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瑶传》静若如兰

1、第 1 章绿衣女鬼 第1章

　　第1章：绿衣女鬼

　　忘忧涧的雾，是活的。

　　沈砚踏进这片山涧的第一步，便觉出不对。

　　那雾不似寻常山间水汽，凝而不散，缠在松柏枝头，绕在涧石缝隙，浸得人骨子里发凉。明明是初秋时节，山外尚有余暑，可此地却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，丝丝缕缕钻进皮肉，连呼吸都沉了三分。他吸了一口气，那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，在胸腔里盘桓许久，竟像是喝了一口冰水。

　　他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喷嚏。

　　陆星禾裹紧了外袍，小声道：“白城师兄，这地方……阴气好重。”

　　沈砚没应声，只抬起眼，将四下打量了一遍。

　　这是一条极窄的山涧，两壁夹峙，岩上生满青苔，湿漉漉地泛着幽光。涧底是一条浅浅的溪流，水声潺潺，却不见底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雾，将溪石与卵石都遮了个严实。沿涧往深处望去，雾气越来越浓，浓到深处几乎成了青灰色，将前路吞没得干干净净。头顶的日光穿过层叠的树冠洒落下来，被青雾一浸，便失了暖意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、冷冰冰的白。

　　他收回目光，落在前方。

　　涧边一株老柳。

　　那柳树极粗，树干需两人合抱，树皮皴裂，生满青苔，垂丝如帘，密密匝匝地挂下来，在青雾里泛着幽暗的青。柳枝最长的那几缕几乎垂到了水面，随着山风轻轻摆动，像是有人站在树下，用指尖拨弄。

　　柳树下立着一道纤瘦的青衣身影。

　　沈砚第一眼看去时，没有分清那是人还是别的什么。因为那人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青雾，比涧中的雾更浓、更密、更有形，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。她撑着一柄青骨油纸伞，伞面是素净的青灰色，像是用山间最薄的雾气织成。伞沿缀着一圈细碎的银铃，山风拂过时，那些银铃便轻轻晃动，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咚声，一声一声，揉在满山的青雾里，清脆而遥远。

　　远远望去，只能看见一道朦胧的青影，分不清是人是鬼。

　　陆星禾也看见了。

　　他“啊”了一声，往后退了半步，靴底踩在湿苔上打了个趔趄，嗓音发紧：“师兄，那、那是不是……阴魂？”

　　沈砚按住他肩膀，掌心用了力，示意噤声。他缓步上前，离那身影还有三丈远时，脚步骤然一滞。

　　因为他看见那柄青伞微微抬起来了。

　　伞沿缓缓上扬，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下巴，肤色极白，白得近乎透明，像是冬日山溪里结了薄冰的卵石。然后是唇，淡淡的水色，在青雾中看不真切。最后是眼睛。

　　那双眼睛从伞影里露出来时，沈砚心口莫名一紧。

　　黑沉沉的，像是盛着一整条涧的寒水，又像是月夜里映着青雾的深潭。眉眼朦胧，像是隔着一层薄纱，可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时，却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
　　她看着他，唇角弯了弯。

　　“你是太清仙宗的弟子？”

　　声音轻而脆，像银铃撞在青石上。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。

　　沈砚一怔。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，腰间挂着太清仙宗内门弟子的玉牌，可那玉牌隐在衣褶里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。他下意识垂眼看了看自己——没有符箓外露，没有门派标记，她如何知道？

　　“姑娘如何知晓？”

　　“你身上有股仙门味。”青衣女子收了伞，银铃叮咚一响，在寂静的涧边格外清晰。她往前踏了一步，青雾从她脚下漫开，贴着地面流淌过来，浸过沈砚的靴面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“闻着就烦。”

　　她进，沈砚便退。

　　她再进，沈砚又退了一步，后脚跟几乎踩到陆星禾的脚尖。身后的师弟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驱邪符上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青衣女子停下脚步，歪了歪头，伞沿银铃轻轻晃了一声。她似乎觉得有趣，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，又往前踏了一步。

　　这一回，沈砚没有退。

　　她离他只有两步远了。青雾从她周身漫开，裹住二人之间的空隙。沈砚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息——像是山间雨后，青石上生出的苔藓，清冷潮湿，却意外地不让人反感。

　　“沈砚……”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，那里，玉牌从衣褶间露出一角，上面刻着“白城”二字。她念出声来，又抬起眼，眉梢轻轻一挑，“名字好听，比‘白城’好听。白城白城，听着像座坟。”

　　沈砚愣住。

　　那青衣女子却像只是随口一说，目光从他脸上转开，看向他身后的陆星禾。陆星禾被她一瞟，整个人往后一缩，驱邪符已经攥在了掌心。

　　“你这个小师弟，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抖。”青衣女子笑了一声，银铃轻响，“我又不吃人。”

　　沈砚看着她。他看得分明——她的指尖垂在身侧，离那垂柳的枝条不过半寸。山风拂过时，柳叶在她指尖旁翻飞，可她的手指纹丝不动，也不曾触碰分毫。像是虚影，像是雾气凝成的形，有形而无质。

　　“姑娘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，“你……”

　　“别问。”青衣女子打断他，银铃又响了一声。她歪着头看他，眼底带着点戏谑，也带着点认真，“我是什么，不重要。”

　　她抬起手，指向涧深处。青雾浓得化不开的方向，山径隐没其中，连轮廓都看不清。

　　“重要的是，这山里瘴气重。你们再往里走，不出三里就得晕。”她收回手，撑着伞转了个身，青雾从裙摆旋开，“我给你们引路，如何？”

　　陆星禾在后头拽沈砚袖子，压着嗓子急道：“师兄，别信她！这荒山野岭的，她一个女子独自待着，又浑身青雾，肯定有问题——”

　　“好。”沈砚说。

　　陆星禾噎住。

　　青衣女子偏过头来，眉眼弯了弯。那笑意从眼底漫开，将她朦胧的眉眼映得清晰了几分。银铃叮咚一声，她撑着伞往前走去，青雾从她脚下漫开，在前方引出一条清晰的山径。雾气翻涌间，隐约可见一条被落叶覆盖的石阶小路，蜿蜒着伸向深山。
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
　　沈砚迈步跟上。

　　陆星禾在后头跺了跺脚，终究不敢独自留在原地，小跑着追了上来，紧紧贴在沈砚身侧，眼睛死盯着前方那道青衣身影。他的手一直按在驱邪符上，指节攥得发白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念的是清心咒。

　　前方的青衣女子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银铃轻响。

　　“小道士，你念错了。‘太上台星’后面是‘应变无停’，不是‘应无变停’。”

　　陆星禾一口气没上来，差点呛住。

　　沈砚没忍住，唇角弯了弯。

　　青衣女子也笑了。她转回头去，继续往前走着，步伐散漫，青伞撑得歪歪斜斜，银铃在伞沿叮叮咚咚地响。青雾从她周身散开，将二人笼在其中，隔绝了山间的瘴气与阴寒。

　　走了约莫半刻钟，涧道渐渐开阔，前方出现一片平坦的谷地。谷中草木葱茏，溪水绕石而过，日光从头顶洒落，虽然仍被青雾滤过一层，却比方才暖和了许多。

　　青衣女子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二人。

　　“你们今晚可以在这里扎营。”她收了伞，银铃最后一次叮咚一声。青雾从她脚下缓缓散去，露出她完整的模样。

　　沈砚这才看清她的全貌。青衣素淡，不染尘埃，像是用山间最薄的雾气裁成。她站在谷中，身后是翻涌的青雾，身前是潺潺溪水，周身没有影子。日光照在她身上，穿过她的身形，在地上投下的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陆星禾也看见了。他倒吸一口凉气，攥着驱邪符的手抖了抖。

　　青衣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空荡荡的地面，抬起头来，唇角弯了弯，像是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。

　　“我叫青瑶。”她说，银铃在伞沿轻轻晃了一声，“碧水宫外门弟子，下山游历，避世而已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偏头看向沈砚，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
　　“你们呢？除了名字叫沈砚、道号叫白城、是太清仙宗内门弟子之外——”她伸手虚虚点了一下他腰间玉牌的方向，“还有别的什么好说的吗？”

　　沈砚看着她。青雾在她身后翻涌，日光在她身前流淌，而她站在二者之间，像一道分不清虚实的分界线。

　　他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没有了。”

　　青瑶笑了一声，银铃轻响。她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，将伞搁在膝头，抬头看天。谷口的青雾在她身后合拢，将来时的路重新吞没。

　　“那今晚我给你们守夜。”她说，声音轻飘飘的，散在风里，“山里的游魂，怕我。”

　　陆星禾终于忍不住了，扯着沈砚的袖子退到十步开外，压低声音，几乎是咬着牙说的：“师兄！她没有影子！她不是人！她——她——她说碧水宫，我从来没听过什么碧水宫！宗门典籍里没有这个门派！她肯定是编的！”

　　沈砚看着溪边那道青衣身影。青瑶坐在青石上，撑着伞，银铃在风里轻轻响着。她似乎不在意二人的窃窃私语，正低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水中只有卵石与青苔，没有她的影子。

　　她看了许久，然后伸出手指，轻轻拨了一下水面。

　　涟漪散开，卵石的倒影碎了又合。她的手指穿过水面，捞起来的只有一滴水珠，顺着指尖滑落，滴回溪中。

　　沈砚收回目光。

　　“今晚在这里扎营。”他说。

　　陆星禾愣住：“师兄——”

　　“扎营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。他解下背上的行囊，走向溪边另一块青石，在离青瑶不远不近的地方铺开。青瑶偏头看了他一眼，银铃轻响，没说话，只是唇角弯了弯。

　　沈砚坐下，从行囊中取出干粮，掰了一半，想了想，又掰了一半，朝青瑶递过去。

　　“吃吗？”

　　青瑶看着那块干粮，愣了一瞬。随即她笑了一声，银铃轻响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我不吃这个。”

　　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一勾。青雾从她掌心漫开，凝成一颗圆润的露珠，在她指间缓缓旋转。她低头看着那颗露珠，轻轻一吸，露珠化作一缕青气，没入她唇间。

　　“我吃这个。”她说。

　　沈砚收回手，将干粮塞进自己嘴里，慢慢嚼着。陆星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，半晌才从行囊里掏出自己的干粮，咬了一口，嚼着嚼着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干粮没什么味道了。

　　暮色渐渐降临。谷中的青雾浓了几分，溪水声也清亮起来。沈砚靠在青石上，闭着眼假寐。陆星禾在溪边布了一圈符阵，画得格外认真，生怕再被青瑶挑出毛病来。

　　青瑶撑着伞坐在溪边，银铃在暮色中轻轻响着。她偶尔抬头看天，偶尔低头看水，偶尔偏头看一眼沈砚的方向。每一次偏头，都恰好对上沈砚睁开的眼。

　　第三次对上时，她别过脸去，银铃响了一声。

　　“你不是在睡吗？”

　　“在睡。”沈砚说。

　　“那你看我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。”

　　青瑶没说话。银铃又响了一声。

　　暮色渐深，谷中只剩溪水声和银铃声交替响着。沈砚闭着眼，意识渐渐模糊。半梦半醒间，他听见青瑶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。没有词，只是曲调，轻飘飘的，散在青雾里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　　那曲调古老而陌生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。沈砚听了许久，终于沉沉睡去。

　　他醒来时，天已大亮。

　　晨光穿过青雾洒落谷中，将溪水映得一片明亮。沈砚坐起身，下意识往溪边看去——

　　青瑶还在。她撑着伞坐在昨夜的青石上，银铃在晨风中轻轻响着。青雾从她周身漫开，比昨夜浓了几分，将她单薄的身影衬得愈发朦胧。

　　她似乎一夜未睡。

　　听见他起身的动静，青瑶偏过头来，眉梢一挑。

　　“醒了？”

　　沈砚点头。他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昨晚哼的什么曲子？”

　　青瑶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溪水，沉默片刻，银铃轻响。

　　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淡淡的，“很久以前听过，记不全了。”

　　她站起身，撑着伞走到谷口。青雾在她面前翻涌，将前方的路重新吞没。她偏头看向沈砚，眉眼弯了弯。

　　“今天带你去山里抓妖。”她说，“来不来？”

　　沈砚站起身，走到她身边。青雾从她脚下漫开，引出一条山径。银铃叮咚，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
　　“来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