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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西京城 第6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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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:西京城
西京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时,三人恰好赶到。
守门的兵卒斜倚在门洞两侧,长矛松松握着,见有来人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沈砚递上太清仙宗的令牌,兵卒看了一眼,没多问,挥手放行。陆星禾松了口气,快步走进城门。青瑶撑着伞走在最后,经过门洞时,脚步顿了一瞬。
沈砚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,伞沿压得低低的,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贴着城门内外的石砖地面,像是试探着什么。门洞两侧的兵卒浑然不觉,目光扫过她时,像扫过一阵风,没留下任何反应。
“怎么了?”沈砚低声问。
青瑶沉默片刻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抬步跨过门槛,青雾从她周身涌出,比先前浓了几分,像是进城的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她魂体中骤然收紧。
“城里魂息很重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沈砚能听见,“比外面浓十倍。到处都是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暮色中她的面容朦胧,可伞沿下那双眼睛微微眯着,像是在分辨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他往城内看去——西京城的街道宽阔,两侧屋舍整齐,商铺的幌子在暮色中轻轻晃动,行人来来往往,与寻常城镇并无二致。可青瑶的表情告诉他,这座城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寻常。
“先找地方落脚。”沈砚说。
三人在城东寻了一间客栈。客栈不大,两层木楼,底下是饭堂,楼上几间客房。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三人进来,热情地迎上来,目光在青瑶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“三间上房?”掌柜问。
“两间。”沈砚说,“我师弟一间,我一间。”
掌柜点头,取了钥匙递过来。沈砚将陆星禾的钥匙递给他,自己拿了一把,又对掌柜道:“再来些吃的,送到楼上。”
掌柜应了,转身吩咐后厨。三人上了楼,陆星禾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门时犹豫了一下,探出头来看了沈砚一眼,压低声音:“师兄,我就在隔壁,有事叫我。”
沈砚点头:“早些歇息。”
陆星禾关上门。沈砚推开自己的房门,走了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窗下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往外看。暮色中的西京城一片灰蒙蒙的屋顶,远处有炊烟升起,街上有小贩在收摊,孩童追逐嬉闹,寻常得不能再寻常。
可他想起青瑶的话。城里魂息很重,到处都是。
他关上门,转身看向房间。青瑶站在窗边的角落里,撑着伞,银铃静垂。她正偏头看着那盆半枯的兰草,目光沉沉的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青瑶。”
她偏过头来。
“你刚才说的魂息,”沈砚走到桌边坐下,“能分辨出是什么魂吗?”
青瑶沉默片刻,收了伞,银铃叮咚一声落在椅面上。她走到桌前,在他对面坐下。没有伞的遮挡,她的面容在烛光中清晰了许多。眉眼朦胧却清丽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淡淡的,像是冬日溪涧里结了薄冰的水面。
“寻常人死后,魂魄离体,有尸骨依托,七日内魂息便会散尽,或入轮回。”她声音放低了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可西京城里的魂息不一样。很浓,很杂,像是很多魂魄纠缠在一起,散不开,也走不掉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。青雾从她指下漫开,在桌面上凝出一幅模糊的图样,像是西京城的俯瞰轮廓。
“城北最重。”她的指尖点在图样的北面,“越往北越浓。城南相对干净,城东次之。我们刚才从东门进来,所以感觉还不算太强。”
沈砚看着那幅青雾凝成的地图,沉默片刻:“城北有什么?”
青瑶抬起眼来看他。烛光映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。
“戏楼。”她说。
沈砚想起茶棚老妇的话——城北有个戏楼,空了十几年,半夜有唱戏的声音传出来。他又想起青瑶在路上说的——几十年前她顺着地脉来过西京,戏台上有个唱戏的,跟她一样,生来就是魂。
“那座戏楼,”沈砚看着她,“你几十年前来的时候,它在吗?”
青瑶摇头:“我来的时候,那座戏楼还没建。”
沈砚皱眉。
青瑶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,青雾从她指下漫开,将那张城北的地图重新描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几十年前,我顺着地脉的雾气走到西京。那时候城北还是一片荒地,只有一座破庙。庙里住着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戏子。”青瑶说,银铃轻响了一声,“他叫于长生,唱的是旦角。我见他的时候,他正在庙里对着空气唱《长生殿》。他跟我一样,生来就是魂,没有前世,没有肉身。他说他是几十年前,西京还是个小县城的时候,城隍庙里的一缕香火化生的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烛光下她的眉眼淡淡的,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可他看见她搁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青雾从指缝间溢出,又散在空气里。
“他碰得到东西吗?”沈砚问。
“碰不到。”青瑶说,“跟我一样。看得见,摸不着。他唱了十几年的戏,台下没有一个活人听得见。后来我走了,他还在那里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。
“再后来,我听说城北建了座戏楼。再后来,戏楼空了。再后来,半夜有唱戏的声音。”
她抬起眼来看沈砚,烛光映在她眼底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青雾深处藏着一场未落的雨。
“沈砚。”她说,“他死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,许久没说话。桌上那幅青雾地图渐渐散了,散成一片朦胧的青气,在烛光中缓缓飘荡。他想起茶棚老妇说的——戏台上点着灯,唱腔清清楚楚,可里面没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死了?”沈砚问。
青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偏过头去,看向窗外。夜色浓稠,城北方向的天际隐隐泛着一层说不出的暗青色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,可他知道她看得见。她看得见那些散不掉的魂息,那些纠缠在一起的、走不掉的、散不开的。
“他如果还活着,”青瑶声音很轻,“那些魂息不会那么浓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瞬。
“明日去城北看看。”
青瑶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烛光下她的唇角弯了弯,可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座戏楼里,不止他一个。”青瑶说,银铃轻响了一声,“城北的魂息那么浓,十几年的积累,不会只有一个戏子的魂魄。可能有很多东西,很多……散不掉的、走不掉的、被困住的东西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烛光在她面容上跳动,将她的轮廓映得明明灭灭。他伸手,将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拢进掌心里。冰凉的指尖贴着他的掌心,像握着一片不肯融化的霜。
“一起去。”他说。
青瑶低头看了看二人交握的手,银铃静默无声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很轻,像是青雾被风吹散前的最后一缕余音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烦。”
她说着“烦”,指尖却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,没有抽回去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陆星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张:“师兄!师兄你睡了吗?”
沈砚松开青瑶的手,起身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陆星禾站在门外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那枚传讯玉简,玉简的光晕比先前亮了许多。
“怎么了?”
陆星禾咽了口唾沫,将玉简递过来,声音发颤:“师尊……师尊说,他明日到西京。”
沈砚接过玉简,灵力探入。凌玄尊的字迹比前两次更短,只有一行,笔锋凌厉如刀——
“明日午时,西京城北戏楼见。”
沈砚攥紧玉简,指节微微发白。
身后,青瑶坐在桌边,撑着伞,银铃在伞沿轻轻响了一声。她偏头看着沈砚的背影,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凝重。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将伞搁在膝上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融入房间昏暗的烛光里。
“明日午时。”沈砚转过身来,看着青瑶。他的声音很平,可她知道他在压着什么。
青瑶抬起眼来,烛光映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。她唇角弯了弯,银铃轻响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明日午时,我陪你去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烛光下她的面容朦胧而清丽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像是将整个房间都笼进了一层看不见的纱。他想起她说的“他死了”,想起她说的“城北的魂息那么浓”。他想起她站在西京城门洞前那一瞬的停顿,想起她说“外头的东西,我碰不真切”。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青瑶微微偏了偏头,银铃轻响,没有说话。
“青瑶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师尊若是要对你不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瑶打断他,声音轻而稳,“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冰凉的,隔着青雾,像是雾中飘来的一片霜。她看着他,眉眼弯了弯,笑意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“沈砚。”她说,“你信我吗?”
沈砚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。掌心是暖的,指尖是凉的。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信。”
青瑶笑了一声,银铃轻响。她站起身,收了伞,走到窗边。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将她的青衣吹得猎猎翻动,青雾从她周身涌出,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朦胧的微光里。
“那明天,”她偏头看他,唇角弯着,“我带你去见于长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