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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柳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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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前一日,宿雨初歇。
天是水洗过的石青色,云絮软得像扯散的棉团,风一吹就慢悠悠地飘。镇抚司后院的药圃里,泥土吸饱了雨水,润得发黑,一畦畦的草药都攒着劲儿抽新叶,最数墙根那片茵陈长得精神,半尺高的嫩茎,叶片上覆着薄薄一层白绒,像撒了层细雪,风一吹就轻轻晃,清苦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,飘得满院都是。
苏晚棠挎着个竹编小篮,蹲在畦边采茵陈。指尖捏着嫩茎顶端三寸处,轻轻一折,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,嫩生生的茵陈就落在了掌心。要的就是这最嫩的尖儿,入药最是清利湿热,老辈人常说 “三月茵陈四月蒿”,过了清明抽了薹,就成了废柴,半分药性都无了。
她穿了件石青色的粗布襦裙,是平日里捣药干活常穿的,耐脏又利落,裙摆沾了几点泥星子也不在意。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莹白纤细的手腕,指尖沾了点翠绿的叶汁,带着清苦的药香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泛着淡淡的粉。额前垂着几缕碎发,被风吹得轻轻扫过脸颊,她时不时抬手捋到耳后,动作熟稔又轻快。
正专心掐着第二畦的嫩尖,身后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踩着湿润的泥土,轻得几乎没声。
“怎么自己蹲在这儿?”
苏晚棠回头,撞进沈砚辞深邃的眼眸里。他今日休沐,没穿官服也没系革带,换了件玄色的薄劲装,袖口用锦带束得紧实,想来是刚在前院练完剑,额角还带着点细碎的薄汗,发梢沾了点晶莹的雨珠,手里还攥着半截剑穗,剑穗上的墨色流苏垂下来,随着动作轻轻晃。
“大人怎么过来了?” 她直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,膝盖处都沾了点湿泥,也没顾上擦,“采点茵陈,趁嫩。过几日就老了,没用了。”
“茵陈?” 沈砚辞走过来,蹲下身,指尖捏起一片叶子看了看。叶片背面覆着细密的白绒,摸上去绒乎乎的,凑到鼻尖闻了闻,清苦的香气直冲鼻腔,带着点青草的鲜气。“就是这个?治湿热黄疸的?”
“大人居然知道?” 苏晚棠眼睛亮了亮,像落了星子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 他淡淡勾了勾唇角,指尖又捏起旁边一株长得相似的草,“这个也是?”
“那是艾草。” 苏晚棠忍不住弯了弯眼,伸手轻轻把那株艾草拨到一边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背,两人都微微一顿。她连忙收回手,小声解释:“茵陈叶背有白绒,叶片裂得深;艾草叶面光滑,裂得浅。闻着也不一样,艾草更冲些,茵陈是清苦的。”
她说得认真,指尖点过叶片的纹路,纤细的手指在翠绿的叶丛间翻飞,像只停在枝上的白蝴蝶。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,心里软乎乎的,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。
“学会了。” 他点点头,学着她的样子,掐起最嫩的茵陈尖,动作从生涩到熟练,没一会儿掌心就握了一小把。他手大,一把能顶她三把,没一会儿两人就采了小半篮。
嫩尖上都带着白绒,沾着细碎的雨珠,堆在竹篮里,像撒了层细雪。苏晚棠拎了拎竹篮,笑着抬头:“够了,回去吧,久了该蔫了。”
沈砚辞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篮,沉甸甸的,带着青草的湿气。他走在外侧,护着她走在田埂上,免得她滑下去。两人并肩走,风卷着药香吹过来,撩起她的发丝,轻轻扫过他的胳膊,痒丝丝的。
回到西廊,把茵陈摊在竹匾里晾着,叶片上的白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歇了片刻,苏晚棠就去了小厨房,今日要做清明青团。
浆麦草汁是前一日就打好的,用细纱布滤了三遍,滤得干干净净,碧绿澄澈,带着青草的鲜气。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兑好,浇上草汁,揉成光滑的面团,碧青碧青的,像块温润的翡翠,放在盆里醒着。旁边摆着两碗馅料,甜的是蜜渍红豆沙,炒得油亮,细沙沙的;咸的是春笋丁配鲜肉末,撒了点白胡椒和葱花,鲜得人鼻尖都发涨。
“要做青团?” 沈砚辞跟进来,靠在灶台边,目光落在那团碧绿的面团上。
“嗯,清明吃青团,应节。” 苏晚棠抬头笑了笑,梨涡浅浅的,“有甜的也有咸的,大人尝尝我做的。”
“我来帮忙。” 他说着就挽起了袖口,露出骨节分明的小臂。
苏晚棠本想推辞,转念又把话咽了回去,点点头:“好啊。大人先揪剂子,每个这么大就行。” 她伸手比了比,约莫核桃大小。
沈砚辞依言揪面团。他力道惯了重,第一个揪得太大,像个拳头;第二个又太小,像颗龙眼。他动作顿了顿,耳尖几不可察地泛了点红,看着有些窘迫。
苏晚棠忍不住 “噗嗤” 一声,又连忙忍住,走过去站在他身侧,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,调整他揪面团的力道:“大人慢些,用指尖掐,别用蛮力。你看,这样…… 对,刚好。”
她的手温软,带着面团的微凉,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沈砚辞的手腕瞬间僵住,呼吸都放轻了。侧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,乌黑的发丝上沾了点细碎的面粉,白蒙蒙的一点。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手腕,痒丝丝的,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爬,连心尖都麻了。
好不容易揪完剂子,开始包馅。苏晚棠捏起一个剂子,按成圆片,舀一勺红豆沙放在中间,指尖收拢,一转一捏,一个圆滚滚的青团就做好了,碧绿光滑,没有半分褶皱,看着就喜人。
沈砚辞学着做,放了满满一勺馅,一捏,豆沙就从旁边挤了出来,粘得满手都是。碧绿的面团混着暗红的豆沙,看着有些狼狈。他眉头微蹙,有点无措的样子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慢些,馅别放太多。” 苏晚棠忍着笑,拿起干净的棉帕,伸手给他擦手上的豆沙。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,带着帕子的柔软,也带着她的温度。沈砚辞的掌心微微一缩,心跳得飞快。
两人并肩站在灶台边包青团,动作一熟一生,她做得又快又好,他做得歪歪扭扭,扁的扁,破的破,摆在一起,倒也热闹喜庆。偶尔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,都像触电似的躲开,耳尖却不约而同地泛着红,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面香和豆沙香。
包好了,码在蒸笼里,上锅蒸。灶火熊熊,蒸汽慢慢升起来,带着浆麦草的清香和馅料的甜香,飘得满厨房都是。苏晚棠守在灶边,时不时调整火候,沈砚辞就站在旁边陪她说话,火光映着两人的侧脸,明明灭灭,暖融融的。
约莫两刻钟,青团蒸好了。
掀开蒸笼盖的瞬间,白雾扑面而来,混着浓郁的青草香。碧绿的团子油亮油亮的,个个圆滚滚的,挤在一起,像一窝刚出壳的碧玉珠子。苏晚棠用筷子拣出来,放在素白的瓷盘里,凉了片刻,表皮就变得软糯 Q 弹,看着就诱人。
端到西廊的小几上,配着新泡的明前龙井。风从廊檐吹过来,带着院角柳丝的清苦味,正好解腻。
“大人尝尝甜的。” 苏晚棠拿起一个红豆沙的,递给他,“豆沙是我自己炒的,放了桂花,不腻。”
沈砚辞接过,咬了一口。软糯的外皮带着青草的清鲜,豆沙细腻香甜,还带着点桂花的甜香,口感丰富,甜而不腻。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好吃。” 他点点头,又拿起一个咸口的,咬开,春笋的脆和鲜肉的鲜混在一起,带着点白胡椒的微辛,别有风味。
苏晚棠吃得眉眼弯弯,脸颊沾了点碧绿的草汁,像颗小小的翡翠痣。沈砚辞看着,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草汁。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做过千百遍一样。
苏晚棠愣了愣,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,连忙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青团,声音小小的:“谢谢大人。”
“傻什么。” 他低笑一声,声音低沉又好听,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。
吃过青团,日头偏西,风也柔了。沈砚辞去前院折了两大捆柳枝回来,青枝绿叶的,还带着柳芽的嫩气。
“清明插柳,避邪驱瘴。” 他说着,就往门楣上、廊柱上各插了一枝,柳枝垂下来,风一吹就轻轻晃,满廊都是柳丝的清苦味。
苏晚棠站在旁边看,眼里带着点新奇。以前在侯府,插柳都是下人的事,她连柳枝都碰不到。
正出神,头顶忽然一沉。她抬头,沈砚辞正站在她面前,手里编了个小小的柳环,嫩枝绿叶的,还缀着两朵小小的柳花,轻轻戴在了她的头上。
“给你。” 他看着她,眼里盛着温柔的光,“避邪,也保平安。”
柳环带着柳枝的清鲜,蹭着发顶,痒丝丝的。苏晚棠抬手摸了摸,笑得眉眼弯弯:“谢谢大人,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” 他点点头,是说柳环,也是说她。
傍晚时分,天慢慢擦黑。廊下的羊角灯点上了,暖黄的光映着竹匾里的茵陈,白绒泛着细碎的光。苏晚棠坐在矮凳上,用手轻轻拨弄着茵陈,翻个面晾,免得闷坏了。
沈砚辞坐在旁边帮忙,指尖捏着嫩茎,动作很轻,生怕碰碎了叶片。灯光映着两人的侧脸,明明灭灭,安静又温馨。
翻着翻着,苏晚棠忽然听见 “啾” 的一声轻响,脆生生的,像黄鹂叫。她抬头,就看见沈砚辞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柳哨,是用嫩柳枝做的,还带着翠绿的皮,正放在嘴边吹。
“给你。” 他把柳哨递过来,指尖带着柳木的湿气,“折柳枝的时候随手做的。没事吹着玩。”
苏晚棠接过,放在嘴边轻轻一吹。“啾 ——” 又是一声脆响,清清脆脆的,像春天的鸟鸣。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落了满眸的星光,又吹了好几声,高高低低的,像串跳动的音符。
“真好玩!” 她笑得眉眼弯弯,梨涡浅浅的,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丫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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