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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驱烟散墨还阳里,故人归来寒烟起 穆莳斫误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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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忘的典当铺在澜汐城中偏安一隅,自从这里成了侵略者的租借地,一刻不肯歇息的战火终于被强制关停。海上的轮渡又多起来,像濒死挣扎的翻肚子的鱼,用残鳍翻起黄白的、令人恶心的泡沫。
街上到处都是死尸,洋人来了,小店铺子生意差了,人饿死了。人们都在闹,却没人敢闹到关忘的琉璃典当牌匾下去。
因此,偏安一隅。
前来典当的人挤满铺子,银汤匙、金怀表、玉摆件流水似的往里送。肖稚鸾都没空儿去找穆莳斫,惹得穆二小姐对关忘发了好大一场火。
“你这是发国难财!”
“我是在救他们。没有钱,没有粮,他们会饿死的。”关忘摇着团扇,看着穆莳斫那小脸通红,双拳紧握,一副要打人的架势。关忘有些好笑,一时失仪,用扇子遮去半张脸朗声笑起来。
穆莳斫这辈子窝过最大的火都出自关忘,她向前一步,浅粉的真丝旗袍裹住她尚且稚嫩的身体:“你柜子里那么多钱,怎么不见你拿出来施粥?!”
关忘停住笑,眯眯眼睛,轻轻走向穆莳斫。穆莳斫比她矮一截,关忘往前稍一倾身,桂花香膏混着铜臭味压下来,莫名让穆莳斫心慌。
“我并非善者,你心善,你就回自家让那个臭老千散财去。”关忘声音很低,穆莳斫不服气,狠狠剐了关忘一眼:
“回就回!我找母亲做主去!”
穆莳斫刚摔门出去,肖稚鸾便战战兢兢从库房探出头来。
“莳斫呢?”
“跑了呗,明知故问。”关忘磨磨新染的指甲,瞥向自家伙计,不悦皱眉。她嫌弃的从口袋里掏出手绢,掷向肖稚鸾“脸上脏的很,收拾收拾,今日你当家。”
肖稚鸾被干净的白手绢蒙住脑袋,她将手绢从头上摘下,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满是灰尘的脸蛋:“莳斫就是这脾气,你个马上二十的老狐狸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关忘极不屑的啐了一口,转身摇着扇子往外走:“就你宠她,以后她赖上你,我可不给你银子。”
肖稚鸾见她往外走,顿时慌乱起来。她双手一撑,站得笔直,连带桌上那些胭脂水粉摇摇欲坠,眼瞅着就要摔在地上成为一滩贝母和红粉。关忘看着那连摇带晃的妆物,却听肖稚鸾毫无顾忌的喊:
“别走!”
梳妆台停止摇晃,肖稚鸾几步上前,轻扯关忘衣袖,一改方才的霸王模样,换成一副娇俏可人的皮:“掌柜的,你真要留我一个?”
关忘甩开她的手,抱臂:“怎么?你个小工平日里偷闲,我一走你就哭天抢地,像什么样子?”
“掌柜的……”
“狐狸尾巴翘得真高。”关忘斜她一眼,用新手绢扑去肖稚鸾肩上的尘土“小掌柜,看你一日得几个银子呀?”
说罢,关忘推门走出。门外阳光带着死人的尸臭味,关忘深吸一口气,散去面前的气味:“走了,保重。”
轮渡又载着洋人上岸,关忘掩着鼻子绕过街头腐尸,站在码头边儿上。风里还有残留的炮火硝烟味,洋人丢的垃圾被一重一重浪推到岸边。几个没穿上衣的孩子套着破烂裤头,从垃圾中挑出死鱼,用海水洗洗,就着海水盐味嚼烂在嘴里。
“喂喂脏不脏!”关忘眼尖,将手包攥在左手,右手扯着栏杆下到岸边去。孩子们看见她就跑,却没能跑得过关忘。关忘上前一步,伸手抓住那孩子的手臂,强行让那孩子侧过身来。
正是方才吃死鱼的孩子。
此刻他用嘴包着臭肉,双眼往外凸,像长了一双灯泡儿。臭鱼太大,卡在他喉咙眼儿,似是怕别人抢走,他拼命将这口来之不易的吃食往肚里咽。
关忘气急,“啪”的一掌将他口中的臭鱼扇飞,孩子想捡那烂肉,手中却被塞上一把零钱。
“沾上泥了,我不想要。”关忘撒开手,推开小孩“别一次性拿出来,听见没?”
孩子拼命点头,背后那几个小子趁关忘没注意,又找着一只烂虾米。
“喂喂别吃那东西!”
汽笛声鸣彻,关忘探头去看。人群推搡簇拥,烈日将甲板炙得锃亮,皮鞋和洋布令码头充斥着一股焦糊味。洋人西装革履,将澜汐城人用不起的皮箱紧紧锢在怀里。关忘已经看见了人,快步走过去从那洋小姐手中接过皮箱。
靓丽的小姐皱起秀眉,白手套将嘴轻捂:“小姐,我并不认识……”
“您”字卡在口中被她生生咽回。
洋小姐咬唇满脸窘态:“关忘,你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关忘不忘微笑:“妹妹,叔叔的来信我收到了,特来接您回家。”
关璃脱掉手套,向关忘讨了块帕子擦手,伸出白皙细长的手指自赏:“澜汐的手绢磨人,我呆两天就走。”
“妹妹随意。”关忘姿态端正,本是有些讨好的语气,她却是斜睨着关璃在讲。关璃穿着洋裙子烫卷发,右侧还别了个珍珠发卡,睫毛卷翘,比关忘漂亮精致的多,也更显得亲人。
关忘不搭她的话,关璃也不想多说,两人就如此一前一后的走。
找了地方安顿关璃,关忘便往回走。顺路走过穆家大门,她佯装看上窜出墙头的绣球,实则是在听里头的热闹。
穆莳斫的声音在院中叫嚷,曹夫人拦不住,却终究是给了一个响亮的巴掌。
“混账!”
却不是曹夫人的怒喝。
“你不学女工,却尽是学那无用诗文。还施粥?好吃好喝的供养你,竟养出个手脚粗砺的怪人!什么时候你得了喜帖子,再去说施粥!”
“行了年年,少说两句。”
“母亲,妹妹这般做事,到头来会跟那关忘一样嫁不出去!”
哦,是穆莳斫的姐姐穆莳年。
从他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,关忘心口紧了紧。
“不许你这样说忘姐姐!你……”穆莳斫读多了诗,此时却跨不过那文雅劲儿,愣是一句话也骂不出,一口气不上不下,闷得小姑娘直发抖。
“我说的何尝有错?”穆莳年走近两步“你是穆家人,当为穆家着想!”
“欺……欺人太甚!”莳斫的嗓音带上哭腔,穆家大门哗的打开,粉旗袍闷头冲出,径直撞在关忘胸口。
莳斫可没有她姐姐那样矜持,见是关忘,立刻涕泪横飞,抱着关忘埋头恸哭。
指责的话卡在曹夫人与穆莳年喉头,关忘浅浅鞠了一躬:“曹夫人,穆小姐,别来无恙。”
穆莳年脸色一沉,她见关忘的样子,显然是已经将三人的对话全全听过。这下真是将刀主动递上,顺带着母亲也一并供了上去。她掐住自己大腿,弯腰回礼:“关忘小姐,小妹近来多有打扰,还请见谅。”
关忘扯扯嘴角:“是吗?我倒觉得斫妹妹可爱,何谈打扰?”
穆莳年看看自家妹妹,对方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,抱着关忘小姐不肯撒手:“妹妹的事情就不用小姐操心,小姐安心做生意吧。”
关忘只是看不惯穆莳年这副样子,她本想出言讽她,却还是笑着答:“斫妹妹近日与我有约,穆家看在守约的份儿上,饶她这一回吧。”
曹夫人皱起眉头,却是掏起刀子往关忘心窝子戳:“关小姐最是懂分寸,穆莳年,由着她去吧。”
听起来像是对关忘的认可,在澜汐人耳朵里却不是这样的意思。
关忘先是心口一痛,随后低头,又猛的吐气,笑着望向曹夫人:“曹兰蕊,你最好说的是表面意思。”她牵起穆莳斫的手,狠狠将曹兰蕊一瞪,扯着穆莳斫便走。曹兰蕊对大门一白眼,对穆莳年吩咐:“给我将门外的绣球剪了。”
肖稚鸾双手绞着手帕,歪坐在雕花檀木椅上。此时已是午后两点,掌柜的还没回当铺,她有些无聊。
“平日里这时候人最多,怎么这时候还不见人影儿?”实话说,这论断下得极不准,关忘的典当铺什么时候人都多,只是一般这时候肖稚鸾才从里屋打扫完走出来。穆莳斫也这时候上门,肖稚鸾便拎着诗集拉她出去,去那家洋人开的“咖啡馆”。
轻轻的抽泣声自店门传来,肖稚鸾连忙开门,却见穆莳斫擦着眼半倒在关忘怀里。关忘暗着脸色,颈上的珍珠项链本该一层比一层小的叠在胸前,此刻却已杂乱无章的铺在真丝旗袍上。
“稚鸾,看着莳斫,我出去办事儿。”
此话一出,肖稚鸾与穆莳斫均一愣。
“什么事儿这么急?”肖稚鸾将穆莳斫留在原地,走过去将关忘颈上的项链摘下,在手中团成一团。
“喝酒。”关忘答。
“不许去!”
“砰!”
清脆的关门声又令肖、穆二人双双愣住,离门口不远的红珊瑚摆件乒乒乓乓摇摆不定,被肖稚鸾手快扶住。
夜半,肖稚鸾将胸裹了,套上件长衫,大摇大摆走出当铺,往洋人新开的酒吧走。她时常女扮男装,如此,办事儿都容易些。她原是学武的,身量挺拔,大臂都比寻常女子粗上一圈,只是用旗袍遮了肩,不惹眼。此刻穿上长衫往镜前一站,妥妥的风流公子样儿。再带一把折扇装在腰间扇袋,以备不时之需。
安顿好穆莳斫,她挺起胸膛摇着扇子往酒吧去。酒吧里闪着五颜六色的灯,环境昏暗,最适合男男女女在其中混些不清不楚的关系。
肖稚鸾进了门,甜腻的香水味直往脑门子里钻,她一边应付着搭讪,一边四处寻找关忘的影子。
关忘已经换了衣裳,坐在角落撑着脑袋喝洋酒。
“关忘。”
肖稚鸾坐到她对面,从她手中抢过酒杯。关忘对此置之不理,傻笑着抬眼去看肖稚鸾,唇间呢喃的,却是另一个名字:
“林沧海……林沧海……”
双颊已是熟醉的红,肖稚鸾将那半杯红酒一饮而尽,扶起关忘,缓缓往回走。
“关忘,林沧海害得你好苦。
“忘了他吧,忘了他。”
穆莳斫翻来覆去睡不着,却听楼下传来开门声与其他响动。
她赤脚下地,将睡衣拢一拢,转开门锁。楼下亮着灯,关忘的卧室也在楼下。穆莳斫弯下腰,视线绕过栏杆,看见一名男子揽着关忘的腰,亲昵的过分。两人活像刚拜堂三日的一对小夫妻,正要去共度良宵,彻夜缠绵。
见两人进了屋,穆莳斫蹑手蹑脚走下楼梯,稍踮着脚,还没靠近房门却已闻见了滔天酒气,以及女子的喘息声。布料簌簌滑动,另一道声音听不大清楚:
“我去给你煮醒酒汤。”
穆莳斫赶忙后退,矮身躲在博物柜后。那名长衫男子开门走入厨房,将烧火的炉子熄灭,分出一勺汤药,盛进小碗中,又端着那小碗走回关忘卧室。
原来是早有准备!
已确认了事实的穆莳斫飞跑上楼,却在肖稚鸾门口停住。
肖师父应该已经睡了罢。她可是亲眼看见肖稚鸾回房的!或许关忘带人回当铺本就是她和肖师父知而不宣的事,她这么一敲,岂不是坏了好事?
穆莳斫想了想,垂下手,终究没有敲开肖稚鸾的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