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章三·来世，愿匿于寒林终日无扰 关忘与穆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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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忘抬头，却瞧见浩浩荡荡一队人向当铺而来。为首者正是穆家长女穆莳年，穿着一身利落长裤与素白苏绣短衫。穆家二姐妹向来以泼辣著称，对于穆莳年，这算是种夸奖。她受曹兰蕊这当家主母器重，行事一贯雷厉风行，在旁人眼中倒是个干练懂礼的姑娘。只是在自家府内，她便没那么束手束脚。穆莳斫？外人评：“只会哭哭啼啼，一点小事便泛些泪花子，笨手笨脚，耍些大小姐脾气，半点她姐姐的风范也无。”的确，穆莳斫日日在穆府受母亲长姐搓磨，不哭才怪呢。她最笨，自是不比她姐姐口齿伶俐，吞吐而出的也就那么几个文雅词儿。
关忘扶着门框，身子一歪，显然是胃痛得厉害。她倚住门板，幸于门后抵了东西，才得以歇息片刻。
穆莳年带了这样一伙人，衣着整齐，手提镀了银端头的木棍，显然是的家丁。如此说来，应是到当铺讨人的。
讨谁？自然是二小姐穆莳斫。
关忘欠身一笑，穆莳年已气势汹汹的站在了门口。看热闹的人多起来，都是向着穆家说话。关忘倒也不求着旁人为自己浪费口舌，只是觉得遍体生寒。艳阳天，却寻不着一丝光亮。
穆莳年听家丁耳语几句，勾唇一笑：“关老板好生意，方才得了个十二大洋的绿檀木手串呢。”
此话一出，众生哗然。谁不知在此刻危难之时，各大老板四处救济，拉横幅支摊子，养活了不少末路人。特别是陶家米粥铺陶大老板，隔三差五便施粥施汤，说是缸里剩的，端出来却不是陈米汤。
而生意红火的琉璃典当铺掌柜关忘，开了这两层的典当铺子，竟无一日支摊施舍，更是不肯将价格向上抬一抬，多给一块大洋，实是让人寒心。
关忘也笑：“穆小姐突然到访，关某招待不周，还望小姐、贵府海涵。”
“关忘老板莫要再糊涂，”穆莳年将脸一沉，下巴高高昂起“我家二小姐在您那儿借宿多时，是时候回府了。”
果然是来讨人的。
关忘冷笑，侧身抬头一望，穆莳斫正在楼梯口处蹲着，一身青绿衣衫，倒有几分她师父肖稚鸾的样子。穆莳斫年幼，耳朵灵，此时一脸惊恐的盯着门口，不敢吐露半点风声。
关忘瞧她这副模样，笑着开口，向穆莳斫喊话：“还不快跑？我可挡不住你姐姐的家丁。”
穆莳年脸色更沉，对身旁家丁道：“追，二小姐动作慢，方才估计在楼梯上等着呢。”
家丁得了指令，持着木棍就往里冲。那木棍端头是铁，打在人身上极易留印，关忘就算再宝贝自己的铺子，也断不可能就这么冲上去拦人。况且她武功半点不如肖稚鸾，又怎么拦得住？
“擅闯私人铺面，我叫卫兵了！”关忘倚门挣扎，竟一时忘了——穆府虽空有其表，那些官兵也绝不会惹这些个老大爷。已踏进铺门的家丁嫌她吵闹，扬手举棍便打。
仅是一瞬，米白银锈珍珠领旗袍向前一闪，肖稚鸾抬脚补上一记飞踹，那家丁只觉腹部陷下去一片，倒飞出去，直直撞在另一人身上。棍棒脱手，肖稚鸾勾腿收棍，提棍在手。
这几招连得利落，丝毫破绽都没有，绝不是只用于显摆的花花架子。趁着背后第二人尚未回退，肖稚鸾扯住那人后领，棍棒一别，一拳对着下颌砸去。那人躲闪不及，被这一拳砸得两眼昏黑，齿缝间刹那浸满鲜血。
肖稚鸾甚至做得极为优雅，旗袍与马面裙相配，动作标准亦不犯礼节。
她对着那些跃跃欲试的家丁上下瞧瞧，那家丁一个个面露凶恶，被踢飞还失了棍子的已斜在一旁，被人扶起喂药。
“你们有还想闯的，大可以一试。”肖稚鸾极平静的道。先前也有人想害关忘，早早的就被她卸去脊骨，第二日多半已死在巷口。她向来办事干净，半点痕迹不留，连卫兵都没能查出谁杀了人。最后剖开尸身一看，最多推出个疼痛致死的结论。那些人也多是地痞流氓，卫兵都不屑于多查。
穆莳年自不能让自家人被下了面子，不过眼下暂是无法脱身了。肖稚鸾的厉害她自然知道，她咬牙，对身旁那家丁道：“给我打，狠狠的打！打不过跑脱了人，你们也不必再来见我！”
几个武艺不精的家丁而已，穆家又不是不能再请！
家丁点头，也自知已无退路，个个眼红颊赤，满带着些鱼死网破之感向肖稚鸾攻去。
“你先回屋。”肖稚鸾对关忘道，立刻关了门。关忘不得不从，也更拦不得此刻的肖稚鸾。
门一关，肖稚鸾便再无顾忌。早上通过风后，她就将各个窗户栓了，防的就是穆家。没了后患，眼前这些杂鱼自是不用费力，却不能将人打死，不然穆府再找上来，关忘可斗不过对方。
幸亏她出门前藏了针。针头涂了药，入体则浑身无力，用不着她再动手，自然也免了杀人的活儿。
就敬给这穆家狗吧。
肖稚鸾小臂微抬，中指、食指轻轻勾了一勾，钢针便呈扇形飞散出去，不多不少，正好敬给头四个人。
暗器出手，防不胜防。那些个家丁也没想到肖稚鸾敢当众用暗器，简直是至名声于不顾。但肖稚鸾向来不管这些，谁敢动关忘，敢动琉璃典当铺，统统都是她的敌。就算是森罗殿阎王府，她也可一试。
肖稚鸾扯起一人前领，提膝顶腹，又是一拳打在对方胸口。力道刚好，不致死却钻心的疼。她甩手抛开那家丁，令其与四位吃了针毒的躺在一处，抬腿又踹倒另一个。衣袂翻飞，身姿如青松，挺拔刚正，眉宇间不藏一丝歪风邪气。
几招下去，家丁们都没了脾气。肖稚鸾还没打够，竟觉得自己下手过轻，应当废他们几条胳膊几条腿。
不过，后总是要善的，她对着地上几人道：“滚回你们穆府，再敢来扰，严惩不贷！”
刚背着金银细软衣袍日用准备翻窗逃走，却听楼下大门吱呀作响。她知道事情已经解决，立刻从窗户上爬下去。
“肖姐姐！”她对肖稚鸾十分崇拜，见是她解决了麻烦，声音都甜软了几分。肖稚鸾抬手让她下楼，问她：
“你会煎药吗？”
穆莳斫一瞬间大脑空空。煎药？她没听错吧？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穆家二小姐，如何会煎药？肖姐姐怕不是打人打糊涂了，忘了她是什么出身，还是忘了她手拙？
“我……”
“不会就过来学，往后我若是不在，你每天给关忘煎一副药。”肖稚鸾调了调穆莳斫的盘发“关忘有胃病，自己又怕苦不肯吃药，你督着点她。”
穆莳斫迷迷糊糊被拉着走到一个柜子前，看着肖稚鸾蹲下，娴熟的从抽屉中找出一副中药和一口药锅。小药锅有股草药香，仔细闻起来就是苦的。中药用牛皮纸包着，打开就是松散的褐色药粉。
肖稚鸾接了水，烧开，将药粉倒下去，又拿出一柄长柄木勺，洗净，下锅搅药。水汽涨得很高，穆莳斫踩着木凳，被扑出来的蒸汽糊了一脸。幸而水汽没那么烫，才没有让她尖叫出声。
“煮到这样就端开。”肖稚鸾用帕子垫了手，将药锅端离火灶，两手扶着，药汤纷纷坠进一只烫过的白瓷碗里。
穆莳斫就这样一声不吭的看着直到肖稚鸾开始用蒲扇给瓷碗送风，她才开口问：
“肖姐姐，关忘姐姐不喝怎么办？”
“你端过去的，她不会不喝。”肖稚鸾一边摇扇，一边捡起穆莳斫的手腕，来回端详。穆莳斫腕骨纤细，手指修长，一看平时就不干重活。反观她自己的，虽然形态也好，手指照样好看，筋骨却比穆莳斫明显得多“你这身子也太柔了，怎么练武？”
穆莳斫立刻嘟嘴，有些嫌弃：“我才不要学那些东西，肖姐姐那么厉害，才用不着我去学武呢。”
“那你回了穆家，如何斗得过你姐姐？”
“斗不过便跑！”
“然后再给关忘，给琉璃典当铺添麻烦？”肖稚鸾问，吓得穆莳斫直打哆嗦。肖稚鸾步步紧逼，又道：“我可不如关忘那般心善，若是你每次都给她找麻烦，我可以现在带你杀回穆家。但你与我交好，关忘又惜你、可怜你，断不会准我这样做。你有没有想过，若是我今天没能赶过来，你和关忘一个都逃不脱？”
穆莳斫咬着下唇，看着肖稚鸾。的确，关忘待她不薄，她每次都给关忘带来麻烦，或大或小，关忘从没让她受任何波及。
“可是……我学不会呀。”穆莳斫没了脾气，想用自己笨拙来推辞。药已凉好，肖稚鸾丢了蒲扇，端着药往外走。
“谁不是手拙练过来的？你若想摆脱穆家，我有的是法子，但你若只是闹脾气来找关忘寻庇护，我会代关忘将你丢回去。”
“你又唬她了？”关忘看着肖稚鸾，问。肖稚鸾惯是个藏不住事儿的，被关忘一诈，更是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。
关忘抿着药，皱眉听肖稚鸾滔滔不绝的讲。对方更是气急，啪得拍响了桌子。
“她想留便留，我名声已是如此，还有什么可怕的？”关忘将药碗搁在一旁，不喝了。肖稚鸾坐在床边，看着角落中的女子缩成一团，眼眶泛红，脸色发白，双手放在被子外，发抖发颤。肖稚鸾不敢想她是怎样拖着这样一副身体与穆莳年谈话。她不敢想自己来晚一步，典当铺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“就算穆莳斫……讨人喜欢，”她实在找不出穆莳斫什么好来“你也不能这样纵容她！”
关忘看着她又缩了一步：“我想好了，等我们再多赚些银子，就带着莳斫去南海。离澜汐远远的，到一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。名声、人、地方、景色，都是新的。”
“你真准备带她走？”
“不可以吗？”
“好……好。”肖稚鸾气极，一把扯过关忘的手，凶狠道：“我现在就带着那小崽子回穆家！反正我孤身一人，被你所救，杀穆府满门也是为了你好！”
关忘另一只手攥起拳头，轻轻砸了一下肖稚鸾：“就你厉害！你这脾气，还教书？”
“我本就不是教诗书的！”肖稚鸾搡她。
“那你教莳斫的是什么？”
“那不是你让我教她的？”肖稚鸾看了眼那瓷碗，顺手一指：“我不跟你斗嘴，我斗不过你。把那个喝了，我要出去收拾那个姓穆的小崽子！”
“不要，苦。”
“那你平时怎么不觉得疼？偏偏今天疼！”
关忘无言，又不能说是因为没有红丸吃，只能抱着肖稚鸾道：“那辛苦您今天照顾我喽。”
“去去去，别跟我扯这扯那。”
与此同时，穆莳斫端着个瓷杯走进来：“关姐姐，肖姐姐，我煮了点蜜茶，给药解苦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章三·来世，愿匿于寒林终日无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