
“阿宁,殿内烟火太盛,熏得我胸口发闷,有些难受。”
话音未落,沈知璟已经抬手揽住她的腰身,将人仔仔细细护在了怀中,指腹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,满眼都是心疼。
趁着间隙,顾清晏顺势贴近她耳畔,用气音和她传话:
“周惟之已经被召回京,如今盐运使又受制于你,可底下的盐路运作和关卡调度居然半点未出乱子,反而更为仔细。”
“祐宁你说,是否江南盐务并非盐运使监管,而是暗处还有人全权主事、统筹全局?”
“因为盐运使本就不在他们真正的盘算之中。”沈知璟靠近了些同她耳语。
“陈简这些时间递回的线报里能看出来,他们如今有意将我遇刺一事的矛头引向盐运使。”
“可有趣的是,这桩案子若是非要拿凶结案,真正的元凶可正是我沈知璟本人呢。”她笑着蹭了蹭顾清晏的脸颊,
“你瞧,他们居然能在不捉拿真凶的前提下找到了凶手。清晏,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