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瑶传》静若如兰

2、碧水宫·绿衣仙 碧水宫

　　碧水宫·绿衣仙
　　第2章：山径

　　进山的路，比沈砚预想的要难走得多。

　　青瑶在前头引路，青雾从她脚下漫开，像一条活着的溪流，贴着山径蜿蜒向前。雾气所过之处，荆棘自动往两旁分开，露出底下湿滑的石阶。可那些石阶年深日久，有的被树根顶得高低不平，有的被溪水冲出了深槽，每一步都得留神。沈砚走得还算稳，陆星禾却已经踉跄了三四回，每次差点摔倒时，前面的青瑶便头也不回地弹一下手指，一缕青雾飘过来，虚虚托住他手肘，等他一站稳，又散了。

　　“小道士，你平时不练腿脚功夫的？”青瑶声音里带着笑，银铃在伞沿轻响。

　　陆星禾涨红了脸：“我、我修的是符箓一道，不擅长走山路——”

　　“符箓一道也不能不走路啊。”青瑶偏过头来，伞沿微抬，露出半张脸，眉眼弯弯的，“你画符的时候是坐着画的？”

　　陆星禾被她噎住，闷头走路不再吭声。

　　沈砚走在最后面，目光落在青瑶的背影上。她走在青雾中，步伐散漫轻快，像是踩着平地。青衣的裙摆拂过路边的草叶，草叶纹丝不动，连露水都没碰落一滴。可石阶上偶尔有松动的碎石，她踏上去时，碎石却不会滚落，像是被什么力道定住了。

　　他看在眼里，没出声。

　　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山径渐渐陡了起来，石阶变成了凿在崖壁上的窄道，一侧是湿漉漉的岩壁，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。谷中雾气翻涌，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陆星禾贴着岩壁走，脸色发白，手紧紧攥着岩壁上的藤蔓。

　　青瑶在窄道尽头停下，转身看着二人。

　　“过了这一段，前面就是青岚坳。”她抬手指了指山谷对面，那里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林地，被更浓的青雾笼罩着，“那里有一窝青纹貂，最近生了崽，母貂护崽，性子凶。你们要抓的妖，就是它。”

　　沈砚问：“它伤人？”

　　“不伤人。”青瑶摇头，银铃轻响，“但偷灵药。前些日子有一队散修从坳下过，被偷了整整一囊的续骨丹。那散修气不过，放火烧了半片林子，差点把貂窝烧了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偏头看向沈砚，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　　“你们太清仙宗的人，抓妖就抓妖，别动不动就放火。”

　　沈砚看着她，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青瑶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干脆。她别过脸去，银铃轻响，撑着伞继续往前走，脚步却比方才慢了半分。

　　过了窄道，地势又平缓下来。林地里的树木高大茂密，树冠层层叠叠，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，林间一片幽暗，只有青雾泛着微弱的光。沈砚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，混着某种动物的气味，淡淡的，不重。

　　青瑶停下脚步，银铃轻响了一声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指了指前方一棵巨大的古槐。树根虬结，盘出一个天然的石洞，洞口被藤蔓遮着，藤蔓间隐约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。

　　沈砚凝目望去，看见洞中蜷着三只毛茸茸的小貂，通体泛着青灰色纹路，正挤在一起打盹。母貂不在。

　　“母貂出去觅食了。”青瑶走到他身边，伞沿压低，声音也压低了，“你们要抓它，趁现在。等它回来，带着小的跑，你们追不上。”

　　沈砚看着那三只小貂。它们不过巴掌大，毛色油亮，肚皮随着呼吸起伏，睡得很沉。他沉默片刻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“不抓了。”

　　陆星禾瞪大眼睛：“师兄？长老交代的任务——”

　　“回去我向长老说明。”沈砚看着那三只小貂，声音平静，“母貂偷灵药是为养崽，散修放火在先。没有伤人的妖，不必抓。”

　　陆星禾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可对上沈砚的目光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青瑶站在一旁，伞沿遮住了大半面容。她看着沈砚，许久没说话，银铃静默无声。半晌，她忽然笑了一声，很轻，像是青雾被风吹散前的最后一缕余音。

　　“你这人，”她说，“倒跟别的仙门弟子不太一样。”

　　沈砚看她：“你见过很多仙门弟子？”

　　青瑶别过脸去，撑着伞转身往林外走，银铃叮咚响了一声。

　　“见过几个。”她声音淡淡的，“都是路过。没有一个跟我说话的。”

　　她走出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偏头看沈砚。林间幽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眉眼看不太清，只能看见唇角微微弯着。

　　“走吧。母貂快回来了，别让它看见你们。”

　　三人退出了青岚坳，沿原路往回走。陆星禾走在最前面，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，像是想赶紧离开这片阴森林子。青瑶依旧撑着伞走在中间，沈砚跟在最后。

　　走了一段，陆星禾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青瑶，犹豫再三，终于开口：“你……你是碧水宫弟子，那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？我宗门典籍里没有碧水宫的记载。”

　　青瑶脚步一顿。

　　她偏头看向陆星禾，伞沿微抬，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她看了他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　　“小道士，你查过我了？”

　　陆星禾被她看得后退半步：“我、我只是——”

　　“碧水宫是隐世小派，不对外收徒，典籍上没有记载也正常。”青瑶收回目光，撑着伞继续走，声音轻飘飘的，“你查不到的。”

　　陆星禾还想再问，沈砚拍了拍他肩膀，摇了摇头。陆星禾抿了抿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　　回到谷中时，天色尚早。沈砚坐在溪边，取出行囊中的丹药册子翻看，这次下山历练，宗门交代的任务除了收服作乱小妖，还有采集各地灵药、记录山川地气。他在册子上写了青岚坳的见闻，又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形图。

　　青瑶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，撑着伞，银铃偶尔响一声。她似乎在看他写字，又似乎只是在看溪水。沈砚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她一眼，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
　　“你写字挺好看的。”青瑶说，语气随意。

　　“我教你？”

　　青瑶愣了一瞬。随即她笑了一声，银铃轻响：“我是雾魂，拿不住笔的。”

　　沈砚垂下眼，看着自己手中的笔。墨迹落在纸上，黑纸白字，实实在在。他沉默片刻，忽然从行囊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，铺在溪边的平整石面上。又取出一方未用过的墨锭，放在纸上。

　　“不用拿。”他说，起身走到青瑶面前，将笔递向她，“你试试。用青雾裹着笔写。”

　　青瑶看着那支笔，又看看沈砚。他站在她面前，日光从青雾中穿过，落在他脸上，温润而清晰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向笔杆。

　　她的指尖凝出一缕青雾，裹住笔杆。那笔在青雾中缓缓浮起，悬在半空，微微颤动。青瑶盯着那支笔，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。半晌，她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

　　笔尖落在纸上，青雾牵引着它，缓缓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横。青瑶低头看着那道横，又画了一道竖，又画了一道撇。笔画东倒西歪，连不成字。她画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住，偏头看沈砚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来着？”

　　沈砚看着她写在纸上的歪扭笔画，弯了弯唇角：“沈砚。”

　　“哪个砚？”

　　沈砚蹲下身，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——隔着青雾，握着那支笔，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“砚”字。他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，温热透过青雾传来。青瑶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个字在纸上成形，笔画端正，墨色饱满。

　　“砚。”她念了一声，银铃轻响，“石头做的？难怪这么笨。”

　　沈砚笑了一声，松开手。青瑶收回指尖，青雾散开，笔落在纸上，滚了两圈。她低头看着那个“砚”字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暮色渐深时，陆星禾已经在溪边打好了坐，闭着眼默念清心咒。沈砚靠在青石上，闭目假寐。青瑶依旧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，撑着伞，银铃在暮色中偶尔响一声。

　　忽然，陆星禾怀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
　　沈砚睁开眼。

　　陆星禾也醒了，手探入怀中，摸出那枚传讯玉简。玉简微微发烫，光晕流转，显然有回信。他看了一眼沈砚，又看了一眼青瑶，犹豫片刻，将玉简递了过来。

　　“师兄……师尊回信了。”

　　沈砚接过玉简，灵力探入，一行字浮现在识海。凌玄尊的字迹，笔锋凌厉，力透纸背，只有一句话——

　　“碧水宫是何门派，查明来历。中秋之前，携那女子回宗。”

　　沈砚攥着玉简，沉默良久。

　　青瑶偏过头来看他。暮色中她的眉眼朦胧，看不清神色。她似乎什么都猜到了，却什么都没问，只是撑着伞坐在那里，银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
　　“你师尊催你回去了？”她问，声音淡淡的。

　　沈砚将玉简收入袖中，看着她。青雾在她周身翻涌，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。他想起她写在纸上的歪扭笔画，想起她说的“我是雾魂，拿不住笔”，想起她看着水中倒影时伸出的那根手指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说，声音平稳，“只是问历练进度。”

　　青瑶看了他一会儿，唇角弯了弯，没再追问。她撑着伞转了个身，面朝溪水，银铃在暮色中叮咚一声。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她说，“西京还没去呢。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——虽然我不能吃。”

　　沈砚看着她的背影，青雾从她周身漫开，融入暮色。

　　他低头，将那枚玉简在掌心里握了握，然后收入行囊最深处。

　　远处，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。暮色四合，谷中只剩溪水声和银铃声，交替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