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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海棠 ...

  •  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细碎的尘粒在光柱里飞舞,绕着他转,像给他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。他微微蹙眉,神情专注,手里的掸子轻轻扫过书架顶,灰尘簌簌往下落,落在他的肩头,深灰的衣料上沾了点点白灰,却半点都不显狼狈,反倒有种落拓的好看。

      苏晚棠看着看着,就走了神。

      她想起初嫁过来的时候,人人都说他是活阎王,阴鸷冷戾,杀人不眨眼。那时候她也怕,喜房里红烛摇曳,她坐在床沿,心跳得飞快,等着这位传说中的活阎王。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,她只觉得他冷是冷了点,心却细得很,也软得很。会记得她的药圃,会帮她扫雪,会吃她熬的梨膏,会戴着她做的护领和手套,会在雪天给她送暖手炉。

      正出神,头顶的人忽然低头。

      “发什么呆?”沈砚辞看着她,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,“递块布巾给我。”

      “啊?哦!”苏晚棠猛地回神,脸颊烫得厉害,连忙拿起干净的粗布巾,递给他。指尖相碰的瞬间,两人都微微一顿,又飞快地错开。

      她连忙转身去整理案上的卷宗,掩饰自己的慌乱。案上的公文摞得高高的,都整理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,看得出来主人是个极自律的人。她随手把歪了的一本理正,指尖碰到封皮,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
      扫完书房,点上苍术白芷。袅袅的烟气从陶罐里升起来,带着清冽的药香,慢慢漫过整个屋子,把浮尘都压了下去。两人搬了矮几坐在廊下歇着,春桃端了两碗温温水,还有一盘切好的麦芽糖,黄澄澄的,看着就甜。

      “扫尘得吃块糖,”苏晚棠拿起一块,递给他,指尖捏着糖的一端,“粘粘嘴,也粘粘福气,来年都甜甜蜜蜜的。”

      沈砚辞接过,指尖碰到她的指尖,都带着点暖意。他咬了一口,麦芽糖熬得刚好,甜而不腻,带着点焦香,黏得拉出长长的糖丝,粘在牙上,有点好笑。

      他很久没吃过这东西了。

      “我小时候,母亲还在的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混着风里的腊梅香,“小年扫完尘,也会给我一块麦芽糖。说小孩子家,扫完尘吃块糖,一年嘴里都甜,心里也甜。后来她去了庄子上养病,我入了军营,就再也没吃过。”

      他说得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可苏晚棠听着,心里却软乎乎的,又带着点细细的酸。她想象不出,小小的他,站在雪地里,等着母亲给糖的样子。也想象不出,少年从军,冰天雪地里,有没有人给他一块甜滋滋的糖。

      “那以后年年都给大人吃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认真,“年年小年,都给大人熬最新鲜的麦芽糖。”

      沈砚辞侧头看她。晨光落在她的脸上,眉眼温柔,眼神澄澈,像盛了满眸的星光。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暖得发涨。他点点头,声音低沉又温柔:“好。”

      歇了片刻,日头移到了正空,该准备祭灶的供品了。

      厨房的婆子早早就备好了,红漆木盘端过来,满满当当摆着糖瓜、关东糖、芝麻糖,还有蒸得暄软的豆沙糕、桂花糕、蜜枣,红红绿绿的,看着就喜庆。糖瓜是模子磕出来的,小小的圆瓜形状,沾着白芝麻,甜香扑鼻。

      苏晚棠端着盘子往小厨房去,灶王龛就在灶台边的墙上,小小的一个,刚贴了新的灶王像,红袍玉带,笑眯眯的,看着就吉利。她要把写着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的对联贴在两边,还要挂个小小的福字在龛顶。

      她踮起脚,胳膊举得高高的,指尖差了寸许,怎么都挂不正。脚尖踮得高高的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下来。

      忽然,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她身后伸过来,稳稳地捏住那片福字,轻轻一挪,就端端正正贴在了龛顶。

      沈砚辞站在她身后,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,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,带着淡淡的沉水香。他的手臂环在她身侧,整个人几乎把她裹在怀里,暖意透过厚厚的棉袍传过来,裹得人心里发慌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震得她耳膜都微微发麻。

      苏晚棠浑身都僵了,心跳得飞快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她连忙往前站了半步,拉开距离,脸颊烫得能煎鸡蛋,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:“谢、谢谢大人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砚辞也收回手,后退了半步,耳尖泛着淡淡的红,别开脸去看盘子里的糖瓜,“都摆上吧。”

      两人一起摆供品,苏晚棠摆糕点,沈砚辞摆糖瓜,动作都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灶王爷。小小的灶王龛前,红的糖,白的糕,香炉里插着三根线香,烟气袅袅升上去,带着甜香和檀香,暖融融的。

      傍晚时分,祭过灶,厨房下了饺子。

      白菜猪肉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鲜汁四溢;还有素三鲜的,清爽解腻。煮了满满两大盘,摆在西廊的小几上,旁边放着醋碟和蒜泥,还有两盏温好的黄酒。

      “小年吃饺子,不冻耳朵。”苏晚棠给他盛了满满一勺,又递过醋碟,“厨房说今儿的馅是刚剁的,肉鲜。大人尝尝。”

      沈砚辞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咬开,果然鲜香多汁。热气氤氲里,两人并肩坐着,吃得鼻尖都微微冒汗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噼啪几声,是附近人家小年放的,带着浓浓的年味。

      “过年……要回侯府吗?”沈砚辞忽然开口,放下筷子,看向她。

      苏晚棠愣了一下,随即摇摇头,语气平静:“不用了吧。侯府也没什么好回的,我一个庶女,回去了反倒大家都不自在。再说大人公务也忙,不用为了我折腾。”

      她在侯府的日子,他多少知道些。那样的地方,回去了也只是受气。沈砚辞点点头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“那就不回。就在府里过年,清净。过年那几日我都休沐,哪儿都不去。”

      苏晚棠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惊喜:“真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,“在家陪你。”

      一句话,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苏晚棠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,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,心里甜得像刚吃了那块麦芽糖。

      吃过晚饭,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。

      融雪的夜,寒气裹着腊梅的清香气吹过来,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,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火药味,是年的味道。苏晚棠裹紧了身上的披风,毛领围住半张脸,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
      沈砚辞站在她身边,肩膀挨着肩膀,暖意隔着厚厚的衣料传过来,稳稳的,让人安心。

      “听管家说,后日城南有年集,”他忽然开口,侧头看她,“很热闹,卖年货的、耍把戏的都有。要不要去逛逛?”

      苏晚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像落了满眸的星光:“可以吗?我还从来没逛过京城的年集呢。”

      她在侯府的时候,深居简出,连大门都少出,更别说逛年集了。

      “有什么不可以。”沈砚辞看着她雀跃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,“后日我带你去。咱们早点去,逛到晚市再回来,看灯。”

      “好!”苏晚棠用力点头,笑得眉眼弯弯,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像开了朵冬日里的白海棠。

      -

      天刚蒙蒙亮,苏晚棠就醒了,翻来覆去再也躺不住,索性起身梳洗。春桃抱着衣裳进来时,就见她家夫人对着铜镜抿唇,鬓角的碎发捋了又捋,明明平日里素净惯了,今日却翻出了件压箱底的水红色暗纹襦裙,料子是软烟罗,垂坠感极好,衬得肤色莹白,像枝沾了露的红梅。

      “夫人今儿穿这么好看?” 春桃笑着打趣,“大人见了,准保眼睛都直了。”

      “别胡说。” 苏晚棠脸一红,指尖捻着裙角,“就这一件颜色鲜亮些,过年嘛,总不好穿得素净净的去逛集。” 话是这么说,手里却对着铜镜又理了理领口,连系带都调整了好几次。

      外罩那件月白的狐毛披风,毛领围到下颌,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,像藏了两汪星子。她走到厅里时,沈砚辞已经在等了。

     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暗纹锦袍,没佩绣春刀,也没穿官服,腰间只系了根墨色革带,挂着枚羊脂玉牌,看着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,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温润。见她进来,他抬眼,目光顿了顿,黑眸里像落了点光。

      “好了?” 他站起身,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些,伸手递过个暖手炉,铜制的,刻着缠枝梅花,还冒着淡淡的白汽,“外头冷,拿着。”

      苏晚棠接过,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水红色的裙角,又偷偷瞟了眼他藏青色的衣袍,觉得两人站在一起,颜色竟意外的相称。

      马车驶了半个时辰才到城南。刚掀开车帘,喧闹的人声就扑面而来,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、炸年糕的油香、还有鞭炮的硝烟味,热热闹闹的年气裹着寒气扑过来。街上人来人往,摩肩接踵,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,红的福字、绿的春联、金的年画,晃得人眼睛都亮了。

      苏晚棠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。她长到十六岁,连侯府大门都少出,更别说这般热闹的年集。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,东张西望,眼里满是新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第 1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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