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果那年我没沉默》吴一燃

31、冬假前的留白 联考结束的

　　联考结束的喧嚣慢慢沉下去，湘州市的冬天一天比一天凛冽。集训基地走廊窗户缝里不断灌进冷风，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白雾。距离放寒假只剩最后三天，年后才开启校考，这段日子不再是联考那种紧绷到窒息的刷题模式，却藏着另一种悬在半空的忐忑。

　　联考成绩还没有公布。所有人的心都悬着，像被寒风扯紧的琴弦，不知道落下来的会是好消息，还是沉重一击。

　　早上七点半，宿舍的闹钟准时炸开。我睁开眼，鼻腔里率先钻进冬日清冷的空气。上铺的龚家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床板吱呀一声。对面床铺，谌笛凯已经坐起来，低头整理毛衣领口，张文峰还裹着被子赖着，脑袋埋在枕头里不肯动。

　　“快起，今天老师要讲校考院校清单。” 谌笛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伸手拍了拍张文峰的床沿，“别迟到，这次的院校表很关键。”

　　张文峰闷哼一声，慢吞吞掀开被子：“知道了，这几天天天讲，看得我眼睛都花了。一堆学校，不知道该挑哪几个去考。”

　　我坐起身，把叠好的厚外套抓过来穿上。指尖碰到布料，冰凉刺骨。联考考完之后，大家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稍稍松弛，但心底那根线依旧没有断掉。联考只是第一道门槛，真正的硬仗校考，要等到过完春节才开始。

　　洗漱间里水声哗哗，四个男生挤在狭小空间里。镜子蒙着水汽，我拧开热水，手心被温水烫得微微发红。龚家赫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开口：“你们想好暂定目标了吗？我想冲一冲省内的院校，稳妥一点。”

　　“我还在纠结。” 我对着镜子擦脸，脑海里下意识闪过苏晚柠的样子。不知道她会选择报考哪些学校，她古筝功底极强，听辨能力更是一绝，选择肯定不少。

　　吃完早餐，我们四个男生结伴往教学楼走。基地院子里的香樟树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风卷着枯叶在地面打转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远远就看见唐灵、俞欣洁、陆可儿还有熊灵倪四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，凑在一起看着手机聊天。

　　看见我们过来，俞欣洁挥了挥手：“你们来啦，刚刚我们还在说，不知道联考分数大概什么时候出。”

　　唐灵拢了拢围巾，眉头轻轻皱着：“听说还要等挺久，悬着一颗心的滋味太难受了。万一联考没过线，后面校考都不用想了。”

　　陆可儿轻轻拍了拍唐灵肩膀安慰她：“别提前吓自己，我们都努力这么久，不会太差的。”

　　我的目光越过她们，落在不远处的琴房楼道口。苏晚柠就站在那里，身上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，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。她怀里抱着古筝谱本，指尖轻轻捏着谱页边角，安静地站在寒风里，低头看着纸上的曲目。冬日阳光淡淡的，落在她侧脸，柔和了轮廓。

　　像是感应到我的视线，苏晚柠抬起头，目光正好和我对上。她微微一怔，随即轻轻弯了弯眼睛，朝我点了下头。

　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我也抬手，简单跟她打了招呼。

　　熊灵倪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，小声打趣：“苏晚柠今天又来得很早，联考结束她也没松懈，每天依旧泡琴房练古筝。”

　　“她本来就自律。” 我低声回应。

　　很快集训老师走进教室，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打印文件，正是各校校考招生简章汇总。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坐直身体，目光都落在老师身上。

　　“联考成绩暂时还未发布，大家耐心等待。但校考的规划不能等，校考安排在年后春节之后，现在就要提前筛选目标院校，准备曲目、作品集，还有报名材料。” 老师将文件分发下来，“每个人至少规划保底院校、稳妥院校、冲刺院校三类，不要全部扎堆热门学校，做好取舍。”

　　纸张一张张传到手上。密密麻麻的院校名称、招生计划、考试科目映入眼帘。我低头翻看着，目光不断在各个音乐学院、师范院校之间来回扫视。

　　身边的龚家赫凑过来，小声和我讨论：“你看湘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，我们之前一起去过那里，环境很好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看到了。” 我点点头，视线不经意飘向斜前方。苏晚柠坐在前排，安静低头翻阅简章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遮住眼底情绪。她手指在纸张上慢慢滑动，时不时拿起笔，在几所院校名字旁边轻轻画上小记号。

　　我忍不住猜想，她标记的，会是哪几所学校。

　　下课之后，大家三三两两留在教室里继续研究院校表。女生们围在一块讨论曲目选择，男生这边也争论不休。张文峰纠结曲目难度，谌笛凯在对比往年录取分数线。龚家赫在盘算考试时间会不会冲突。

　　我犹豫片刻，起身朝着苏晚柠的方向走过去。

　　她察觉到脚步声，抬起头看向我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我看你在划院校，想问问你打算考虑哪些学校？” 我站在桌边，尽量让语气自然一点。

　　苏晚柠指尖摩挲着笔尖，目光重新落回纸面，她轻轻开口，声音清清淡淡：“我想冲刺两所省外院校，保底选湘州师范。古筝竞争很大，热门院校名额太少，不能孤注一掷。”

　　她心里其实也有压力，只是很少外露。我能读懂她平静外表下藏着的忐忑。苏晚柠内心想法并不轻易表露，只有在独处，或是很放松的时候，才会流露一丝柔软。

　　她抬眼看向眼前的我，心底悄悄泛起暖意。联考结束之后，她一直有点茫然，不知道数月的练习能不能换来合格的成绩。备考古筝的日子枯燥又磨人，反复打磨指法、情感，无数个独自待在琴房的夜晚，她也会怀疑自己。看见他走过来询问院校，心底不自觉放松几分。她其实悄悄留意过他的目标院校，心里隐隐期待，年后校考，他们能在同一个城市奔赴考试。只是这份心思，她不敢直白说出口，只能藏在心底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　　“湘州师大确实不错，我们之前一起去过那里逛。” 我笑着说，“年后校考战线很长，来回跑城市，会很累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知道。” 苏晚柠轻轻点头，笔尖在纸面轻轻顿了顿，“这段时间放假回家，我也不能停下练琴，古筝手一旦生疏，很难快速找回状态。”

　　正聊着，唐灵和俞欣洁走过来，加入我们的对话。

　　“晚柠，你古筝的校考曲目定好了吗？” 俞欣洁问道。

　　“暂定两首，一首传统古曲，一首现代创作筝曲，还需要继续打磨细节。” 苏晚柠回答。

　　几个人围着院校表聊了一会，互相交换信息，讨论考试形式。窗外寒风呼啸，教室里面，少年少女们讨论着未来，空气里交织着期待与不安。

　　下午自由安排时间，大部分人扎进琴房练专业。我抱着谱本走到琴房区域，远远看见苏晚柠的琴房门半掩着。古筝清澈婉转的琴声，从门缝缓缓流淌出来，在安静的走廊里散开。

　　我放轻脚步走过去，没有推门打扰。琴声时而舒缓绵长，时而急促铿锵。她的节奏把控依旧无可挑剔，哪怕是复杂段落，流畅稳定，几乎听不出卡顿。我站在门外静静听了许久，直到一曲结束。

　　琴声停下，里面传来苏晚柠轻轻的叹气声。

　　我抬手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
　　“请进。”

　　推开门，房间里开着小小的取暖器，暖意比外面高不少。苏晚柠坐在古筝前，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，额角有一层薄薄细汗。琴架旁边放着水杯和谱子。

　　“刚刚弹得很好。” 我走进房间。

　　“还是有几处细节不满意，反复练了好多遍。” 苏晚柠侧过头看向我，眼底带着一丝疲惫，“越是临近校考，越容易抠细节钻牛角尖，总觉得不够完美。”

　　她看着站在琴房门口的少年，心里想着，其实练琴孤单的时候，有人愿意安静听自己弹琴，是一件很珍贵的事。她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练习压力，很少跟别人倾诉内心的焦虑。可在他面前，不用刻意伪装成一直强大的样子。她有点庆幸联考结束之后，慢慢和他熟悉起来，在这段迷茫等待成绩的日子，多了一份支撑。

　　“艺考本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表演，尽力就够了。” 我拉过旁边椅子坐下，“放假回家，你家里有古筝练习吗？”

　　“家里有一台，但是音色比不上集训基地这台。” 苏晚柠抬手捋了捋落在脸颊的碎发，“过年家里事情多，有时候很难静下心练琴，我还在担心假期进度落下。”

　　我们在琴房聊了很久，聊曲目处理，聊校考面试需要注意的仪容谈吐，也聊等待联考成绩的煎熬。外面天色慢慢变暗，冬日黄昏来得格外早，天边灰蒙蒙一片。

　　晚饭时间，大家结伴去食堂。我们一大群人坐满一整张长桌。龚家赫、谌笛凯、张文峰坐在一侧，唐灵、陆可儿、俞欣洁、熊灵倪，还有苏晚柠坐在对面。餐桌上热汤冒着白雾，驱散一身寒气。

　　张文峰咬着筷子叹气：“一想到还要熬到年后校考，头都大了，这个寒假估计没法好好过年。”

　　“本来艺考生的新年就是这样，别人过年玩耍，我们要抓紧时间练专业。” 唐灵苦笑一声。

　　陆可儿笑起来：“等所有考试全部结束，我们一定要好好聚一次，吃顿大餐，把所有压力都丢掉。”

　　“赞成！” 龚家赫举起水杯，当作酒杯，“等校考全部收官，去堕落街大吃一顿，再买罗莎蛋糕。”

　　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，沉闷的氛围消散不少。我悄悄看向苏晚柠，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，安静听大家说笑，偶尔跟着附和两句。

　　吃完晚饭，天色彻底黑透。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。一群人慢悠悠走回集训基地，路上边走边聊。到了宿舍楼下，女生和男生分开。

　　“那我们先回去啦。” 俞欣洁挥挥手。

　　苏晚柠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我：“寒假在家好好调整状态，不要松懈。”

　　“你也是，练琴别太累，注意休息。” 我回应她。

　　她轻轻点头，转身跟着女生们上楼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，才转身和室友们走向男生宿舍。

　　回到宿舍，房间里暖气不算足。谌笛凯拿出笔记本电脑，继续查阅院校往年真题。龚家赫躺在床上翻看校考经验贴。张文峰早早窝进被子刷手机。我坐在书桌前，摊开那张院校清单，用笔慢慢标注。

　　脑海里不断回放下午琴房里苏晚柠弹古筝的模样，还有她刚刚分别时的叮嘱。

　　联考成绩悬而未决，年后校考路途未知。我们这群人，站在青春的岔路口，每个人都怀揣各自的梦想，独自负重前行。幸运的是，身边有并肩同行的好友，还有那个让我心底泛起温柔涟漪的苏晚柠。

　　接下来几天，集训基地的氛围持续在松弛与焦虑之间摇摆。白天大家整理曲目，打磨作品，完善报名资料；晚上宿舍熄灯之后，我们几个男生躺在床上，常常躺着聊天，聊未来的大学，聊考完想去哪里旅行，也会忍不住猜想联考成绩。

　　距离放假只剩最后一天。老师在最后一堂课叮嘱大家寒假注意事项，反复强调保护嗓子、乐器保养，提醒不要中断练习，留意年后各校校考报名时间节点。

　　“在家也要自律，校考竞争只会更激烈，不要因为放假就松懈。等年后，我们再回到基地集合，奔赴一场场校考。”

　　下课铃响起，为期大半年的集训阶段性暂停，寒假即将到来。

　　收拾行李的时候，宿舍里乱糟糟的。行李箱摊在地上，衣服、谱本、生活用品一件件往里塞。龚家赫一边叠衣服一边感慨：“一转眼，联考都考完了，马上回家过年。”

　　谌笛凯把厚厚的谱册小心放进箱子：“短暂休整，年后继续战斗。”

　　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箱，拎着箱子走出宿舍。楼下，女生们也都拖着行李集合。苏晚柠拉着银色行李箱，站在人群之中。看见我，她朝我轻轻扬了下手。

　　“准备回家了？” 我走上前。

　　“嗯。” 苏晚柠低头看了一眼行李箱轮子，“路上注意安全，寒假有空，可以偶尔发消息交流曲目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拉着行李箱，心里有点不舍。接下来一个寒假，不能在集训基地每天见到他，也没有琴房偶遇的机会。漫长的假期，只能隔着手机简单联系。她默默期盼，年后归来，大家都能顺利拿到校考合格证，奔赴属于自己的院校。心底小小的期待，她藏得稳妥，不外露半分。

　　朋友们陆续互相道别，相约年后集训再见。大家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，分批离开集训基地，消失在冬日的寒风里。

　　我回头望了一眼这栋承载无数汗水与回忆的集训楼。琴房、教室、走廊，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闪过。联考尘埃落定，成绩尚未揭晓，校考还在年后等待着我们。

　　冬日寒风掠过耳畔，前路漫漫。但我心里清楚，这个冬天的短暂离别，是为了年后更好的重逢。我和我的朋友们，还有苏晚柠，会带着这半年所有的努力，继续奔赴下一场考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