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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chapter2寒冰 寒冰 ...

  •   风雪肆虐整夜,拂晓时分才勉强敛去声势。灰色天幕压覆莽莽雪原,遥望远山叠雪,沉在朦胧白雾里。

      一片凄凄,荒芜无处丛生。

      军营万籁俱寂,唯有巡营士卒皮靴碾过厚雪,咯吱咯吱,一声接着一声。

      军帐之内,哪怕是加厚的毡也挡不住彻骨寒意,逐渐向内渗透。

      宿惟湛是被冻醒的。

      他睫毛猛地一颤,几乎是瞬间便睁开了双眼。眼底没有半分酣睡初醒的混沌迷茫,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警觉。待到确认无误后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,竟以一种极具占有意味的姿态,将怀中之人牢牢圈在了臂弯之下。

      应景行还沉睡着。

      长长的眼睫垂落,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覆在他苍白清秀的面颊上。他呼吸绵长而轻浅,温热的吐息若有若无拂过宿惟湛颈侧。只是那体温却淡薄得近乎虚幻,并不似寻常凡人那般滚烫,像一缕随时都会被寒风掠走的月光。

      宿惟湛的手臂微微一僵。

      昨夜夜深,风雪呼啸,帐中火势渐弱,寒气渗透被褥。恍惚之间,他曾生出过一丝荒唐的念头——或许眼前这人,是真的待自己有几分真心。

      可待到天光破晓,那一时头脑发热生出的信任,便如暴露在寒霜之下的烛火,飘忽不定,转瞬之间便冷却殆尽,只剩下一片猜忌。

      这份突如其来、毫无缘由的温柔,究竟能够维持多久?

      一念及此,宿惟湛缓缓松开了环抱着应景行的手臂。

      他动作放得极轻,小心翼翼,生怕衣袖摩擦被褥发出的声响动惊扰了沉睡之人。被褥被他轻轻掀开,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他赤裸的双脚,顺着脚底向往上蔓延,足尖微微带着红痕发麻,他却浑然不觉,赤着脚踩过地面悄然走到营帐当中那张简陋老旧的木桌旁边。

      木桌上,静静搁着一只粗瓷药碗。

      那是应衍亲自为应景行所熬的,小公子常年在边疆遭受严寒疾苦,身上自是落下不少病根。而应衍也当真是疼爱他,哪怕再疲惫也会准备着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碗壁,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下来的微弱温热。

      他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碗中深褐色、还残留着苦涩药香的药汁上。片刻之后,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      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,不,是昨日吧。

      他抬手,手腕微微倾斜,没有半分犹豫,碗中汤药尽数倾倒在本就将要熄灭的炭盆之中。

      “滋啦——”

      炭盆之中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声响,暗红色的炭火瞬间被浇灭大半,一缕苦涩发白的烟气缓缓升腾而起,弥漫在狭小军帐之内,淡淡的药苦之气四下散开。

      宿惟湛将空了的粗瓷药碗轻轻放回桌面,动作轻缓,刻意不留任何突兀的痕迹。做完这一切,他转身一步步走回榻边,重新掀开被褥钻了进去。

      他缓缓闭上双眼,悠长平稳地调整自己的呼吸,刻意装出一副方才从睡梦之中苏醒过来,懵懂而一无所知的模样,却也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的情绪,嘘声哼起歌来。

      他安静地躺着,耐心等待。

      等应景行醒来,等他发现汤药已经不见踪影。

      他会怎么样呢?

      他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,虽是在北疆吃了些许苦,但又怎能比得上他颠沛流离的十三年。

      只要他露出分毫,便足以印证他以来的猜想——所有温柔不过是刻意演出来的假面。
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,帐外巡营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炉火噼啪轻响。

      没过多久,身侧的人终于缓缓苏醒。

      应景行慢慢睁开双眼,澄澈安静的眼眸之中全然显现着刚睡醒的朦胧,但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平和。他偏过头,看见身旁的少年已经坐起身,便习惯性地抬起微凉的手掌,探向少年的额头。

      指尖触及一片滚烫。

      应景行清浅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,一触即分。

      “昨夜又着凉了?”

      关翎垂落眼帘,一言不发,安安静静地任由他趋近冰冷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背之上。

      他刻意收敛了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,外表看上去温顺无比,像一只被驯化的幼兽。

      “我去给你熬点药,你再睡一会儿。”

      宿惟湛随和的点了点头,安静的窝在被子中,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双眼看着他。

      应景行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。他微微侧身,从榻上起身,单薄的素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      也许无人知晓应衍收留他的真实目的,大家都觉得是这小孩太苦,初遇见他时是根本称不上是“人”。

      冰天雪地中,一团东西缩在雪地中,无依无靠,□□,又似是警惕,想要逃跑。

      只可惜应衍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捉在怀里。

      他将外衣裹在那东西身上,那东西才平静下来,安静的打量着他。

      那东西学习什么东西都很快,哪怕是军务也能打理的很好。久而久之应衍就把他当儿子养着了。说到年龄,谁都不知道他多大,约莫也就十来岁。

      他伫立在塌前久久未动,苍白的脸上尽显疲惫。

      他身形本就清瘦病弱,连日操劳北疆军务,又时常不眠不休,肩头更显单薄。他缓步走到木桌跟前,伸手便想要端起汤药。

      可指尖触碰到的,却是空空荡荡的瓷碗。

      应景行触着碗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
      他低头,目光先是落在空空如也的碗底,随后视线缓缓偏移,扫过一旁炭盆边缘那一圈深褐色、被药汁浇出来的水渍。升腾而起的苦涩白烟尚未完全散尽。

     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
      那双清浅如水的眼眸之中,寻不到一丝波澜。

      片刻寂静过后,应景行轻轻放下手中的空碗。他转身走到桌旁,细细将那一只粗瓷碗冲洗干净。水流顺着碗沿缓缓滑落,滴答落在熄灭的炭火之上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拿起一旁搁置好的药材,再次坐到炉火之前,耐心地生火熬煮一碗全新的汤药。

      炉火重新燃起,橘红色火光跳跃着,映亮了他半边侧脸。

      宿惟湛侧躺在榻上,一动不动,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身上。他看见应景行垂着眸,用银勺慢慢搅动陶罐当中翻滚的药汁,火光落在他苍白而柔美的面颊。

      而他抬起手腕添柴火之时,宿惟湛一眼便瞥见了他腕间那一道浅浅的伤疤。

      疤痕极淡,伤痕底下,却隐隐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鎏金微光。

      汤药很快再次熬好。

      应景行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,放到唇边轻轻吹凉,待到温度适宜之后,才将药匙递到宿惟湛的唇边。

      “若是生病,便和我说,不要藏着掖着。”

      他的语气平淡舒缓,轻飘飘的,仿佛方才被倒掉的不是他的汤药,不过是北疆一场来去匆匆的落雪而已。

      宿惟湛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。

      他抬眼,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撞进应景行似水的双眸。他没有开口,也没有躲闪回避,就这般定定地凝视着眼前之人。

      他像一名静静等候裁决的囚徒,又像一个故意打碎祭品、试探神明底线的信徒。

      精心谋划好的一场试探,此刻忽然失去了所有着力点。

      预想之中的情绪全都没有到来。应景行的眼底寻不到一丝一毫探究的意味,没有气愤,没有伤心,甚至连半分波澜都不曾掀起。

     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、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平静。仿佛天生无喜无悲。

      他幡然醒悟,方才那一场自以为的试探,在这个人面前微不足道,如同向着一望无际万里冰封的雪原投掷一块小小的石子。

      石子坠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中,连一丝回响,一圈涟漪,都未曾激起。

      他根本不在乎。

      好像从来都不是为了换取他的信任而施舍出来的筹码。

      宿惟湛心中筑起的防线,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似是许久之后,他错过药匙,端起碗张开双唇,将那一碗温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。药汁顺着喉咙滑下,淡淡的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。

      等他将一碗药全数喝完,应景行方才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,伸出温热的手掌,轻轻揉了揉他凌乱蓬松的头发。

      “真乖。”

      声音轻得仿佛一声转瞬即逝的风雪叹息。

      宿惟湛慢慢低下头,主动将自己的侧脸埋进他温暖的掌心,刻意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翻滚、无人能够读懂的情绪。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。

      帐外寒风再度卷起,远处风雪呼啸的声响隔着毡帐隐隐传来。

      宿惟湛闭着眼,脸颊贴着他掌心温暖的温度,心底却一片冰凉茫然。

      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的预感,或许自己这一生,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真正捂热眼前这个人的心。

      他像一阵风,便是这无边北疆之上,一场永不停歇、覆盖万里荒原的风雪。寒冷,辽阔,淡漠,永远触不到风雪的内核,永远猜不透它心底究竟藏着什么。

     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,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冷风猛地灌进营帐。一名身披厚重铠甲的亲兵弯腰走了进来,单膝跪地,双手将一份染着雪水的斥候急报高高捧起。

      “先生!北疆西侧蛮夷部落忽然调动人马,有悄然靠近边境关隘的迹象,斥候送来急报,请先生定夺!”

      应景行闻言,收回放在宿惟湛头顶的手面无表情的接过那份情报,一目十行。他三言两语的交代清如何夺定,又似是想到什么,一张面若琉璃的脸微微偏头问他:“应将军呢?”

      “回先生,应将军一直在等着您。”

      “麻烦告诉应将军早点回家。”

      亲兵领命,躬身行礼后,快步退出军帐,帐帘再次落下,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。

      营帐之内,又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    炉火安静地燃烧,火光摇曳不定。宿惟湛坐在榻边,久久地望着应景行清瘦的背影。

      方才心底那一份动摇,又慢慢被过往沉重的伤疤覆盖。

      他真的是太痛苦了,没人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曾经历过什么,一时的温暖化不开经久的寒冰。

      似有所感,应景行握着情报文书的指尖微微一顿。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宿惟湛,那双澄澈的眼眸之中依旧没有起伏。

      帐外,一声悠长的号角自远处关隘悠悠传来,混在风雪之中,听不真切是预警,还是别的什么信号。

      而应景行垂在身侧的手腕,那道鎏金微光的伤疤,在跳动的火光下,忽明忽暗,已经只剩一层淡淡的痕迹,仿佛之前所见都是错觉。

      宿惟湛俯身吻着那一处。

      一吻定情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chapter2寒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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