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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出涧 出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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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:出涧
天亮时,谷中起了风。
风从谷口灌进来,将青雾吹得四散。沈砚醒来时,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青雾,像是被人轻轻盖了一床被子。那雾贴着他的衣袍,暖融融的,不似山间晨雾的冰凉。他伸手去触,指尖一碰到,那雾便散了,散得极快,像是被人慌忙抽走。
他偏头看向溪边。
青瑶坐在青石上,撑着伞,背对着他。银铃在晨风中轻轻晃着,叮咚叮咚,一声接一声。她的姿态和昨夜一样,仿佛整夜没动过。可沈砚看见她指尖凝着一缕尚未散尽的青雾,正往袖中藏。
他弯了弯唇角,没有说破。
陆星禾也醒了。他睁开眼,先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,确认青瑶还在溪边那块青石上坐着,才松了口气,起身收拾行囊。他动作麻利,一会儿便将二人东西收拢妥当,连沈砚搁在石面上的丹药册子都收进了包袱里。
“师兄,今日往哪个方向走?”陆星禾问。
沈砚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,看向青瑶。青瑶偏过头来,伞沿微抬,露出半张脸。
“西京在西边。”她说,银铃轻响,“顺着涧水往下走,出山之后有一条官道,往西走三日就到西京城了。”
沈砚点头:“那便出山。”
三人沿涧水往下游走。青瑶依旧走在中间,撑着伞,银铃叮咚。越往下游走,青雾越薄,日光越盛。等走到涧口时,那萦绕了数日的青色冷雾终于淡成一层透明的薄纱,山外的暖风一吹,便散得干干净净。
陆星禾第一个踏出涧口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回头看了看来时路——那片青雾弥漫的山涧隐在林木之后,已经看不真切了,只剩一片幽幽的青色,像是山间一个不愿醒来的梦。他打了个寒噤,快步往前走,像是要把那地方甩得越远越好。
沈砚走出涧口,站在山道上,回头望去。青瑶还站在涧口内侧,撑着伞,银铃静垂。她没有迈出来。
“青瑶?”他唤了一声。
青瑶站在那层将散未散的青雾边缘,伞沿压得低低的,遮住大半面容。她似乎在犹豫什么,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,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却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低低的,“我很少出涧。”
沈砚走回去,站在她面前。日光从山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可青瑶站在雾中,那日光到了她身前便像被什么挡住了,照不进去。她周身仍是那股清冷的凉意,青雾贴着地面流淌,不肯散去。
“外面日光强。”沈砚看出来了。他解下自己的外袍,是一袭素白的长衫,递给她,“披着。”
青瑶看着那件外袍,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一声,银铃轻响:“我是雾魂,你一件袍子顶什么用。”
“试试。”
青瑶又看了他一眼,伸手接过外袍。那袍子触到她指尖的瞬间,青雾从她掌心涌出,裹住衣料,将整件袍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。她将袍子披在肩上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与外袍融为一体,像是将整个人裹进了一层青色的茧里。
她迈出一步。
日光落在她身上,被那层青雾与外袍滤过,不再那么灼人。她站在山道上,眯了眯眼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空碧蓝,没有青雾遮蔽,日光直直洒落。她被晃得眯起眼睛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
“好亮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新奇。
沈砚看着她眯眼望天的模样,唇角弯了弯。他想起她说的“我很少出涧”,想起她在涧中仰头看月的样子。月亮的光是冷的、静的、遥远的。而日光——日光是烫的、亮的、活生生的。她仰头看天的模样,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迈步往前。
青瑶跟在他身后,撑着伞,披着他的外袍,银铃叮咚。她走得比在山中慢了许多,每一步都带着试探,像是踩在什么会碎的东西上。陆星禾在前头引路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见她走得慢,又不敢催,只能放慢脚步等着。
走出山道,便是一条黄土官道。官道两旁是大片农田,远处有炊烟升起,隐约可见几户人家。有牛车从路上经过,车夫看见三人,吆喝了一声,赶着牛慢悠悠过去了。
青瑶站在官道边,看着那牛车走远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
“那是牛?”
沈砚点头:“嗯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青瑶说,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,“在山上看过。但没这么近。”
她说着,又看向路旁的农田。田里有农夫弯腰劳作,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。她看了许久,忽然偏头看沈砚。
“他们不怕晒?”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她是雾魂,日光是她的天敌,她大概以为所有人都怕日光。他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怕。他们是活人,有肉身,日光晒着暖,不会伤。”
青瑶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日光穿过她透明的指尖,在地上投不下影子。她攥了攥手指,银铃轻响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那一声“哦”极轻极淡,像是将什么咽了回去。沈砚看着她,心口那股熟悉的紧攥感又浮上来。他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而行。青瑶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撑着伞,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贴着官道的黄土路面,将日光的灼热隔开几分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官道旁出现一间茶棚。竹竿搭的棚子,顶上覆着茅草,几张粗木桌,几条长凳,灶上坐着一把大铜壶,壶嘴冒着热气。棚中坐着一个老妇,正低头纳鞋底。
陆星禾见了茶棚,脚下便走不动了,回头看向沈砚:“师兄,歇歇脚?”
沈砚点头。三人进了茶棚,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。老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青瑶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,继续纳鞋底。
“三位喝什么?”老妇问,声音沙哑。
“三碗粗茶。”沈砚说。
老妇起身去倒茶。青瑶坐在长凳上,撑着伞,那伞在棚下显得格外突兀。她坐得有些局促,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粗陶碗上。碗是灰褐色的,碗沿有一道裂纹,用铜钉锔着。她看了许久,忽然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碗沿。
“凉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沈砚看着她。她没有碰过活人的东西。在忘忧涧里,她碰的是石头、溪水、柳枝,那些都是死物。而这只碗——这只被老妇日日使用、被茶水日日浸泡的碗,是活人生活的一部分。她碰触它的那一下,指尖凝出的青雾微微收了一收。
“烫的。”沈砚说,将老妇刚倒好的茶碗推到她面前,“茶是烫的。”
青瑶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粗茶。茶汤浑浊,飘着几片粗大的茶叶,热气袅袅升起,扑在她面上。她低下头,凑近碗沿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那热气穿过她的魂体,她像是被烫了一下,微微缩了缩,银铃轻响。
“暖的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沈砚端着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,粗茶苦涩,入喉后回甘。他看着青瑶低头闻茶的模样,看着她银铃轻响的伞沿,看着她披着他的外袍、被青雾裹着的单薄身影。日光从茶棚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被那层青雾滤过,洒在她脸上的是一层朦胧的青光。
老妇倒完茶,坐回灶前继续纳鞋底。她似乎对这三个奇怪的客人毫不在意,只是偶尔抬头,目光在青瑶身上停一瞬,又移开。陆星禾埋头喝茶,喝得快,一碗茶三口见底,又不好意思再要,只能端着空碗干坐着。
沈砚喝了两口茶,忽然开口:“老人家,西京城最近可有什么异动?”
老妇手上不停,头也没抬:“异动?你们是仙门的人?”
“太清仙宗,下山历练。”沈砚说。
老妇“哦”了一声,纳鞋底的动作慢了慢。她沉默片刻,才道:“西京城……最近不太平。城北有个戏楼,空了十几年了,最近半夜老有唱戏的声音传出来。打更的过去看了几回,说里面没人,可戏台上点着灯,唱腔清清楚楚。”
陆星禾打了个寒噤。
沈砚问:“唱的是什么?”
老妇摇头:“听不真切。打更的说,像是《长生殿》,又像是《桃花扇》,说来说去都是些死人的故事。”她顿了顿,抬起眼来,目光越过沈砚,落在青瑶身上。
那目光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你们是仙门的人,去看看吧。”老妇说,又低下头去纳鞋底,“那戏楼里的东西,不像活人。”
青瑶坐在那里,伞沿遮住大半面容。银铃静垂,一声不响。可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青雾从指缝间溢出一缕,又散在空气里。
沈砚看了她一眼,将那碗粗茶饮尽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身,“去西京。”
三人出了茶棚,重新上了官道。走出一段路后,青瑶忽然偏头看沈砚,银铃轻响。
“那个老妇人,”她说,“她看见我了。”
沈砚点头:“嗯。”
“她不怕我。”
“嗯。”
青瑶沉默了一会儿,银铃又响了一声。
“她看见我碰那只碗的时候,眼睛眯了一下。”青瑶的声音放低了,“她认得雾魂。”
沈砚偏头看她。日光从头顶洒落,被青瑶伞沿的青雾滤过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影。她看着前方的路,眉眼间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沈砚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“沈砚。”她说,“西京城那个戏楼里的东西……可能跟我一样。”
“一样?”
青瑶偏头看他,唇角弯了弯,可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生来就是魂,没有前世,没有肉身。”她说,银铃轻响,“跟我一样,凭空凝出来的东西。”
沈砚看着她,许久没说话。官道上的尘土在日光里飞扬,远处西京城的轮廓隐隐约约,还看不见。
他伸出手,握了握她撑伞的那只手。隔着青雾,隔着外袍,隔着生与死的界限。
“不管是什么,”他说,“一起去看看。”
青瑶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,没有回握,也没有挣开。银铃在伞沿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