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章二·秋黄染枝俏,流风渐起,悲上眉梢 有关关忘往 ...
-
关忘直到翌日中午才醒,宿醉令她脚步轻浮,屋内是怎么都散不去的酒气。她半卧在榻上,合着眼,打算今天就这么歇过去。当铺的的生意肖稚鸾会安排妥当,关忘倒不必为此费多少心神。
她只是在想,那酒后胡言,被多少人听了去?虽说洋人酒吧里人员混杂,但也有不少出自酒吧的风言风语。
大门敞开,屋内点上香,肖稚鸾将膳食给关忘送过去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“没胃口,放床头吧。”关忘腹部一阵绞痛,想必是胃病又犯了。她将被子往身上拢,光溜溜的肩缩进被里。
肖稚鸾找出几件衣服抛给她:“好歹有个姑娘在家,穿件衣服。”她口中的姑娘就是穆莳斫,此时已经在下楼。
关忘想了一想,强忍着痛坐起来,却没穿肖稚鸾递来的宽松衣物。她合了半边门,拿出一件旗袍。
这是要出门的迹象。
“又干什么去?”瞧见关忘吃痛的眉头,肖稚鸾一手找药一手问。
“找关璃。”不多时,关忘已经换好了衣服。她从妆台处拿起一瓶香水,手包换了新的,补上两小把铜钱和一张支票。
肖稚鸾咬唇,倒不是觉得当铺事务枯燥乏味,而是厌恶关璃与林沧海这对儿小夫妻。两人几年前抛下关忘不说,还留下一大捧桃色。
但她属实拦不住关忘。
关忘换了新衣,往关璃的住处走。还没进屋,就已听见屋内的动静。
她抬手敲门,关璃应声,开门却瞬间愣住。
“关忘小姐?”关璃穿的漂亮洋气,身上香水的味道远远将关忘压下去,妆容精致,显然是要出门“您来找我干什么?”
眼里尽是讥讽。
“我想和你单独谈谈。”关忘带着与先前相同的笑,却像是空着壳的画皮鬼。绞痛又翻上来,她面色苍白如纸,皱起眉头。关璃有些疑惑,轻轻打量着关忘,却将那微皱的眉头看作厌恶。
画皮鬼,都没有之前精神了。
她对关忘说不上恨,仅仅是烦厌的紧。
“亲爱的,门外是谁?”
这个声音,关忘到死都能忆起。
林沧海。
林沧海从屋内走出,将关璃揽入怀中,看向关忘。他相貌平平,但身材结实,倒显得那张脸英俊不少。也难怪关家选了林沧海将关璃嫁过去,相比林沧海的短命哥哥,眼前之人的确是更好的人选。
关忘垂下眼帘,愈发忍不住痛,一举一动都变得木讷。最终,她什么也没再说,微缩着肩膀,转身走了。
关璃疑惑更盛,抬头看向林沧海:“当年那些事,真的是你说的那样?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第无数次问他。
林沧海轻笑,声音带着些许苦涩,用带薄茧的手轻刮关璃鼻头:“我怎么会骗你?真的就是我说的那样,都是关忘搞的鬼。别管那些风言风语,我与她,什么关系都没有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不知是不是汤药带苦,他觉得喉头闷得发慌。
关璃轻轻依在林沧海胸口,眼神却看向关忘远走的方向。
街上熙熙攘攘,黄包车自身边掠过。关忘许久没坐过黄包车了,小时候总觉得那东西稀奇,装饰的别致。
手中铜钱已散去大半,有些小孩还不懂那些绯闻,还愿意与关忘亲近。
她提着剩下半把铜钱和那张支票,轻车熟路的往粥铺走。粥铺店面不大,但也绝不是小摊小贩。这家店受过关家恩惠,如今已不会再塌了门面了。
“掌柜的,这是下个月的施粥钱。”
粥铺老板是个顶憨厚的胖墩儿,见到关忘立刻鞠躬笑道:“关大人,您近日可好哇?”
这话不是恭维,粥铺老板对关忘向来是最尊敬的。
关忘点头,歉身回礼:“挺好,施粥的事儿,劳您费心了。”
胖墩儿连忙摆手:“不费心不费心,您出钱我们出力,造福澜汐人,应该的应该的。
“只是关大人,您什么时候出面儿呀?”
关忘笑意微收,凑近一步:“我不出面儿。您到时候就说您想多攒些福报,缸里剩了米,分与大伙儿吃。
“我这身份一出,您家粥铺怕是开不下去了。”
关忘与林沧海,从未有过任何私人交情。
只是那一年,向来守规矩的关璃交友不慎,受骗于赌场,在新婚之前欠下赌场不少金银。那时的关家外盛内衰,已是苟延残喘走到了尽头。关璃还不上赌债,赌场头子一封书信,将证据和欠条齐齐交给了林沧海。
那是一场雪夜,林沧海一肚子火气,在饭店包厢喝了个酩酊大醉。付过饭钱往回走时,一头撞进了关忘的包厢。
关忘正巧在与曹氏布匹谈生意。她向关璃借了银白貂毛披肩,规规矩矩绕在臂弯里。却见一个高大男人闯入包厢,挥手掀开两边仆从,一把扣住关忘手腕。
关忘哪见过这场面?林沧海吓退两边曹氏布匹的人,关了门将关忘按在墙上。
林沧海气急,稀里糊涂将关璃欠债的事儿说了个七七八八,又认出那白貂毛披肩来自关璃,说着就要一把掐死关忘。关忘知晓关璃欠了如此多的债,林沧海必要解除婚约,却不知道林沧海为何要掐她。
后来,关忘才知道,林沧海因着那只披肩将她认成了关璃。
一想到关璃,想到关家,被曹氏布匹灌下去的白酒瞬间冲昏关忘的头脑。她在漫天酒气中挣开林沧海,想也没多想直接跪了下来。
双膝碰地,几乎要将关忘孱弱的身体摔碎。
林沧海一见这架势,酒醒了一半。
“关……关忘小姐?”
“林先生,关忘在此地发誓,关家必定还清债务,并助关璃戒去陋习。求您莫要撤掉婚约,莫要声张!”
说罢,关忘垂首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谁知,林沧海竟两眼一白,径直晕厥过去倒在地上!
回忆到这里,关忘已不忍回望。过去太悲惨,还是不提了罢。
从粥铺后门出来,她走小道绕回了琉璃典当铺。看着铺子门口没几个人,她在柜台后指挥肖稚鸾关了店门。
肖稚鸾二话不说关了店门,回头却没见着掌柜。关忘早换了宽松衣物,倚榻休息。胃痛的厉害,铺里的“止痛丸”早就告罄,她也不好吩咐肖稚鸾甚至穆莳斫去买——若是让肖稚鸾知道自己碰那东西,两人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一刀两断了。中药太苦,她咽不下,而且见效慢,价格也不便宜。
能省下几块大洋,留着给她们吧。
她强忍着支起身体,下床去翻角落的暗格。暗格里装着“止痛丸”,就算还有一粒也比强撑好得多。
暗格里空空荡荡,她做回床上,连心口也开始阵痛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她已经卸了妆,才敢将脸埋进被里。汗珠细密,染湿她的头发和睫毛。
“早知道前些天吃慢些了。”在当铺做买卖,自然不能露出软弱模样,不然会落得任人欺凌、压价砸店的下场。关忘知晓这一禁忌,痛刚绞起时便吞了那红丸。如此不知节制,“药”自然见底,连肖稚鸾都对此感到奇怪,以为她的胃病好了不少。
她蜷在床榻上,床单与被子乱成一团,如拆散的麻绳。关忘还在寻思何时去舔些红丸,自家大门铺门却先被敲响。
“关老板,求求你行行好,开开门吧。”
声音苍老无力,带着沙哑的哭腔。关忘深吸一口气,从床上爬起来,挽了头发,独自开门。肖稚鸾出门买吃食去了,现在店里只有穆莳斫和关忘。
门外立着一个婆婆,发髻挽得漂亮规整,细细打量身上衣服,却是穷苦人家。婆婆用布包着举起一串品相极好的绿檀木手串,苦苦哀求,姿态卑微:“姑娘,我知道这东西不值几个钱,但行行好,收了吧,我家女儿痛的寻死觅活,我得请个大夫给她扎上几针。您看能当多少,低些我也当。”
关忘头晕的厉害,却也得认真看东西。她接过用旧布包着的绿檀木手串,瞬间一惊。木纹如草,一圈一圈盘得规整,绿色发沉,表面光泽由内而外及其细润,入手微凉,香味清醇,经久不散。
是好东西,若是能出手,二十块大洋是少不得的。若是平常,典当铺收东西,行规是按市价的三到五成给钱。
她望了望婆婆,犹豫一瞬,勾起嘴角笑:“婆婆,这是极好的物件,能当十二块大洋。您什么时候来赎?”
那老婆婆的眼睛亮起来,几乎要蹦出欣喜的光。她小心翼翼的颤了颤手,四处望望,小声问:“姑娘,能死当吗?”
“能,您要出手,我现在就去拿当票。”关忘笑着点头,又不由得拧起眉头。婆婆连声说“出”,她回柜去拿当票,又细细的端详了一阵绿檀木手串。
收了手串,她将大洋用当票包着,递给婆婆:“十二大洋,您慢走。”
婆婆笑开了花,掂量掂量手中银元,连声道谢着走了。
关忘也笑,目送婆婆离开,她扶着门框,险些跪下去。
“关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