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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青岚夜话 第3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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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:青岚夜话
那夜沈砚没有睡。
他靠在青石上闭着眼,呼吸放得很轻,灵台却清明。陆星禾早已入定,呼吸绵长。谷中安静极了,只剩溪水潺潺,和银铃偶尔轻响。他等了一刻钟,两刻钟,直到月上中天,才睁开眼。
青瑶不在溪边那块青石上了。
他心口一紧,猛地坐起身。目光扫过谷中——溪水、青石、柳枝、藤蔓——那道青衣身影不在任何一处。谷口的青雾比白日里浓了许多,翻涌着,将通往外界的路完全吞没。
他起身,脚步放轻,往谷口走去。
走到雾前时,他停住了。
青瑶站在雾中。
她背对着他,青伞搁在脚边,银铃静静垂着。月光从雾顶洒落,穿过她单薄的魂体,将她映得近乎透明。她仰着头,看着月亮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与谷口的雾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她,哪里是山间的雾。
沈砚没有出声。他站在雾外,静静看着。
许久,青瑶动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月光穿过她透明的指尖,没有留下任何影子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极轻极淡,像是青雾被风吹散前最后一缕余音。可沈砚听见了。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闷闷的,发不出声。
“你醒着?”青瑶没有回头,声音飘过来,轻飘飘的。
“嗯。”
“偷看我?”
“没有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路过。”
青瑶偏过头来,月光照在她侧脸上,眉眼朦胧。她看了他一眼,唇角弯了弯,那点惯常的戏谑笑意又浮上来,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没藏住。
“大半夜的路过?你这人,借口都不会找。”
沈砚走到她身旁,二人并肩站在雾前。脚下是湿凉的苔石,身前是翻涌的青雾,头顶是清冷的月光。青瑶重新抬起头看月,银铃在风里轻响了一声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月亮上有没有人?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答:“宗门典籍里说,月宫中有太阴星君,掌天下女子魂魄。”
“太阴星君……”青瑶念了一声,银铃轻响,“那她一定很寂寞。”
沈砚偏头看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朦胧而清丽,青雾从她发间漫开,沾在他眉睫上,凉丝丝的。她看着月亮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人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管着那么多魂魄,却一个人住在那么高的地方。”青瑶声音淡淡的,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沈砚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她说的“我睁眼的时候,就是一个人”,想起她说“碧水宫是我编的”,想起她伸手指着心口说“这里什么都没有”。他抬手,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。
青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没有躲。他的掌心温热,贴着她冰凉的指节,像是炭火落在寒冰上。她没有回握,也没有抽开,只是站着,任由那点暖意透过青雾传来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沈砚说。
青瑶偏头看他。月光从她眉眼间流过,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发亮。她看了他许久,唇角弯了弯,可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晚要回宗门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,“你是太清仙宗内门弟子,有师尊,有同门,有大道要修。我只是忘忧涧里一道雾魂,连人都算不上。”
沈砚握紧她的手,力道不重,却稳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说过,我陪你。”
“你陪得了一时,陪得了一世吗?”青瑶偏过头去,银铃轻响,声音低下来,“你是人,我是雾。你会有白头发,会有皱纹,会老。我不会。我永远是这个样子,二十岁,三十岁,一百岁,都是这个样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你老了以后,我怎么办?”
沈砚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影单薄而朦胧,青雾从她周身漫开,将她的轮廓描得愈发不真实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撑着伞从雾中走来,银铃叮咚,分不清是人是鬼。那时他只觉她神秘、有趣、嘴硬心软。可此刻——此刻他忽然意识到,她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。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什么,清醒地知道这段相遇迟早要散,清醒地,在还来得及的时候,把话说在前面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青瑶偏过头来看他,眉梢微挑,唇角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:“怎么,被我说中了?想反悔?”
“没有。”沈砚说。
他松开她的手,从行囊中取出一枚玉简。那是他随身带着的空白玉简,用来记录历练见闻的。他拿起玉简,以灵力凝字,在上面写了一个“砚”字,和她在纸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握住青瑶的手,将玉简放在她掌心。
“这是信物。”他说,“你收着。我若反悔,你便把这玉简摔了。我此生此世,再不踏进忘忧涧一步。”
青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简。温润的白玉,上面一个“砚”字,笔锋端正。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像是想攥紧,又像是要推开。
她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青雾从她掌心里漫开,裹住那枚玉简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银铃静默无声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哑,“怎么老是这样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耳尖泛着薄红,像是青雾中透出的一抹霞。
“哪样?”
“……”她没有答,只是攥紧了那枚玉简。冰凉的指尖贴着温润的玉面,青雾裹着玉身,不肯松开。良久,她抬起头来,眉眼弯弯,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你连我是人是鬼都不知道,就敢给信物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什么。”沈砚说。
青瑶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青瑶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碧水宫弟子也好,雾魂也好,你都是青瑶。我认得你。”
青瑶看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。这一次,笑意从眼底漫开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像是青雾中绽开一朵花。她松开玉简,将它收入袖中,银铃轻响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轻而脆,“那我收着。你要是反悔,我就摔了它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去你宗门门口,天天半夜敲你的窗,吓死你师尊。”
沈砚笑出了声。
青瑶也笑了,银铃叮咚响成一串。她撑着伞转了个身,青雾从裙摆旋开,月光洒落在二人之间,将青雾染得一片银白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“赶路?”
“去西京啊。”青瑶偏头看他,眉梢一挑,“你不是在传讯里说了,要带我去西京除妖?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他那条传讯是背着青瑶写的,没想到她竟知道。他看着她,半晌,无奈地弯了弯唇角。
“你偷看我传讯?”
“我不用偷看。”青瑶撑着伞往谷中走,银铃轻响,声音散在风里,“你那个小师弟,藏不住事。”
沈砚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青雾从她脚下漫开,银铃叮咚,月光洒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,穿过她的魂体,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青光。她没有影子,可此刻,他觉得她的存在比任何东西都真实。
回到谷中时,陆星禾还在入定,呼吸平稳,浑然不知二人出去了许久。沈砚重新靠在青石上,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他听见青瑶坐回了溪边那块青石,银铃轻轻响了一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
许久,她的声音从溪边飘过来,极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西京有什么好吃的?”
沈砚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树冠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,碎成一片银白。他想了想,答:“听说有蟹黄包子,桂花糕,还有——”
“我又不能吃。”青瑶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笑。
沈砚沉默了一瞬。他看着溪边那道青衣身影,月光下她撑着伞坐在青石上,银铃静垂,青雾缭绕。
“我替你吃。”他说。
青瑶偏过头来,月光照在她脸上,眉眼弯弯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银铃轻响。
“好。你替我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