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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放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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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了三日,天彻底放晴。
晨起的日光落在积雪上,晃得人眼尾发花,满院都是碎银似的光,脚踩上去咯吱一声,碎雪溅起,带着清冽的寒气。西廊的竹帘卷了大半,暖融融的炭气混着草药香漫出来,苏晚棠正蹲在地上,把一个个乌陶药罐摆开,罐口擦得锃亮,映着雪光,像盛了半罐碎星。
“夫人,这苍术和白芷都碾成粗末了?”春桃端着一簸箕药材过来,放在矮几上,“今日正逢腊月初一,老人家都说腊月初一合的腊药最灵,存三五年都不坏呢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苏晚棠直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炭灰,鼻尖冻得泛着粉,“腊月地气寒,药气收得紧,做成丸药散剂,经久不泄。府里老人多,冬天容易犯老寒腿、胃寒,备上些腊药,比临时抓药方便。”
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的厚襦裙,外面罩着件素白的兔毛比甲,领口袖口都镶着软乎乎的白毛,衬得一张脸圆圆的,像颗刚剥了壳的荔枝。手里捏着把象牙小秤,正一味味地称药材,指尖稳得很,秤杆平得一丝不晃。
正称到丁香,月洞门那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沈砚辞走了进来,今日休沐,没穿官服,换了件石青色的暗纹厚锦袍,手上戴着她做的那双藏青羊羔绒手套,腕口露出一点墨色的狐毛。他刚在前院处理完几桩积压的公务,顺路绕过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,肩头落了点细碎的雪沫。
“在忙什么?”他走到廊下,目光扫过矮几上琳琅满目的药材,最终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。
“合腊药呢。”苏晚棠抬头笑了笑,梨涡浅浅的,“腊月初一合的药最存性,做点温中散寒的丸药,府里大家分分。大人要不要也备点?平日当值吹了冷风,胃里发寒的时候含一颗,比喝热茶见效快。”
“好啊。”沈砚辞点点头,目光落在旁边的青石碾槽上,里面放着半槽苍术块,“要碾药?我来。”
不等她推辞,他已经摘了手套放在一边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。他常年握刀,手掌宽大,指腹带着薄茧,握住碾轮的木柄时,线条利落又好看。只是第一下就用力过猛,碾轮哐当一声撞在碾槽尽头,苍术碎末溅起来,落了他一袖口。
苏晚棠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沈砚辞动作一顿,侧头看她,黑眸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,像头没做好事的大型兽类。
“大人慢些,”她忍着笑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,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,“碾槽要贴着底走,轻推慢拉,力道匀着点,不然细粉都飞了,药性也散了。”
她的手很软,带着点药材的微凉,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两人的手掌叠在一起,他的温度很高,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,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。苏晚棠话说到一半,才反应过来两人离得太近,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,连忙要收回手。
沈砚辞却下意识地微微收指,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。
只是一瞬,他便松开了,装作镇定地调整了手上的力道,慢慢推动碾轮。石轮贴着槽底缓缓滚过,苍术块慢慢碎裂,变成细腻的药粉,浓郁的辛香慢慢散开,混着白芷的温、丁香的甜,还有雪后的清冽气,漫得满廊都是。
苏晚棠站在旁边,心跳得有点快,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烫得厉害。她别开脸,假装去整理旁边的药罐,耳朵尖却红透了,像浸了胭脂的白玉。
廊下很静,只有石碾滚动的沉闷声响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扫雪声。阳光从廊檐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的身上,雪光反射进来,晃得人眼尾发暖。沈砚辞碾得认真,眉峰微微蹙着,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,玄色的衣摆垂在地上,沾了点细碎的药粉,看着竟有几分居家的温和。
“大人以前没碾过药吧?”苏晚棠轻声问,打破了沉默。
“第一次。”他淡淡道,手上动作没停,“以前在军营,顶多捣个草药敷伤口,没这么精细。”
“这腊药看着简单,分量差一点都不行。”她蹲下身,把碾好的药粉扫出来,倒进细罗里,“苍术多了燥,丁香多了散,得配着甘草和蜂蜜中和,性子才温厚。”
她筛药的动作很轻,手腕轻轻晃着,细腻的药粉像雪一样落下来,积在白瓷碗里,松松软软的。阳光落在她的发顶,碎金似的,连绒毛都看得清。沈砚辞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软乎乎的,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。
正忙着,张管家拎着个蓝布篮子走过来,隔着廊柱躬身:“夫人,大人。后院墙角的腊梅开了,奴才让婆子剪了几枝,给夫人插瓶。这几日雪天,开得最是精神。”
苏晚棠眼睛一亮,连忙起身接过来。十几枝腊梅,枝桠苍劲,缀着密密麻麻的嫩黄小花,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,香气清冽又浓郁,像浸了冰雪的蜜甜。她挑了枝形最好的,插在旁边的青瓷胆瓶里,放在药架边,素瓶黄花,映着满架的草药,竟别有一番雅致。
“这腊梅不仅好看,还能入药呢。”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,“花蕾能解暑生津,闷得慌的时候泡上一两朵,最是醒神。就连枝子煮水,都能治冻疮。”
“蓟州的野梅更好。”沈砚辞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瓶中的腊梅上,“早年在边关当差,冬天漫山遍野都是野腊梅,雪压得越厚,开得越盛。香气比家种的烈,苦寒里带着股劲,折一枝插在军帐里,整帐都是香的,能驱一整夜的寒气。”
他说起从前的事,语气淡淡的,没什么波澜,苏晚棠却听得认真。她侧头看他,眼里带着点好奇的光:“大人那时候多大呀?”
“十六七吧。”他笑了笑,是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,“刚袭了职,去边关历练。那时候雪比现在大,帐篷都能压塌,夜里冻得睡不着,就起来舞刀,舞到浑身出汗,再回去睡。”
苏晚棠听着,心里揪了一下。十六七岁的年纪,本该是京里世家子弟斗鸡走马的日子,他却已经在边关的冰天雪地里,刀头舔血了。她想起他手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,想起他指节里的陈年旧伤,原来每一道,都是这么熬出来的。
“那……也有腊梅插帐,也不算太苦。”她小声说,像是安慰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沈砚辞侧头看她。她站在阳光下,侧脸柔和,眉眼弯弯的,眼里带着点软乎乎的心疼。他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暖得发涨。
“嗯,不算苦。”他轻声道。
到了晌午,厨房的婆子送了午膳过来,就在廊下的小几上摆开。一锅炖得酥烂的萝卜羊肉汤,汤色奶白,上面飘着细碎的葱花和白胡椒;四样清爽的小菜,酱萝卜、腌白菜、卤豆干、拌海蜇;还有一筐刚烙好的葱油饼,外皮金黄酥脆,一碰就掉渣。
“今日风大,喝碗羊汤暖身子。”苏晚棠给他盛了满满一碗,汤勺轻轻放在碗边,“萝卜吸了油,解腻,配羊肉最好。”
沈砚辞接过碗,指尖碰到她的指尖,都是暖的。他喝了一口,浓郁的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,连脊背都发暖。葱油饼烙得刚好,外酥里软,葱香十足。
两人并肩坐着吃饭,廊下的炭盆烧得旺,暖融融的。偶尔有雪沫被风吹进来,落在炭盆边,滋的一声就化了。饭桌上没什么话,却一点都不冷清,偶尔抬眼对视一眼,又连忙错开,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暖意。
午后的日头最足,正好炼蜜合药。
苏晚棠把上好的老蜂蜜倒进铜锅里,文火慢慢熬着,时不时用木勺搅一下,免得糊底。蜂蜜慢慢熬成深琥珀色,起了细密的小泡,甜香混着药香,飘得满院都是。等蜜炼到滴水成珠,她把筛好的药粉慢慢倒进去,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,揉成光滑的药团。
沈砚辞坐在旁边帮忙,看她揪下一小块药团,搓成长条,再分成均匀的小剂子,一个个搓成梧桐子大的药丸,摆在竹筛里。金黄油润的小丸子,整整齐齐排列着,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。
“我试试?”他开口,带着点跃跃欲试。
“好啊。”苏晚棠递给他一小块药团,“要搓得圆,大小匀,不然晒干了药性不均。”
沈砚辞接过,学着她的样子搓起来。他手大,力道控制不好,第一个搓得歪歪扭扭,大小也不对,像个奇形怪状的小团子。苏晚棠看着,忍不住弯了弯眼,伸手过去,指尖捏着他手里的药丸,帮他调整形状。
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,他的指尖带着药温,她的指尖软乎乎的。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。时间仿佛慢了下来,连风都停了,只有蜜香和药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好不容易搓完,竹筛里摆满了金黄的药丸,大大小小,有她搓得圆润均匀的,也有他搓得略有些笨拙的,摆在一起,倒也热闹。苏晚棠把竹筛放在通风的地方晾着,拍了拍手:“晾个三五天,收在陶罐里,存个三五年都没问题。”
她挑了个最精致的银制小方盒,装了满满一盒药丸,递给他:“大人随身带着。要是上朝的时候胃寒,或是手冻僵了,就含一颗。蜜炼过的,不苦,带点甜。”
银盒冰凉,药丸却带着余温,还有淡淡的药香。沈砚辞接过,打开闻了闻,苍术的辛、丁香的暖,混着蜂蜜的甜,是她配的味道,温和又踏实。他收进袖袋里,贴身放好,点点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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