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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于长生(于公子) 第8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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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:于长生
戏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大。
沈砚穿过门洞,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灰尘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门内是一条短廊,两侧挂着几盏残破的灯笼,灯纸烂了大半,只剩竹骨撑着,可廊中却亮着光,不知从何而来。光色昏黄,像是燃了许久的油灯,将四周照得朦朦胧胧。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——不是霉味,也不是灰尘味,而是一种极淡极幽的香火气,像是庙里燃了百年的檀香,渗进了木头缝里,散不掉。
他穿过短廊,眼前豁然开朗。
戏台就在正前方。
一座三丈见方的木台,台基足有半人高,四角立着雕花木柱,柱头刻着缠枝莲纹,漆色剥落得只剩轮廓。台上铺着一层褪了色的红氍毹,边角磨得起了毛,可中央那一块却干净得反常,像是有人日日夜夜在上面走动。台后是一面木板墙,墙上开着一扇窄门,通向后台。板壁上还残留着几幅褪色的彩绘,画的是八仙过海,墨色陈旧却线条流畅。
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沈砚第一眼看去时,几乎以为那人还活着。身形颀长,一袭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,腰间系着一根素绦,垂着半截断了的玉坠。面庞清秀,眉眼如画,鬓角梳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乱。他站在戏台中央,微微侧身,一只手虚虚抬着,像是在持扇,又像是在甩袖。姿态从容而讲究,是常年练功的人才会有的身段。
可他的脚下,和青瑶一样,没有影子。
台上点着三盏灯,左右各一,台中央顶上一盏。灯是旧式的铜油灯,灯芯挑得不高,火苗安静地燃着,偶尔被穿堂风撩动一下,跳了跳,又稳下来。灯光落在台上那人身上,穿过他的魂体,在地上投不出任何影子。氍毹上的光斑清清楚楚,可他站在那里,像是浮在光上,不沾地面。
“太清仙宗,白城。”于长生开口,声音比他方才从楼外听到的要清晰许多,却也冷许多。他偏过头来,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,“你师尊快到了。”
沈砚心中微凛,面上不露。他站在台下,与于长生隔着三丈的距离,微微拱手:“于先生。”
“先生?”于长生笑了一声,那笑意没到眼底,“我唱了百年的戏,还没人叫过我先生。”
“那该叫什么?”
于长生想了想,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让他那张清冷的面孔忽然多了几分活气。他认真地看着沈砚,半晌,答:“叫于老板。我生前……哦不对,我从来就没生过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从戏台中央走到台口,蹲下身来。这个动作极流畅,可他蹲下时,脚踝处有一截衣摆虚虚融进了台板里,像是雾贴着水面。他双手搭在膝盖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,眉眼间那点冷意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、看惯了世事的神情。
“你身边那个青衣姑娘,”于长生说,“她叫什么?”
“青瑶。”
“青瑶。”于长生念了一遍,笑了一声,“她身上有地道本源,是后土的人?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于长生也不追问,只是偏过头去,目光落在戏台侧面那几盏油灯上。灯火安安静静地燃着,光晕在他面容上跳动,将他清秀的轮廓映得明明灭灭。他的魂体很实,比青瑶在日光下最浓的时候还要实,几乎看不出半透明的痕迹。可他的魂息却沉得可怕,像是将什么东西压在心底太久,压得变了形,沉甸甸地淤在胸腔里。
“这戏楼,”于长生忽然开口,声音淡淡的,“不是我建的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我原先住在城北一座破庙里,庙里供的是城隍。我是庙中香火化生的,跟青瑶不同,她是一整片山涧的青雾,我是百十年香火熏出来的一缕烟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台面上那块干净的氍毹,“后来有个商人路过,听说了我的事,觉得有利可图。他在城北买了这块地,盖了这座戏楼,把我请过来,让我唱戏给他赚钱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弯了弯,那笑意冷冰冰的。
“我唱了三年。台下的人来来往往,喝彩打赏。我碰不到他们,他们也碰不到我。我唱的是《长生殿》,唱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。我演杨贵妃,从定情唱到埋玉。可台下的人只看个热闹,没人在乎杨贵妃死的时候冷不冷。”
沈砚站在台下,静静听着。台上三盏油灯的光焰轻轻跳动,映着于长生那张清秀而疲倦的脸。他的声音平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可沈砚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。
“后来呢?”沈砚问。
“后来那商人死了。”于长生说,“死了以后,戏楼就空了。没人打理,也没人再来听戏。我就一个人唱,唱给空椅子听,唱给灰尘听,唱给屋顶上的蜘蛛听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唱久了,就有些东西跟过来了。西京城里那些散不掉的魂息,那些走不掉的、被困住的、没人超度的孤魂。它们顺着我的唱腔找过来,蹲在戏台底下听。听得多了,就不肯走了。”
于长生抬起眼来,看着沈砚。那双眼睛清秀而深邃,像是两口古井,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师尊午时要来。”他说,“他是来杀人的。”
沈砚心口一紧。
“杀谁?”
“杀她。”于长生看着他,“也杀我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瞬。台上的油灯跳了跳,光焰忽然暗下去一截,又慢慢亮回来。于长生从台口站起来,退回戏台中央。他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水袖,姿态从容而讲究,像是多年的习惯改不掉。
“你师尊那个人,”于长生偏头看他,“年轻时遇过一个雾魂。那雾魂跟你身边那个青瑶一样,有地道本源,有后土庇护。你师尊迷了她三年,后来那雾魂回了地母殿,他找疯了,找遍了天涯海角,什么都没找到。从此以后他见一个雾魂就杀一个。”
沈砚愣住。
于长生看着他,唇角弯了弯。
“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杀青瑶?”他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怕。他怕白城也跟他一样,被雾魂迷了心窍,最后什么都得不到,疯疯癫癫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戏楼里安静了许久。三盏油灯安安静静燃着,光焰稳稳的。沈砚站在台下,看着于长生。台上的戏子身形颀长,衣袂清冷,面容如画。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青瑶还要孤独。青瑶还有忘忧涧,还有后土在暗中护着。可于长生——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山涧青雾,没有地道本源,没有后土。只有一座空戏楼,三盏冷油灯,和台下那些蹲着不走的孤魂。
“于先生。”沈砚开口。
于长生偏头看他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于长生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比方才真切了几分。
“帮我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嚼一个没尝过的味道,“你帮不了我。我魂息太沉了,散不掉,也走不了。除非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除非什么?”
于长生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沈砚,面对着那面褪色的八仙彩绘板壁。他的声音从台上飘下来,轻飘飘的。
“你师尊来了。”
沈砚猛地回头。
戏楼门外,传来陆星禾急促的声音:“师兄!师尊到了!师尊——”
那声音被什么东西截断了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紧接着,一个苍老而沉冷的声音穿透门洞,在戏楼中回荡。
“白城。出来。”
沈砚站在台下,回头看了看于长生。戏台上的身影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三盏油灯的光焰忽然齐齐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。然后他转身,往门洞走去。
走出戏楼时,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戏楼前的空地上,凌玄尊负手而立。他穿着一身玄□□袍,面容清癯,眉眼冷峻,鬓角已有几缕灰白。身后跟着苏临,还有另外三名内门弟子。陆星禾被一名弟子拦在十步开外,嘴里塞了布团,正拼命挣扎。
而凌玄尊的目光,越过沈砚,落在戏楼台阶下那道撑着青伞的身影上。
青瑶站在台阶下,撑着伞,银铃静垂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被青雾滤过,投在荒草地面上的是一片朦胧的青影。她偏过头来,对上凌玄尊的目光,唇角弯了弯。
“玄阳真人。”她说,银铃轻响,“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