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瑶传》静若如兰

9、玄阳真人 第9章

　　第9章：玄阳真人

　　凌玄尊往前踏了一步。

　　那一步极稳、极沉，靴底碾过荒草地面，将碎石碾得咯吱作响。他身后三名弟子同时按住腰间法器，苏临更是上前半步，挡在师尊侧翼，目光死死锁住青瑶，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
　　沈砚下意识往台阶下走了一步，将青瑶挡在身后。

　　“师尊。”他拱手行礼，声音稳着，“弟子白城，见过师尊。”

　　凌玄尊没有看他。

　　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，直直落在青瑶身上。那双眼睛极冷、极沉，像是几十年没化过的寒潭，底下压着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青瑶许久，久到陆星禾的挣扎都停了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　　然后他开口了。

　　“你认得本座？”

　　青瑶撑着伞站在台阶下，银铃静垂。晨光穿过青雾落在她脸上，朦胧而清丽。她偏了偏头，唇角弯了弯，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　　“玄阳真人年轻时，去过忘忧涧。”她说，声音淡淡的，“在涧边站了三天三夜。不吃不喝，不坐不眠，就那么站着。”

　　沈砚偏头看她。青瑶的侧脸清冷而平静，像是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银铃在伞沿轻轻响了一声。

　　“那时候我刚凝出魂体不久，还不会说话。”她继续道，“你站在涧边，对着青雾喊一个名字。喊了三天，青雾没有回应，你就走了。”

　　凌玄尊的袖中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的面容依旧冷峻，可沈砚看得分明——师尊的眼皮跳了一下，极快极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。

　　“后来你又来过一次。”青瑶的声音不急不缓，“在涧边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了那个名字。再后来，碑被人搬走了。你就再也没来过。”

　　戏楼前的空地上安静极了。晨风从荒草甸子上吹来，将青瑶的青雾吹散了几缕，又慢慢聚拢。凌玄尊站在十步之外，玄□□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动，可他的人像一截钉入地里的铁桩，纹丝不动。

　　苏临忍不住了，上前一步，剑尖直指青瑶：“大胆阴魂！竟敢对师尊——”

　　“苏临。”凌玄尊开口，声音沉冷如铁，“退下。”

　　苏临噎住，狠狠瞪了青瑶一眼，收剑退后。

　　凌玄尊看着青瑶，许久，忽然问：“她还在吗？”

　　青瑶沉默了一瞬，银铃轻响。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你知道本座问的是谁。”

　　青瑶看着他，晨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。她偏过头去，看向戏楼二层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，声音轻飘飘的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来的时候，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
　　凌玄尊攥紧袖中的手。沈砚看见师尊的指节泛白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他从未见过师尊这样——凌玄尊在他心中一直是冷硬如铁的人，可此刻站在戏楼前，站在晨光里，玄阳真人的肩背有一瞬间微微塌了下去，像是被什么压弯了。

　　那只是一瞬。下一瞬，凌玄尊重新挺直了脊背，目光从青瑶身上移开，看向戏楼。

　　“戏楼里的东西，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硬，“跟你有旧。”

　　“有。”青瑶没有否认。

　　“本座要带他走。”

　　“带他走？”青瑶偏头看他，银铃轻响，“你带他去哪儿？三生镇魂鼎里？还是跟当年在忘忧涧一样，一鼎砸下去，让他魂飞魄散？”

　　沈砚心口猛地一紧。他偏头看向青瑶。她撑着伞站在那里，银铃静垂，青雾从她脚下漫开，贴着荒草地面。面容清淡而平静，可她的指尖微微蜷着，青雾从指缝间溢出来，散在空气里。

　　凌玄尊看着她，面色沉沉。

　　“阴魂不该存留人间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本座执掌太清仙宗内门，清缴阴邪，是本座职责。”

　　“职责？”青瑶笑了一声，银铃轻响。那笑意极淡极凉，像青雾被风吹散前的最后一缕余音。“你当年在忘忧涧站了三天三夜的时候，怎么不说是职责？你后来立碑刻字的时候，怎么不说是职责？”

　　凌玄尊的脸色变了。

　　“你知道什么？”他的声音骤然沉厉起来，袖中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一枚铜印，那是催动三生镇魂鼎的引器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怕。”青瑶看着他，声音淡淡的，“你怕雾魂，怕她们不搭理你，怕她们走了不回来，怕自己什么都留不住。所以你见了雾魂就杀，杀了就干净了，不用再等了，不用再盼了，不用再站在涧边三天三夜了。”

　　凌玄尊抬手，铜印上金光骤亮。

　　“师尊！”沈砚上前一步，挡在青瑶身前。他的声音发紧，却稳，“师尊，青瑶从未害过人，她——”

　　“让开。”凌玄尊的声音冷得像铁。

　　“师尊！”

　　“白城。”凌玄尊看着他，目光沉厉，“你是本座亲传弟子，本座对你寄予厚望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”

　　沈砚站在青瑶身前。青雾从她周身漫开，裹住他的衣袍下摆，凉丝丝的。他没有回头看她，可他感觉得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催促，没有哀求，只是看着。

　　“弟子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
　　“你知道个什么！”苏临在后头忍不住了，拔剑上前，“白城，你为了一个阴魂跟师尊对着干，你疯了？你知不知道宗门规矩——”

　　“苏临。”沈砚偏头看他，目光很平，“你收声。”

　　苏临被那目光一盯，竟噎了一瞬。他从未见过沈砚用这种眼神看人——平平静静的，可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他的剑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
　　凌玄尊看着沈砚，看了许久。

　　“你让开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低得像是叹息，“本座不杀她。本座只带戏楼里那个走。”

　　沈砚愣了一瞬。他回头看向青瑶，青瑶也在看他。银铃轻响了一声，她唇角弯了弯，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　　“他骗你的。”青瑶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他要把戏楼里那些孤魂全部收进鼎里炼化，一个不留。于长生也在里面。”

　　沈砚猛地转回头去。凌玄尊的面色沉了沉，铜印上的金光又亮了几分。

　　“师尊。”沈砚的声音压紧了，“于长生从没害过人，那些孤魂也从没害过人。它们只是散不掉、走不了，困在戏楼里听戏而已。”

　　“散不掉、走不了，”凌玄尊冷冷道，“就该入轮回。留在人间，便是违了天道。”

　　“天道？”青瑶忽然笑了一声，银铃响得清亮，“你口口声声天道，当年立碑的时候，怎么不说天道？当年在涧边喊她名字的时候，怎么不说天道？玄阳真人，你到底是替天道清缴阴邪，还是替自己出气？”

　　凌玄尊抬手，铜印金光暴涨。

　　“师尊！”沈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　　他的膝盖砸在荒草地面，碎石硌进皮肉，可他跪得笔直，脊背没有弯。他仰着头看着凌玄尊，目光清亮而坚定。

　　“弟子白城，求师尊放过戏楼中孤魂。弟子愿以性命担保，带于长生入轮回，带所有孤魂超度，不劳师尊动用镇魂鼎。”

　　凌玄尊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，许久没有说话。晨光从头顶洒落，将他的玄□□袍映得一片深沉。苏临在后头攥着剑柄，牙关咬紧。三名弟子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
　　陆星禾终于吐出了嘴里的布团，远远喊了一声：“师尊！师兄他——”

　　“闭嘴。”苏临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
　　凌玄尊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砚。这个弟子他教了十年，从十一岁入门到如今，他从未见过沈砚用这种眼神看人。那目光里有恳求，有坚持，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，不计后果。

　　他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三日。”凌玄尊终于开口，声音沉冷如铁，“本座给你三日。三日之内，你若能带戏楼中所有孤魂入轮回，本座便不动镇魂鼎。若不能——”

　　他顿住，看了青瑶一眼。

　　“若不能，本座亲自来收。”

　　他转身，玄□□袍在风中翻卷。苏临急忙跟上，三名弟子紧随其后。走出几步，凌玄尊忽然停住，偏过头来，目光越过沈砚，落在青瑶身上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

　　青瑶撑着伞，银铃轻响。

　　“青瑶。”

　　凌玄尊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极深极沉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转回头去，迈步离开。苏临走前回头瞪了沈砚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
　　“等着。”

　　一行人消失在荒草甸子的尽头。晨风从戏楼方向吹来，将青瑶的银铃吹得叮咚响了一声。沈砚跪在地上，没有立刻起身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膝盖下碎裂的碎石，胸口起伏着，慢慢把气吐匀。

　　一只手伸到他面前。

　　冰凉的指尖，泛着淡淡的青雾。沈砚抬头，青瑶站在他面前，撑着伞，微微弯着腰看他。伞沿的银铃轻轻晃着，叮咚叮咚。她唇角弯着，笑意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起来。”她说，“地上凉。”

　　沈砚伸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冰凉的，没有脉搏的，可他握得很紧。他借力站起身，膝盖上沾着碎石和泥土，他没有去拍。

　　“三日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青瑶收回手，撑着伞看向戏楼。二层的灯光还亮着，昏黄而安静。她偏头看沈砚，银铃轻响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于长生在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