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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chapter3困境 困境 ...

  •   破晓的天光勉强撕开北疆沉沉的寒雾,而此时的军营里早已是一片肃杀与忙碌。

      前几日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。

      甲胄碰撞,号令应声,士卒们操练的脚步踏碎了残雪。偌大的军营里,唯独宿惟湛的心乱作一团。

      他天刚亮就醒着,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,心底堵得发闷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。白日清醒之后,前几天那种荒唐又失控的心绪,反而愈发清晰得刺人。

      他竟在那人的腕间上,轻轻落下了一吻。

     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

      活了十几年,颠沛、逃窜、被弃、被践踏,他骨血里刻下的全是最本能的防备,不懂温柔,不懂感念,更不懂牵挂。

      可应景行不一样。

      这人永远柔情包容。营中人人鄙夷他的混血出身,背地里唾骂他是蛮人野种、卑贱弃子。操练排挤他、劳逸苛待他、出了事第一个猜忌他。全军上下,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他放在眼里。

      没人在意他累不累、险不险、会不会死。

      唯独应景行。

      从不会当众给他什么优待,却次次在他被刁难时,不动声色地解围;在所有人一口咬定他心怀异心时,唯有他肯静下心查清楚原委,还他清白。

      这份好,太安静、太坦荡、太不求回报。

      冻硬了十几年的心,被这样一点点焐得松动。可松动归松动,从未踏实过,他总害怕这点本就飘忽不定的好会有一天轻飘飘的飞走,再也不回。

      他骨子里的猜忌从未散去,时刻警醒提防,总怕一朝陷落,便是万丈深渊。

      可偏偏却又控制不住地在意,这种拧成一团的别扭心绪,缠得他几乎窒息。

      他不愿留在帐内胡思乱想,索性起身拎起长弓,佩好短刃,趁着清晨营中杂乱无人留意,独自悄声离营,进山打猎散心。

      他哪里是真的需要猎物?

      不过是想借风雪清醒,逼自己压下那点陌生又磨人的悸动。

      北疆深山晨雾未散,白雪覆林,寂静荒凉。宿惟湛脚步极快,一路踏雪深入,追着零星兽迹越走越偏,渐渐彻底脱离了军营的守卫范围。

      守卫默不作声,由着他他渐行渐远。

      他心思沉乱,根本没留意整片山林死寂得反常。

     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
      他举起弓箭,费力的绷着弦,手不经意间颤抖着。

      松手。不出意外,箭射偏了些许。

      那狍子受到惊吓,继续向深处跑去。

      而深处,数双眼睛整紧紧的盯着他。

      正是北蛮世子。

      北蛮世子阿古达,俊美阴鸷,蛰伏边境多年,此次便是来处死宿惟湛。

      罪人私通之子,断不可留。

      他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少年,不由得想起陈年旧事。

      世人只知他与应衍是沙场死敌,刀戎相见,水火不容。却无人知晓他们私底下的纠葛。

      早年两人曾在边境市井偶然相遇,彼时彼此隐匿身份。阿古达第一次见到应衍,便深陷执念。

      他倾慕那人坦荡风骨、磊落气度,动了偏执心思,曾私下设计下药,妄图将人囚在自己身边,独占那份难得的惊艳。

      奈何应衍心性警觉,纵然体虚依旧硬生生破局脱身,自那之后再无私下交集,重回沙场对立,刀戈相向。

      这份求而不得的偏执,久而久之便化作执念与阴狠,贯穿着他的胸膛。他隐忍数年,最想摧毁的就是应衍拥有的一切。

      阿古达拉着重弩,瞄准那少年。

      如今机会送上门,再好不过。

      身旁之人不知同他说了什么,他又将重弩重新放下。

      静待猎物入瓮,他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几分。

      晨雪漫漫,林雾沉沉。

      宿惟湛追着那头狍子冲入山谷,却转瞬不见了踪影,他仿佛也到了极限,脚下骤然一顿。

      风声骤停,鸟兽绝迹。整片雪谷静得诡异。他疑惑着,才反应出不对。

      然而,已经晚了。

      下一瞬,四面积雪震动,数十道蛮人身影骤然窜出,弯刀刀光映雪,封死他所有退路。

      宿惟湛眼底瞬间覆满冷戾戒备。他一眼认出,为首几人正是前几日夜袭军营的残内奸。原来那晚的杀机从未消散。

      只是从前的敌意是冲着应衍,如今的杀意,是冲着他这条无人庇护的孤犬。

      “应家养的混血野种,倒是敢独自闯深山。”

      阿古达缓缓从寒石上起身,眉眼深邃冷白,笑意阴鸷,目光睥睨扫过孤立无援的少年。

      “无人庇,死在这荒山野岭,最是合适。”

      话音落,那数十道身影尽数冲杀上前。

      宿惟湛孤身应战,弯刀不断劈落,皮肉割裂的痛感层层叠加,身上接连负伤,墨衣被热血浸透,斑驳猩红落于白雪,触目惊心。

      他咬牙死撑,脊背绷得笔直,纵使步步后退,也未有半分屈膝怯懦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军营之内。

      天色彻底大亮,晨操落幕,士卒归岗。所有人各司其职,无人在意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。

      在一众正规将士眼里,宿惟湛出身卑贱、血统尴尬,本就是边缘之人,来去无人过问,失踪也无人在意,至于出了什么事更是没人担心。

      偌大军营,没有一个人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。

      唯有应景行。

      他今日醒得极早,身子沉倦,咳疾未消,正独坐帐内熬药。药香清苦,炉火温吞,他扫视着晨间值守名册,指尖骤然一顿。

      名册之上,独独缺了宿惟湛的名字。

      旁人看不出异样,只当是卑贱小兵偷懒逃岗,不值一提。可应景行心底清楚,宿惟湛严于律己,哪怕受尽苛待,也从不会懈怠。

      今日清晨莫名缺席,绝不可能是偷懒。

      他心头悄然一紧,起身唤来亲兵询问。那亲兵支支吾吾半晌,才随口回道清晨见那少年拎弓进山,至今未归。

      亲兵满脸无所谓:“许是贪玩打猎忘时了,先生不必挂心,那种出身的人,皮糙肉厚,出不了事。”

      闻言,应景行眉心微蹙。

      就是因为他出身孤苦、无人庇护,才最容易出事。

      边疆未稳,奸细未清,若是此刻再出事,必然兵败一举被攻破碎翎关。

      应景行心底轻叹一声,披上裘衣。

      他压下喉间痒意,掩去一身病倦孱弱,只带两名贴身随从,轻装简行,循着雪上足印,踏入茫茫深山。

      寒风穿林,霜雪扑面。冷风肆虐的灌入肺腑,撕扯着本就孱弱的身子,咳意翻涌不止。他一次次抬手掩唇,压住细碎咳嗽,苍白指尖沾着凉湿雾气,单薄身形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欲折,脚步却从未停顿。

      身边的侍从心疼他这幅样子,提出护送应景行回帐中,他摆了摆手。

      旁人弃之如敝履的少年,他不能见死不救。

      一路风雪愈烈,直至山谷深处,隐约听见兵刃交击的脆响与厮杀闷哼。

      应景行心头骤紧,快步拨开覆雪枝桠。视野破开的一瞬,他呼吸骤然滞住。

      白茫茫雪谷中央,宿惟湛满身血污、遍体鳞伤,墨衣浸透血色,狼狈不堪,却依旧死战不退,让人心惊。

      “住手!”

      他下意识出声制止,清浅嗓音穿透满谷杀伐。

      全场厮杀骤然骤停。无数道冰冷阴狠的目光,齐刷刷锁定谷口那抹素白单薄的身影。

      阿古达抬眸望去,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,眼底阴鸷戾气瞬间褪去几分,翻涌出复杂难言的暗绪,暗中勾了勾唇。

      来了。

      清隽苍白,温静孱弱,和应衍约莫着有几分相似,是应衍最珍视的独子。也是他最嫉妒、最想摧毁的存在。

      他对着应衍求而不得、执念深重,连带着对这人,也生出几分扭曲的兴致。没想到,这般金枝玉叶的将门公子,竟会为一个卑微混血弃子,亲身奔赴绝境。

      真是可笑,又……动人。

      阿古达唇角勾起阴恻笑意,淡淡示意。埋伏的蛮兵瞬间暴起,冲着他们扑来。

      应景行灵巧的躲避着他们的攻击,却独独忽略了一个人。

      阿古达手中飞索破空,快如闪电。那力道凶狠粗野,瞬间收紧,勒得皮肉生疼。他本就体虚力弱,猝不及防之下被彻底制住。身躯骤然被缚受压,胸腔闷痛剧烈,隐忍许久的咳意彻底崩不住,细碎的咳嗽声声溢出唇角,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。

      两名随从拼死上前护主,转瞬便被数人缠斗困住,无力回护。

      这一刻,山谷侧边巨石阴影里,正拼死抵抗的宿惟湛,余光扫到那一幕,整个人如遭冰封。

      所有搏杀的戾气尽数被滔天的恐慌与酸涩冲垮,长剑也因为他的卸力落在地上,发出“铮”的响声。

      十三年。

      整整十三年。

      无人在意他的生死。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他深处绝境。

      唯独应景行。

      是他,不顾一切的来救自己,哪怕自己身处绝境。

      宿惟湛心口又酸又麻,又慌又乱。心底冰封十几年的防线,仿佛裂开巨大的缝隙。

      这一刻,执念与在意彻底泛滥。他从不肯示弱,可他清清楚楚知道——他不能让应景行因他出事。

      一丝一毫,都不行。

      否则单是应衍也饶不了他。

      阿古达缓步上前,居高临下看着被缚的少年,用手挑着他的下巴,语气玩味扭曲:“应将军一生杀伐果断、心性冷硬,倒是养出一副心软骨血。为一个卑贱无名的混血弃子,以身犯险,值得?”

      应景行垂着眼,呼吸微促,长睫轻颤,不语不辩。只静静压下喉间腥甜,眼底一派平和沉静。

      此刻的他更像一只残破的瓷罐,随时都会碎。

      越是淡然,越惹阿古达心底偏执翻腾。他看向远处的两个侍卫,高声说:

      “传信回应营,告诉应衍想要保独子性命,便孤身前来雪一命抵一命。逾期不至,我便让他埋藏雪原。”

      山谷空旷,风雪呼啸,无人应答。

      他们知晓应衍远在百里外隘口,山高雪远,音讯难通,根本无法及时赶回。

      死局已成。

      无人留意暗处的宿惟湛。他借着混战死角,狼狈退至石影深处,掌心死死攥着一支脱落的短矛,伤口流血不止,指尖冻得青紫僵硬,血肉磨破,却浑然不觉。

      他悄声将箭矢搭在弓上。

      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慌乱。

      他不信善意,不信温暖,不信救赎。可他信眼前这人。信他是这冰冷世道里,唯独真心待他的人。

      这一瞬,所有别扭、所有防备、所有不敢交付的迟疑,尽数抵不过一句——他为我而来。

      宿惟湛屏息沉腰,凝聚全身残余气力,手臂骤然爆发全力!短矛破风而出,孤注一掷,直刺阿古达头颅要害!

      只差分毫。

      阿古达常年沙场搏杀,警觉过人,闻声瞬间偏头闪避。“铮”的一声锐响,短矛擦着他耳廓飞过,划破皮肉,带起一线血珠,狠狠钉入身后粗壮大树,震得满树积雪簌簌崩塌。

      一击,落空。彻底落空。

      宿惟湛体力不支的倒在地上,他笑着,口齿间蔓着鲜红,似乎是发觉没有回转的余地。

      阿古达侧颊微痛,眼底扭曲的兴致尽数化为阴狠戾气。他冷笑着回眸,看向暗处:“不自量力。”

      话音落,他反手拔出腰间弯刀,刀锋一抬,径直抵上应景行纤细脆弱的脖颈。

      薄刃微凉,轻轻一压,细腻皮肉瞬间裂开一道浅淡血痕。殷红血珠缓缓渗出,落于雪白颈肤,刺眼夺目。

      下一秒,风雪天光掠过。血珠表层悄然浮起一缕极淡极秘的鎏金微光,转瞬隐没,似幻似真。

      阿古达眸光骤凝,眼底掠过震惊,随即涌上更深的贪婪。

      果然藏异。这应家公子,绝非寻常之人。

      颈间刀锋刺骨,生死一线。应景行身躯微不可察轻颤,却始终未发一声、未做半分挣扎,只咬牙隐忍所有痛楚,眼底依旧清平静澈。

      暗处的宿惟湛浑身僵冷,心跳不稳的起伏着,眼前一片模糊不清,却也倔强的一点一点像他挪动。

     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因自己身陷囹圄,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,心——又动摇了几分。

      他手无寸铁,孤身一人,四面皆敌。救不了,护不住。只能眼睁睁看着,自己唯一在意他的人,替他落得这般境地。

      没错,自己在意他。

      他在地上拉出一道又一道长长血痕。

      阿古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浅伤,唇角阴笑愈深,看着如同蝼蚁般的宿惟湛,踩在他的手背上。

      他无声呜咽着,左手指骨尽数断裂。

      “我再问最后一遍,你们去还是不去。”

      风雪漫谷,寂寂无声。

      宿惟湛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,他看着被牢牢紧箍着的应景行,他的脸色被冻的发青。

      我可能要死了吧。

      为什么偏要在有人真心待我时要我死。

      宿惟湛闭上双眼,似乎在绝望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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