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果那年我没沉默》吴一燃

30、琴音再起，年后赴考 短暂的两三

　　短暂的两三天假期一晃而过。湘州的冬天没有停歇，清晨推开窗，依旧是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，风卷着细碎冷雨打在窗沿。联考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脱，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校考在年后才会正式开考。眼下这段冬日时光，就是留给我们打磨校考曲目、筛选院校的缓冲期。

　　我拖着行李箱回到集训宿舍，楼道里重新热闹起来。龚家赫、谌笛凯和张文峰早就到了，正蹲在地上整理琴谱、擦拭乐器。宿舍暖气不算足，几个人鼻尖都带着凉意。

　　“总算回来了。” 龚家赫直起身子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“在家根本静不下心练，家里杂音多，总忍不住想偷懒，还是琴房才有那种氛围。校考虽然要等到过完年，但曲子不能搁置，不然一个春节假期荒废，基本功直接倒退。”

　　谌笛凯把厚厚的乐理讲义摆上书桌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校考和联考不一样，考官看重细节，曲目深度、音乐表现力都要往上提，不能停留在之前联考的水平。年后各校考试集中在一起，很多考试时间还会互相冲突，现在就要提前看好简章，做好取舍。”

　　张文峰点点头，一边整理谱夹一边苦笑：“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报名省外院校，多报一所，就要多准备一套曲子。好在还有整个寒假可以慢慢练，只是春节在家练琴条件有限。”

　　我把行李箱塞到床底，拿出谱本放在桌上。窗外，集训基地的琴房楼静静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，熟悉的琴声断断续续从楼里飘出来，已经有不少同学提前回来打磨校考曲目。

　　收拾妥当，我们四个人结伴下楼。远远就看见唐灵、陆可儿、俞欣洁还有熊灵倪站在琴房大楼门口，手里都抱着谱子。陆可儿最先挥手，目光掠过我们，落在我身后，轻轻挑眉。

　　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苏晚柠就站在一旁。

　　她背着古筝琴包，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，围巾绕了两圈裹住脖颈。她指尖捏着打印好的古筝新谱，低头安静看着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盖住眼底情绪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眼望过来，视线撞上我的瞬间，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
　　苏晚柠心里并不轻松。这几天在家，她反复翻看两首校考备选古筝曲的乐谱，循环听名家演奏版本。联考曲目追求稳妥，而校考乐曲，技巧更繁复，情绪起伏更大，很多段落需要极强的控制力。她表面平静，心底一直在反复揣摩乐句处理。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，过完年就要奔赴考场，时间看着充裕，可打磨一首高难度筝曲，每一处细节都耗功夫。一想到接下来日复一日枯燥打磨，难免会生出疲惫，但一想到可以和大家一起在琴房练习，尤其是可以常常遇见他，心底又多了几分支撑。

　　“都到齐了。” 唐灵笑着开口，“老师刚刚通知，琴房寒假前全天开放，校考阶段琴房紧张，需要提前预约。等到春节前一周基地放假，我们就要各自回家过年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分开预约琴房，有空就互相串门听曲子，提提意见。等到过年回家，只能自己在家练习。” 陆可儿提议。

　　众人纷纷赞同，各自拿出手机预约时段。

　　我和苏晚柠约了相邻的两间琴房，就在二楼靠里一侧，位置安静，隔音效果相对更好。

　　上楼的时候，苏晚柠走在我身侧，手里攥着谱子。“我今天打算先把新曲子慢速顺一遍，不追求速度，先抠指法和强弱。” 她轻声和我说。

　　“稳妥一点好。” 我回应，“校考曲子最忌讳急于提速，细节一乱，整首曲子的韵味就散了。留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足，慢慢磨，不用赶进度。”

　　苏晚柠侧过头看我，轻轻嗯了一声。她心里认同这句话，这段时间反复看示范视频，最明白慢练的重要性。很多华丽的快板段落，看着惊艳，全是一遍一遍慢速打磨出来的。

　　走到琴房门口，我们各自开门。

　　“练累了可以过来找我。”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。

　　“好。” 苏晚柠弯了弯嘴角，推开自己琴房的门，把古筝从琴包里小心取出来，安置好。

　　我走进隔壁琴房，关好门，拿出乐器和谱本。沉寂数日的琴房，再次响起琴声。

　　一开始，整栋楼里的琴声还是零散的，断断续续。有人反复打磨乐句，一遍遍停下来纠错，有人小声哼唱旋律，调整气息。偶尔琴声中断，只剩下安静的空气，然后又重新响起。

　　上午大半时间，我沉浸在自己的练习里。反复弹奏校考备选曲目，一段一段拆分，标记强弱、换气节点，遇到卡顿的地方，停下来反复练习。长时间练习之后，手腕发酸，我放下乐器，起身活动肩膀，靠在墙壁上休息。

　　隔壁，苏晚柠的古筝声一直没有停。

　　一开始是缓慢、沉稳的单句练习，指尖拨弦，音色清亮，一段一段拆解难点。偶尔琴声停下，安静几秒，再重新起音。她正在攻克曲子里一大段快速指序，这段是整首乐曲最难的部分，指法密，节奏变化多，稍有分心就会乱。

　　苏晚柠坐在古筝前，眉头微敛，一遍遍重复。指尖在弦上来回移动，一次出错，就从头再来。练了十几遍，手腕发酸，指尖微微发僵。她停下，抬手揉了揉指腹，心底有点烦躁。明明在家练得还算顺畅，回到琴房，状态却反复起伏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，不要急于求成。距离年后考试还有一段时间，不能现在就透支自己。

　　我站在两扇琴房中间的过道，静静听着。隔着一层门板，古筝的音色清透地透出来，能听出她正在反复啃最难的段落。

　　犹豫片刻，我轻轻敲了敲她的琴房门。

　　琴声戛然而止。

　　门从里面拉开，苏晚柠看见是我，稍稍一愣，随即往后退半步让我进来。琴房里空气微凉，古筝摆在靠窗的位置，谱架上摊开打印好的曲谱，上面密密麻麻用铅笔标注了记号。

　　“休息一会？” 我走进来，目光落在谱子上，“刚刚那段快速指序，你已经练很久了。”

　　苏晚柠坐到琴凳上，轻轻活动右手手腕，低声道：“这段总是不稳，一加速节奏就容易赶。”

　　她心底有点泄气，明明已经花了很多时间，瓶颈依旧卡在这。她不太习惯向外表露挫败，可面对他，不用刻意伪装成永远从容的样子。

　　“我刚刚在外边听，你的节奏底子本来就很好，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冲到原速。” 我指着谱面上标记的段落，“可以把这一段拆成两小节一组，卡着节拍器慢慢练，稳住再一点点提速。我们还有充足时间，不用急于这几天。”

　　苏晚柠看向乐谱，顺着我指的地方看过去，心里细细琢磨这个办法。她其实试过拆分练习，只是练到烦躁的时候，就忍不住想直接提速，越急越出错。她轻轻点头：“你说得对，我刚才太心急了。年后才考试，我没必要现在硬逼自己冲速度。”

　　“艺考这条路，校考拼的就是耐心。” 我笑了笑，“我刚才也卡壳好几次，反复卡在同一个乐句。”

　　苏晚柠抬眼看向我，眼底紧绷的情绪柔和下来。原来不止是她一个人陷入瓶颈，他同样会遇到练习上的难题。这种并肩同行的感觉，让心里的挫败感减轻不少。她轻声说：“那我们各自调整节奏，等会儿我弹完整段，你帮我听听整体的音乐处理好不好？过年回家线上也可以交流曲子。”

　　“当然可以。”

　　我没有久留，回到隔壁琴房继续练习。

　　没过半小时，隔壁的古筝声再次响起。这一次，速度放得更稳，快速段落不再仓促，音符颗粒分明。等到整段乐曲完整流淌而出，婉转又富有张力的筝声填满小小的琴房。一曲片段落结束，琴声停下。

　　我再次走过去。

　　“好多了。” 我认真评价，“强弱对比做得很细腻，就是结尾的收束，可以再轻一点，余韵会更长。”

　　苏晚柠认真记下我的建议，拿铅笔在谱子上轻轻做标记。她心里觉得温暖，集训的路上，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，仔细听她弹琴，细细讨论乐句的处理。大多数人只顾埋头练自己的曲子。而他愿意认真倾听，给出中肯的意见。

　　一上午的练习结束，大家相约去食堂吃午饭。

　　食堂里人很多，热气腾腾的饭菜驱散寒意。我们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餐桌，一边吃饭一边交流上午练琴的感受。

　　龚家赫叹着气：“校考曲目难度直接上一个台阶，好在还有年前这段时间慢慢打磨，春节回家也得坚持练，不能断手感。”

　　“我预约了下午三点的琴房，打算主攻即兴练习。” 唐灵咬着筷子，“校考很多学校要考即兴，这块是我的弱项，要在放假前多练。”

　　陆可儿点点头：“我打算侧重打磨乐曲情感表达，技术基本没问题，就是缺少感染力。争取放假前把曲子框架全部定型，过年在家只做精修。”

　　俞欣洁和熊灵倪互相讨论乐理拓展题，两个人拿着笔记本，小声交流错题。

　　张文峰扒拉一口米饭：“我还在权衡院校，想等联考成绩出来再最终确定报名名单。好在校考在年后，还有时间慢慢挑选，但是曲目不能停下，只能两手准备。”

　　大家说着，目光落在我和苏晚柠身上。

　　“晚柠，你的古筝新曲进展怎么样？” 陆可儿问道。

　　苏晚柠放下筷子，淡淡开口：“卡在快速指序，今天慢练之后顺了不少，后面还要抠情绪层次。争取基地放假前把整首曲子顺下来，过年在家打磨细节。”

　　“肯定没问题，你的乐感我们都清楚。” 陆可儿笑着鼓励。

　　午后，大家回到琴房继续练习。整个下午，琴房楼琴声不断，偶尔有人走出琴房，在走廊拉伸、喝水，互相交流几句，又重新回到琴房埋头苦练。

　　傍晚天色快速沉下去，冬日天黑得早，五点多窗外已经是灰蓝色。我结束练习走出琴房，苏晚柠刚好也推门出来。

　　“练完了？” 我问。

　　“嗯，今天把难点段落全部顺了一遍。” 苏晚柠拎起古筝琴包，“打算回去整理谱子，标记今天调整的地方。放假前争取完整弹完全曲。”

　　我们并肩走下楼，其余几个人已经在楼下等候。

　　“晚上要不要留在教室听校考备考讲座？老师会讲各个院校报考注意事项，网报大多年前就要提交，年后直接参加考试。” 唐灵朝我们招手。

　　“去听听吧，能少踩很多坑，网报资料一旦填错会直接错过考试。” 谌笛凯补充道。

　　一行人走向教学楼。教室里坐满了集训的同学，屏幕上放着各个艺术院校的招生简章，老师逐条讲解前几年网报考试形式、考试内容，提醒大家尽早提交报名材料，准备视频初审材料，年后再奔赴各个考点参加现场校考。

　　教室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认真记录。校考不再是统一的一张试卷，每一所学校的考核方向不一样，报考策略、曲目选择，每一项都要仔细斟酌，一步都马虎不得。

　　苏晚柠握着笔，低头认真记笔记。她重点标记了音乐学院古筝方向的报考要求，心里默默盘算，年后校考，就要独自奔赴外地参加现场考试。想到过完年要离开湘州，心里有期待，也藏着忐忑。她悄悄侧过头，看向坐在身旁的我。不知道他会选择哪些城市的学校，如果报考院校相隔很远，等到年后校考阶段，或许就很难像现在这样，相邻琴房一起练琴了。

　　这个念头冒出来，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。她轻轻摇了摇头，把注意力拉回讲台。先做好眼前的练习，先完成网报，其他的事情，暂且不去多想。

　　讲座结束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集训基地。寒风在窗外呼啸。大家结伴回宿舍，在宿舍楼下分开。

　　“距离基地放假也就十几天了，抓紧时间。” 龚家赫挥挥手，带着谌笛凯、张文峰走进男生宿舍楼。

　　女生们也道别，唐灵回头朝我们笑了笑，带着陆可儿几人离开。

　　只剩下我和苏晚柠站在楼下的路灯下。暖黄灯光落在她肩头，碎发被冷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　　“今天辛苦啦。” 我开口。

　　苏晚柠轻轻笑了：“你也是。校考在年后，看着时间充裕，曲子打磨起来，怎么都不够用。”

　　“慢慢来，年前把曲子框架稳住，过年在家继续打磨。”

　　她点点头，目光柔和：“明天上午，我们可以互相完整演奏一遍新曲目，帮对方找找问题。等到放假回家，只能隔着屏幕听录音了。”

　　“好，就这么约好。”

　　苏晚柠转身，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，走几步，回头轻轻挥了挥手，才走进楼道。

　　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门后，才转身回男生宿舍。

　　回到宿舍，另外三人还在讨论讲座里的院校信息。桌上摊满招生简章，上面画满标记。

　　“好多学校校考时间年后撞在一起，现在就要提前排好优先级。” 张文峰揉着眉心。

　　龚家赫靠在椅子上：“所以年前网报就要挑好目标，分冲刺院校、稳妥院校和保底院校。”

　　谌笛凯安静翻看资料：“曲子、网报、证件材料，每一件都要安排妥当。”

　　我坐到书桌前，翻开自己的谱本，把今天练习发现的问题一一记下。窗外风声持续响着，集训基地并没有因为联考结束而安静下来。

　　联考是一道关卡，而校考，是一场放在年后的远征。接下来十几天，我们要抓紧在基地的时间，把曲目定型，完成网上报名，然后短暂回家过年。春节假期休整之后，再背上行囊，奔赴各个考点。

　　凛冬的琴房里琴声不断。我们这群少年，依旧并肩打磨技艺。前路未知，可身边有好友，有彼此的陪伴，就有继续向前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