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果那年我没沉默》吴一燃

32、这一年的冬天我们都过得很紧张 车子驶离湘

　　车子驶离湘州市区的时候，窗外的天色已经沉成灰蓝色。凛冽的北风卷着零星碎雨打在车窗上，模糊了沿路向后退去的街景。我靠在后座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，屏幕里还停留在集训基地楼下告别的画面，苏晚柠拉着银色行李箱站在寒风里，眉眼清淡，一句路上小心，反复在脑海回放。

　　为期大半年的集训暂时画上休止符，寒假正式开始。联考成绩依旧没有公布，校考定在年后，这个新年，注定不会像普通高中生那样无忧无虑。我们这群艺考生，不过是把练习的场地从集训基地的琴房，搬回了各自家里。

　　回到家推开门，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。父母接过我沉重的行李箱，一边帮我拎进房间，一边不停打量我。

　　“瘦了好多，集训是不是特别辛苦？” 妈妈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，语气满是心疼，“这段时间好好休息，别把自己绷太紧。”

　　“还好，已经考完联考了，后面校考过完年才开始。” 我把背包放下，目光扫过自己的房间。书桌依旧整齐，我提前留出一块地方专门放谱本，琴也安静摆在靠窗的位置。

　　简单吃过晚饭，我把行李箱打开整理。厚厚的一沓谱册、耳机、节拍器，一件件拿出来摆好。手机安静躺在桌面，我犹豫了很久，点开和苏晚柠的聊天框。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集训分别时她发来的：一路平安。

　　指尖悬在输入框，一时不知道该发些什么。不能太唐突，又不想就此断了联系。想了片刻，我敲下一行字：到家了，家里的琴状态还不错。你顺利到家了吗？

　　消息发送出去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，开始收拾书桌，心里却隐隐盼着提示音响起。没过几分钟，手机轻轻震动。

　　苏晚柠：刚到家没多久。家里古筝安置在书房，试弹了一小段，音色比集训基地的琴单薄不少，得慢慢适应。

　　看到文字，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她坐在古筝前，指尖轻触琴弦的模样。我回复：那练习的时候多留意强弱控制，琴音色偏薄，重音很容易炸。

　　苏晚柠：嗯，我刚刚试弹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问题了。在家练琴还有个麻烦，临近过年，家里访客多，很难保证整块安静的练习时间。

　　我盯着屏幕，慢慢打字：我这边也是，过年亲戚串门，时不时会被打断。只能早起或者深夜练，避开人多的时候。

　　对话框安静了几秒，她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，书房暖黄台灯落在古筝上，谱架摊开，正是她准备校考的那首传统筝曲，一角放着一杯温水。没有拍她自己，只拍下琴和谱子，安静又温柔。

　　她发送完照片，握着手机坐在古筝凳上，耳尖微微发烫。其实很少会给别人拍自己练琴的场景，可想到和他讨论专业，就下意识拍了一张。漫长寒假，不能在琴房偶遇，只能依靠手机分享这些细碎日常。她心里隐隐期待，借着聊曲目、聊节奏的理由，可以和他保持联系。艺考这条路孤单难熬，能有人懂得练琴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纠结，很难得。她不敢奢求太多，只希望年后回到集训基地，大家都安好，联考成绩能够如愿。

　　我放大照片仔细看谱面上标记的指法记号，给她回复：看到你标的段落了，这一段滑音处理，我之前听你弹过，气息可以再放缓一点。
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，聊起曲目细节。没有多余花哨的话，全是专业上的探讨，可每一次消息提示，心底都会泛起淡淡的暖意。

　　放下手机，我坐到琴前，打开节拍器。房间安静，节拍器滴答滴答，在冬日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手指落在琴键上，开始重温校考准备的曲目。离开集训基地，没有老师随时纠错，也没有伙伴在隔壁琴房一同努力，自律就成了最大的考验。弹到难点段落，反复练习，一遍又一遍，枯燥感慢慢涌上来。练累了，就停下来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
　　脑海里不自觉想起集训的日子，想起男生宿舍的几个人。我点开宿舍群聊，群里消息正在滚动。

　　龚家赫：安全到家！家里的床比集训宿舍舒服太多。
　　谌笛凯：刚整理完谱子，制定了寒假每日练习计划表，上午练专业，下午练听音。
　　张文峰：救命，我妈已经开始念叨成绩了，天天问联考什么时候出分。

　　我在群里回了一句：已到家，今晚开始恢复练习。

　　消息刚发出去，唐灵也冒出来了：我们女生这边也到家啦，陆可儿、俞欣洁、熊灵倪，你们都还好吗？

　　陆可儿：在家练琴好难，家里人总觉得我随时可以休息，经常打断我。
　　俞欣洁：我每天定早上六点闹钟，趁大家没起床抓紧练。
　　熊灵倪：每天都在焦虑联考成绩，刷官网刷到停不下来。

　　群里热热闹闹，大家互相吐槽寒假备考的难处，也彼此打气。隔着屏幕，原本分散在湘州各个地方的我们，依旧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在冬日里平稳流逝。我的作息基本固定，清晨早起练琴，午后复盘乐理、听辨，傍晚短暂休息，晚上继续打磨曲目。空闲间隙，偶尔和苏晚柠聊天，大多时候是交流专业问题。有时候她练琴遇到瓶颈，会跟我说古筝快板段落稳定性差；有时候我遇到听辨难点，和她探讨节奏处理，她依旧厉害，复杂节奏型，一眼就能拆解清楚。

　　每次和他讨论听辨和节奏，苏晚柠都会觉得放松。身边很多人惊叹她听节奏一遍过的天赋，但很少有人明白，天赋背后是无数个日夜反复打磨。她不愿意一直维持别人眼里 “天才” 的标签，压力很大。只有和他聊天的时候，不用刻意要强，可以坦然说出自己练习遇到的难题。她会悄悄期待他发来消息，等待手机震动的时刻，成为枯燥练琴日子里小小的盼头。这份心思，她藏在心底，不敢戳破，害怕打破现在舒服的距离。

　　某天傍晚，外面下起冬雨，雨点敲打窗户。我刚结束练习，手机弹出苏晚柠消息。
　　苏晚柠：刚刚练琴情绪有点崩，反复打磨一段，怎么都达不到想要的感觉，练到指尖发酸。

　　看到这句话，我心里一紧，立刻回复：别硬扛，先停下来歇一会。长时间机械练习只会越练越乱，起身走动一下，听听别的曲子放空。
　　苏晚柠：嗯，停下了。坐在窗边看雨，突然有点怀念集训基地的琴房，虽然那时候压力大，但大家一起努力，不会觉得孤单。

　　我看着屏幕，指尖快速打字：我也会想念。等年后回去，我们又可以一起泡琴房。现在只是暂时休整，坚持住。

　　她隔了一小会回复：好。谢谢你。

　　简单三个字，却让我心头一暖。我能想象，她独自坐在书房，对着古筝陷入自我怀疑的模样。平日里冷静强大的苏晚柠，也会有撑不住、觉得疲惫的时候。
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年味越来越浓。街上挂满红灯笼，超市里挤满置办年货的人。普通家庭忙着准备过年，而我们艺考生，依旧保持练习节奏。亲戚陆续上门拜访，家里热闹喧哗。我只能关紧房门，戴上隔音耳机，隔绝外面的谈笑，沉下心练琴。

　　一次家庭聚餐，饭桌上亲戚随口问起考试。
　　“艺考好不好考？能不能考上好大学？”
　　“什么时候出成绩，能不能上个一本？”

　　一连串问题砸过来，我只能简单应付。所有人都只关心最后的结果，很少有人看见我们日复一日泡在琴房，指尖磨出薄茧，无数个日夜的坚持。聚餐结束回到房间，情绪莫名低落。我拿出手机，想找人说说话，下意识点开苏晚柠的对话框。

　　我：家里聚餐，亲戚一直在问考试，突然压力好大。

　　没过多久她回复：我这边也是，过年亲戚见面第一句就是问成绩。好像所有人都默认，我们必须考上，没有人在意我们有多紧张。

　　两个人隔着屏幕，分享着这份无处诉说的焦虑。不用刻意安慰，仅仅是有人懂这份压力，就足够宽慰人心。

　　临近除夕，群里面更热闹了。大家互相分享在家练琴的日常照片，吐槽家里的饭菜，闲聊琐事。

　　龚家赫：除夕当天我也要留两个小时练专业，不能断手感。
　　谌笛凯：我列好了春节练习时间表，大年初一上午也要练听音。
　　张文峰：能不能稍微放过我一天，就大年初一休息半天！
　　唐灵：我妈说考完校考，带我去吃罗莎蛋糕，犒劳我。
　　俞欣洁：好期待，等全部考试结束，我们再一起去堕落街。
　　陆可儿：希望联考成绩出来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能顺利过线。
　　熊灵倪：许愿，大家都能拿到心仪院校的合格证。

　　一句句祝福，藏着少年们心底最真切的期盼。

　　除夕当晚，外面烟花此起彼伏，夜空不断炸开绚烂的光。吃完年夜饭，我回到房间，没有长时间练琴，只简单活动手指，熟悉曲目。零点快要到来的时候，手机消息疯狂弹出。群里所有人互相发送新年祝福。

　　我点开和苏晚柠的聊天框，编辑好文字：新年快乐。寒假练琴不要太累，照顾好自己。愿年后校考，万事顺遂。

　　发送出去，没过几秒就收到她的回复。
　　苏晚柠：新年快乐。愿我们，都得偿所愿。

　　窗外烟花照亮书房，她握着手机，看着屏幕上的新年祝福，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。漫天烟火，万家团圆，她心里想到集训时的那些日子，想到琴房里短暂相遇，想到一起讨论院校的午后。新年的愿望很多，第一是联考顺利过线，校考发挥稳定；悄悄藏在心底第二个愿望，年后回到湘州集训基地，还能常常看见他。这份淡淡的悸动，安静埋在青春里面，不声张，不冒进，跟着艺考的路，一起往前走。

　　烟花在窗外不断绽放，喧嚣热闹，可我的心底格外安静。

　　春节假期一天天过去，热闹慢慢褪去。大部分时间，我依旧守着琴，反复打磨校考曲目。偶尔和龚家赫、谌笛凯他们打电话，聊聊练习进度。张文峰偶尔偷懒，被我们几个在电话里督促着练听音。女生们也会在群里分享练琴心得，互相提醒报名时间。

　　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五。距离重返集训基地只剩下几天，年后校考的备战，马上就要正式拉开帷幕。联考成绩依旧迟迟没有公布，悬在所有人头顶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
　　我给苏晚柠发消息：再过几天就要回基地了，校考的报名材料你都准备好了吗？

　　苏晚柠：差不多整理完毕，曲目最后一遍打磨，回到基地就可以找老师细抠。有点紧张，也有点期待。

　　我：我也是。在家独自练习总觉得少点什么，回到基地，大家一起备战，心里踏实些。

　　苏晚柠：嗯，期待见面。

　　短短四个字，在屏幕上安静躺着。我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。

　　合上手机，我走到窗边。冬日的阳光淡淡的，落在院子里。这个寒假，没有集训基地里朝夕相伴的朝夕，没有琴房走廊一次次偶遇，可靠着线上断断续续的聊天，我们依旧彼此支撑。

　　寒假这段独处的时光，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。联考成绩悬而未决，一场场校考即将接踵而至。我们这群少年少女，各自在家坚持练习，熬过寒冬里孤单的练琴夜晚，等待重新集结，奔赴属于我们的战场。

　　收拾行李，我把谱本、耳机、节拍器一件件装进去。很快，就要回到湘州集训基地，再次见到室友们，见到唐灵她们，见到苏晚柠。

　　寒夜练琴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，下一段旅途，即将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