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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城北戏楼   第7章 ...

  •   第7章:城北戏楼

      第二日清早,天还没亮透,陆星禾就来敲门了。

      沈砚开门时,小师弟穿戴得整整齐齐,连符袋都系上了,手里攥着一沓驱邪符,脸色比昨晚好了些,可眼底藏不住的紧张还是露了出来。他往房间里瞄了一眼,见青瑶坐在窗边,撑着伞,银铃静垂,这才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。

      “师兄,师尊午时到。咱们是不是该先过去探探?”

      沈砚系好衣带,从桌上拿起昨晚备好的干粮和水囊,分了一份递给陆星禾。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天色。晨光初透,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,西京城正从沉睡中苏醒,街巷间传来零星的叫卖声和推车的吱呀声。

      “先去城北看看。”沈砚说,回头看向青瑶。

      青瑶从窗边起身,收了伞,银铃叮咚一声。她走到沈砚身侧,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比昨日进城时又浓了几分。她偏头看他,唇角弯了弯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三人出了客栈。清早的西京街道行人不多,几辆拉菜的板车慢悠悠碾过石板路,卖胡饼的老汉刚支起摊子,炭火还没烧旺。沈砚买了三个胡饼,自己咬了一个,递了一个给陆星禾,剩下一个拿在手里没动。青瑶走在旁边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越往城北走,街巷越窄,房舍越旧。过了两条主街之后,路旁的屋舍忽然变得稀稀落落,有些院墙塌了半截,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。再往前走,连行人都几乎绝迹了。石板路上生着青苔,缝隙里长着野草,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。

      陆星禾攥着驱邪符的手紧了紧,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地方……怎么像没人住?”

      “本来就没多少人住。”青瑶声音淡淡的,银铃轻响,“城北是旧城,几十年前西京还小的时候,这一带就是城边了。后来新城往南扩,这边就慢慢空了。”

      沈砚四下看了看。街两旁的屋舍虽然破旧,可门上的对联、窗上的剪纸、檐下挂着的铜铃,都还在。只是对联褪成了白纸,剪纸被风雨蚀成了碎屑,铜铃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像是住在这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搬走了,连收捡的时间都没有。

      又走了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。空地尽头,一座戏楼孤零零地立着。两层木楼,飞檐翘角,漆皮剥落得七七八八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。戏楼正面的匾额歪斜着挂在那里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辨出一个“楼”字。戏台前的空地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,几根断掉的旗杆歪倒在草丛里,旗面早烂没了,只剩光秃秃的木杆。

      最让人心口发紧的是——戏楼里亮着灯。

      大白天的,戏楼的二层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,像是有人在内里点了油灯。隐约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极轻极细,飘飘忽忽的,像是有人在唱。可风一吹,那声音便散了,听不真切。

      陆星禾倒吸一口凉气,往后退了半步,驱邪符已经举到了胸前。

      沈砚停住脚步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那唱腔断断续续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透不出来。他偏头看向青瑶。

      青瑶站在他身侧,撑着伞,银铃静垂。她的目光落在戏楼二层的窗户上,许久没动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被青雾滤过一层,朦胧而清冷。她的唇抿着,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不见了。

      “他在里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于长生?”

      “嗯。”青瑶收回目光,偏头看向沈砚,“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砚看着她:“什么东西?”

      青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撑着伞往前走了几步,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贴着荒草地面流淌,往戏楼方向延伸。青雾所过之处,荒草往两旁伏倒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分开。可青雾漫到戏楼台阶前时,忽然停住了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
      青瑶脚步一顿,银铃猛地响了一声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沈砚跟上来。

      “里面有东西。”青瑶的声音沉下来,“很强的魂息,比于长生浓十倍。像是……把周围所有散不掉的魂魄都吸过来了。”

      沈砚看着那座戏楼。晨光中它破旧而安静,可二层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,和那若有若无的唱腔,让整座戏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他想起昨夜青瑶说的——城北的魂息那么浓,十几年的积累,不会只有一个戏子的魂魄。

      “能进去吗?”他问。

      青瑶沉默了一会儿,撑着伞继续往前走。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绕过台阶前那堵看不见的墙,从侧面贴上了戏楼的木柱。她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木柱表面,青雾从指间涌出,渗入木头的纹理之中。

      “能进。”她说,收回手,“但他不一定想见我们。”

      沈砚看着她。晨光下她的侧脸清冷而朦胧,银铃静垂,青雾从周身漫开,与戏楼渗出的阴气无声地触碰、试探。他走上前,与她并肩站在台阶前。

      “于长生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的,“我们没有恶意。只是想弄清楚,这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
      戏楼里静了一瞬。那若有若无的唱腔停了,二层窗户透出的灯光暗了暗,又亮起来。片刻之后,一个声音从楼中飘出来,飘飘忽忽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    “仙门弟子?”那声音带着笑,却冷冰冰的,“太清仙宗的?”

      沈砚没有否认。

     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不大,却尖细刺耳,像是用指甲刮在瓷面上。

      “你身边那个,”于长生的声音从楼中飘出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,“让她走。”

      沈砚偏头看向青瑶。她站在他身侧,撑着伞,银铃静垂。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可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青雾从指缝间溢出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沈砚问。

      于长生没有回答。沉默持续了许久,久到陆星禾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了。然后那声音又飘出来,比方才低了些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
      “她跟我一样。”于长生说,“生来就是魂,无根无凭。可她又跟我不同。她身上有地道本源的气息,有轮回功德的痕迹。她是有人护着的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戏楼里安静下来。晨光照在破旧的匾额上,映出模糊的“楼”字。荒草在风中簌簌作响,断掉的旗杆投下斜长的影子。陆星禾站在十步开外,攥着驱邪符,不敢上前,也不敢出声。

      沈砚看着那座沉默的戏楼。他想起昨夜青瑶说的——他唱了十几年的戏,台下没有一个活人听得见。

      他偏头看向青瑶。她也在看他,眉眼朦胧而清丽,银铃静垂。她没有说话,可沈砚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什么。她早就知道于长生会这样说,她早就知道于长生不想见她。

      “我进去。”沈砚说。

      青瑶看着他,沉默片刻,唇角弯了弯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      沈砚迈上台阶。青瑶站在台阶下,撑着伞,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贴着荒草地面,目送他的背影走进戏楼的门洞。那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轮廓吞没,门洞内一片幽暗。

      陆星禾犹豫了一下,想要跟上去,可脚下刚迈出一步,那堵看不见的墙便将他挡了回来。他撞在上面,闷哼一声,退了两步。

      “小道士,你进不去。”青瑶偏头看他,银铃轻响,“在这等着吧。”

      陆星禾揉了揉撞疼的胳膊,看了她一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攥紧驱邪符,退到那堵看不见的墙外,远远望着戏楼的门洞。

      青瑶转过身,面朝戏楼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被青雾滤过一层,投在荒草地面上的是一片朦胧的青影。她没有影子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贴着地面流淌,与戏楼中渗出的阴气无声地触碰。

      她的银铃,静默无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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