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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西京道上 第5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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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:西京道上
官道越往西走,越荒凉。
头一日还能看见成片的农田与炊烟袅袅的村庄,第二日便只剩大片大片的荒草甸子,偶尔几棵歪脖子老树立在道旁,枝干被西风吹得歪斜,树皮皴裂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过一把。路上行人渐少,牛车马车几乎绝迹,只剩偶尔几个行脚商,背着褡裢埋头赶路,连招呼都不打。
陆星禾走在最前面,步子越走越快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。沈砚与青瑶并肩走在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青瑶撑着伞,披着他的外袍,银铃在伞沿轻轻响着。她走路的姿态比出涧那日稳当了许多,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贴着官道的黄土路面,将日光的灼热滤去大半。
“沈砚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小师弟,从出了茶棚开始就一直在回头看我。”
沈砚往前看了一眼。陆星禾正走在十步开外,肩膀绷得紧紧的,每隔一会儿便偏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。他背上的行囊打得整整齐齐,可那枚传讯玉简的轮廓在衣料下隐约可见,微微凸起。
“他在怕你。”沈砚说。
青瑶笑了一声,银铃轻响:“怕我什么?我又不吃人。”
“他不知道你不吃人。”
“你知道?”
沈砚偏头看她。青瑶撑着伞,伞沿遮住大半面容,只露出微微弯着的唇角。日光透过青雾落在她脸上,朦胧而清丽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青瑶沉默了一瞬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撑着伞继续走,步子比方才慢了半分,离他近了些。
走了约莫半日,官道旁出现了一间废弃的驿亭。亭子年久失修,顶上的茅草塌了半边,木柱歪斜,柱脚生满白蚁蛀出的粉末。亭中石凳缺了一条腿,斜靠在柱子上。亭后有一口枯井,井口被枯叶填了大半。
陆星禾见了驿亭,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向沈砚,犹豫道:“师兄,歇不歇?”
沈砚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偏西,再走一个时辰天便要黑了。他点头:“歇半个时辰,吃点东西。”
三人进了驿亭。陆星禾挑了根还算稳当的柱子靠着坐下,从行囊里摸出干粮,掰了一块递给沈砚,又犹豫了一下,掰了更小的一块,朝青瑶递过去。
“你……你吃吗?”
青瑶看着那块干粮,又看了看陆星禾。小道士的手伸得直直的,指尖却微微发抖,眼睛盯着别处,不敢看她。她忽然笑了一声,银铃轻响。
“不吃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笑,“你自己吃吧,别浪费。”
陆星禾如释重负地收回手,将那块干粮塞进自己嘴里,嚼得飞快。沈砚接过干粮咬了一口,目光落在青瑶身上。她坐在驿亭角落的石凳上,撑着伞,银铃静垂,正偏头看着亭外那片荒草甸子。
草甸子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土丘,土丘上生着几棵枯黄的灌木,被西风吹得簌簌作响。暮色渐渐漫上来,将那片土丘染成一片暗沉沉的灰黄。
“那边以前是战场。”青瑶忽然开口,声音淡淡的。
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:“战场?”
“嗯。”青瑶撑着伞站起身,走到驿亭边缘,望着那片土丘,“很久以前,这里打过一场仗。死了很多人。尸骨没人收,就埋在那片土丘下面。”
陆星禾嚼干粮的动作停住了。
青瑶偏头看了他一眼,唇角弯了弯:“小道士,别怕。那些都是寻常魂魄,有尸骨依托,早投胎去了。这里就是块地,没东西。”
陆星禾咽下嘴里的干粮,嗓子有点发紧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闻得到。”青瑶说,声音淡淡的,“这片地里的魂息很淡,只剩一点点残余,跟草木一个味道。没有怨气,没有执念,就是死了、埋了、走了。”
她说得轻巧,陆星禾却觉得脊背发凉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黄土,忽然觉得这驿亭的柱子、石凳、枯井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土,走到沈砚身边坐下,离青瑶远了些。
青瑶也不在意,撑着伞走出驿亭,站在路边。暮色将她的青衣身影衬得愈发朦胧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贴着地面流淌,与荒草甸子上的薄暮融在一起。她微微仰头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,银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沈砚起身,走到她身旁。
“你闻得到魂息?”他问。
青瑶偏头看他,眉梢微挑:“你倒不怕。”
“你刚才说了,这里没东西。”
“我说了你就信?”
沈砚看着她。暮色中她的眉眼朦胧而清丽,伞沿的青雾被晚风吹散了几缕,沾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他沉默片刻,答:“信。”
青瑶看了他一会儿,唇角弯了弯,银铃轻响。她偏过头去,重新望向天边。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,西边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,又渐变成墨蓝。几颗星子已经隐隐亮了起来。
“我诞生在忘忧涧,可我的魂丝不止落在涧里。”她声音放低了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,“整个西边的山、川、雾、月,都有我的魂丝。我能闻到这片土地上所有死过的、生过的、留下的、消散的东西。像风吹过草叶,每一片叶子怎么响,我都听得见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暮色彻底沉了下来,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微光。青瑶立在黑暗中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泛着幽幽的微光。她单薄的身形在暮色里几乎融进了天地之间,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。
可她在说话。她在跟他说话。她在告诉他,她是什么。
“所以你才不愿意出涧。”沈砚说。
青瑶偏头看他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
“涧里是我的地盘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,“整个忘忧涧的青雾都是我的魂丝,我在里面什么都碰得到,什么都知道。出了涧,我的魂丝就散了、淡了,碰什么都像隔着层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。
“外头的东西,我碰不真切。阳光、风、活人的温度,都像隔着一层水。看得见,听得到,就是摸不着。”
沈砚伸出手,握住了她撑伞的那只手。隔着青雾,隔着外袍,隔着她说的“摸不着”。他的掌心温热,贴在她冰凉的指尖上,像炭火落在寒冰上。青瑶低头看了看他的手,没有挣开。
“碰得着。”沈砚说。
青瑶沉默了一会儿,银铃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抬起头来,暮色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是盛着一整条涧的寒水。她看了他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烦。”
她说“烦”的时候,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。力道极轻,轻得像一缕雾在掌心打了个旋,可沈砚感觉到了。他握紧她的手,唇角弯了弯。
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陆星禾站在驿亭里,别着脸,耳朵通红,手里攥着那枚微微发烫的传讯玉简。他犹豫再三,终于还是开了口。
“师兄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师尊又传讯了。”
沈砚松开青瑶的手,转身走进驿亭。陆星禾将玉简递过来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沈砚接过玉简,灵力探入,识海中浮现凌玄尊的字迹,依旧凌厉,比上次多了几分怒意。
“已至西京?同行女子来历仍未查明?白城,你可知你在做什么。中秋之前,若不携那女子回宗,你便不必回来了。”
沈砚攥着玉简,沉默良久。
青瑶站在驿亭外,撑着伞,银铃在夜风里轻轻响着。她没有回头看他,只是微微仰着头,看着天边那几颗越来越亮的星子。
“你师尊又催你了?”她问,声音淡淡的。
沈砚将玉简收入袖中,走出驿亭,站在她身旁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沈砚沉默了一瞬。夜风从荒草甸子上吹来,带着枯草与泥土的气息。他偏头看着青瑶的侧脸,暮色彻底沉了,她的面容在青雾中朦胧不清,只有银铃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“他说,让我早点回去。”沈砚说。
青瑶偏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黑暗中她的目光沉沉的,像是看穿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穿。她唇角弯了弯,银铃轻响。
“那就早点回去呗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青瑶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撑着伞转了个身,面朝西京的方向。夜风拂过,她的青雾被吹散了几缕,又慢慢聚拢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黑了,再不走,西京城门就关了。”
三人重新上了官道。夜色浓稠,天幕上星子稀疏,月亮被云层遮着,透不出一丝光。陆星禾在前头走得飞快,手里攥着一张夜光符,符上微光勉强照亮脚下三步的路。沈砚走在中间,青瑶跟在最后。
走着走着,沈砚忽然放慢了脚步,等青瑶走到他身侧。他偏头看她,黑暗中只能看见她伞沿青雾泛出的幽幽微光。
“青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整个西边的山、川、雾、月,都有你的魂丝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前,有没有离开过忘忧涧,顺着魂丝去过别的地方?”
青瑶的脚步顿了一下。银铃在夜风里轻响了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去过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西京。”她说,声音放得很低,“很久以前,大概是……几十年前吧。我顺着地脉的雾气往上走,一直走到西京城北。那里有一座戏楼,戏台上有人在唱戏。”
沈砚心口一紧。
“唱戏的人,”青瑶的声音淡淡的,“跟我一样。生来就是魂,没有前世,没有肉身。”
她偏头看向沈砚,黑暗中那双眼睛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但他已经死了。”
夜风忽然大了起来,将荒草甸子上的枯草吹得哗哗作响。陆星禾在前头打了个寒噤,回头喊了一声:“师兄,风好大,快走吧!”
沈砚看着青瑶,许久没说话。青瑶撑着伞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融入浓稠的夜色。她唇角弯了弯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到了西京,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撑着伞往前走去,银铃叮咚,一声接一声,散在夜风里。沈砚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,像一条引路的河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日在茶棚,老妇说戏楼空了十几年,半夜有唱戏的声音传出来。
十几年前。
青瑶说她几十年前去过西京。
可那戏楼——空了十几年。
中间的几十年,发生了什么?
夜风灌进他的衣领,凉意彻骨。他攥了攥袖中的玉简,快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