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信纸两端》雁箴

6、第 6 章 第一封回信

　　沈知微晚上回到家中，吃完饭后沈兰英去洗澡，她则是坐在桌子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，其实信的内容很简单：
　　你好，小禾，我是南山。我第一次给别人写信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如果写得不好，你不要介意。我今年14岁，马上读初三。我喜欢做一些小东西，也喜欢看书。最近暑假快结束了，学校马上要开学。你说你喜欢看书，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书？如果你愿意，可以跟我分享。
　　但是就是这么简短的文字她今天已经不知不觉看了很多遍，嘴角也无意中上扬。因为这些字不是书上的，也不是老师写给她的，是另一个人特意写给她的。沈兰英洗完出来瞧见了，问她今天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？
　　沈知微没有立马回复，她不是不想告诉母亲，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这个名字、这封信，还有那个从未见过的少年，好像突然成为了她心里的一个小小的秘密，于是她把信折好夹在自己桌上的课本里，然后回头笑着对妈妈说：“没什么，妈，你洗好了，那我去洗澡。”
　　等她们收拾好关灯上床后，沈知微躺在床上悄悄靠近母亲，忍不住问道：“妈妈，你有没有给人写过信或者收到过信呀？”
　　沈兰英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，只是轻声地说：“没有，妈妈那个年代读书不像现在，乡下读得起并且愿意让孩子读书的人很少，所以识字的人不多，更别说写信了。”
　　听到这，沈知微好奇地问母亲：“妈妈，为什么外公他们会愿意让你读书呀？”
　　沈兰英则解释道：“其实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打算，是让你叔叔读书交了学费，结果他去了几天就不愿意了，学费也不给退，后来就商量着让我去读，读着读着发现还不错，老师也劝着说以后会有更好地发展，外婆就求着外公继续供着，但读到五年级实在是供不起就没读了。”
　　沈知微听到这有点替母亲没继续读书感到有点难过，她以前从没有想过，母亲小时候也曾经像她一样坐在教室里认真读书。在她有记忆以来母亲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，会卖菜，会做饭，会替她操心成绩。于是她轻声问沈兰英：“妈妈你那时候想继续读吗？”
　　沈兰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却没有回答：“怎么今天突然想到问我写信的事呀？”
　　沈知微本来想说起远方来信的事，但是转念又想把它作为自己的小秘密，于是说起她给灾区小朋友写慰问信的事情。说完两人也想起还没有结束灾情，沈兰英也没有再追问慰问信的事情，而是摸摸女儿的头，“睡吧，有点晚了。”
　　“好，妈妈晚安。”
　　“晚安。”
　　沈知微坐在青禾阅览室，她没有拿出课本，而是先把信封拿出来铺在桌面，这是第一个主动向她伸出手的人，和她从哪里来、她的口音、外貌、成绩都没有任何关系，只是因为她是小禾，她想拿起笔开始写：
　　你好，南山。我喜欢的书是......
　　写完又觉得简单不好，于是划掉，下面接着重写:
　　最近洪水还是很严重......
　　写着写着感觉自己在写作文，又停住划掉。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，直接划掉了一张纸，她不知道自己该写些什么，那封写给灾区小朋友的信寄出去以后，她从来没有想过收到回信，可南山不同，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的信，对方也许正在期待着她的回信，沈知微盯着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看了一会，还是把它收了起来，于是重新打开课本认真看书。
　　当天晚上沈知微坐在自己的书桌前，柔和的灯光洒在信纸上，开始全心地在写回信，她写到自己最喜欢的书时停了一下，而沈兰英回来看着她一直在写个不停，以为她在学习，于是悄悄地拿着菜市场剩的菜去厨房做好晚饭，差不多一个小时后，沈知微才放下手中的笔，她把自己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几遍，确认没有一个错别字，也没有用错任何标点符号，才把信纸轻轻地折好放进信封。
　　这时沈兰英也在旁边呼喊，“微微，写完了吗？饭做好了，先过来吃饭，剩下的没写完的就明天再写。”
　　“好嘞，妈妈，已经写好了。”
　　还有两三天就要开学了，沈知微没有去青禾，反而在家帮助母亲收拾，她们在这里已经住了大半年，房子也不像当初那样破旧，整理收拾的非常齐整温馨，家里也填上了一些二手家具，其中有刘老师、摊主送的，更多的是沈兰英自己陆续淘来的家具，虽然样式不一样，但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。所以这大半年下来，屋子里的东西也一点点多了起来，还好沈兰英很会规整收纳，空间利用的明明白白。
　　等到初二开学的时候，沈兰英问要不要送她报道，沈知微拒绝了。
　　等她来到班级的时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拘束了，班级里氛围依旧很热闹，她发现同学们都变化很大，有的人剪了头发，有的人晒黑了，男生更是个子像拔苗一样快速抽长，其实沈知微自己也变化很大，在宁州市待久了，说话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明显的外地口音了，个子也终于追上了同龄人，脸色也不像以前那样暗黄，这点还是方静今天一看到她就指出来的。 此刻她安静地坐在桌子上等着班主任来讲开学宣言，也偶尔听同学们聊天，方静她们正在讨论暑假去哪玩了，也回过头来问沈知微暑假去哪了，她只是简单地回复就在宁州，去青禾看书了。“整个暑假都在看书，没有出去放松？”方静感到有点意外，又被旁边的人拉回去继续说起了出去玩的事情，沈知微也没有在意，只是继续地发呆放空自己。
　　等班主任来了说完话，大家就像先前一样四处散开。沈知微背着包去了青禾，半年前，她第一次走进青禾的时候，只是想找一个不用和别人说话的地方，可现在，这里已经变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。不过她这次先进的不是阅览室而是编辑社，找到工作人员，表明了来意之后，就把信从书包拿出来递上去，这封信是她在家里写完第二天自己又看了几遍，最终还是决定不再改了。
　　交完信之后她就去阅览室看书了，从第一次来到现在她在青禾看了很多本书，其中《城南旧事》和《寄小读者》这两本书她总时不时地重新翻看，她觉得《城南旧事》中的英子和她很像，而《寄小读者》则是文字很温柔细腻，她喜欢书中传递的感觉，原来隔着很远的距离，也可以有人听见你的声音。半年来，只要来到青禾，她总会先去找那两本书的位置，有时候看完一本新书，她还会回到《城南旧事》和《寄小读者》所在的书架前，再翻上几页，今天同样又在《寄小读者》的文字中待到了傍晚。
　　次日，依旧是天蒙蒙亮就出门了，对于初二沈知微还是有点期待，虽然同学还是原先的同学，但班级也从一栋楼搬到另一栋楼了，不过初二的学习任务也比初一重很多，除了语数英，还增加了政治地理物理等课程。每天上完晚自习回去，沈知微都最少还要看一个小时的课本，沈兰英看到很心疼，但是也劝服不了。
　　就这样沈知微也就寄信当天还盼着回信，上课之后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，每天都被繁重的课程压迫，不过好的一点的是她暑假的努力得到了回报，原本最吃力的英语也终于慢慢跟上来了，以前老师领读时，她总有几个音跟不上，现在已经很少卡住，听磁带也不像刚开始那样要反复倒好几遍，为此英语老师还在特意班级里夸过她。
　　等好不容易到了周末，她迫切地跑向青禾编辑室，询问有没有小禾的回信，得知她的回信暂时还没有人来取的时候她有点失落，后来只好安慰自己也许南山住的很远，所以来这也不方便，而且他说他初三了，自己初二都这样忙，初三肯定更忙。
　　其实沈知微猜的没错，周叙川确实很忙。他当时第一次把信放到青禾的时候，第二三天有来问过，得到没有回复的时候，他也就不再频繁的过来了，等到开学，第一天班主任就在台上通知了初三课程繁重，晚上自习会比初一初二多一个小时，周六也会有课程，说完这个噩耗顿时下面一阵哀嚎。
　　周叙川倒没有觉得有什么，毕竟外公外婆都是老师出身，家里从小到大对他的学习都抓的很严，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，早就习惯了，所以慢慢地家里人对他的学习也很放心。
　　等到上完一周课程后，他上午去少年宫附近的书店买教材，突然想起了信件的事情，于是就试探去问问有没有南山的信件，没想到真的有，拿到手上并没有第一时间看，而是谢过工作人员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打开，信里写到：
　　南山，你好。
　　收到你的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
　　其实第一眼看到的时候，我很开心，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写信给我。可是我拿起笔的时候，又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。
　　我以前没有和陌生人通信过，也不太会主动和别人说话。
　　我今年13岁，马上读初二。我喜欢看书，暑假的时候经常去青禾阅览室。那里很安静，有很多书，我在那里认识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故事。
　　最近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是《寄小读者》。我觉得写信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，明明不知道对方是谁，却可以告诉对方自己的想法。
　　你说你喜欢做一些小东西，我觉得很厉害。我不太会做这些，只能看着别人做。我也很好奇，你做出来的小东西是什么样子的。
　　谢谢你给我写第一封信。
　　如果你愿意的话，以后也可以继续写信给我。
　　小禾
　　看完小禾的回信，其实周叙川内心有点震动，他没有想到随手写出去的一封信，对另一个人来说这么重要，他从小到大因为学习等各种原因收到过很多人的夸奖，也习并不缺别人的回应，其实写第一封信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多特别，可这是第一次有人只是因为简短的话语认真的给他回了一封信。当天下午他重新拿起信纸，在房间里也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回信，信写完以后，他看了一遍，又重新换了一张纸誊抄，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随意，他想让小禾知道南山也在认真地听她说话。最后紧赶慢赶地在编辑室快要下班的时候，把信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