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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望山书院鬼诗案7 被割去前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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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割去前护叶的《春秋集传》被放到案上。
正文边角记录田租,前护叶则曾记下《北河策》的买卖。
沈月白被传到堂前。
他只回答了三件事。
白记从松筠书坊接书时,前护叶仍在;修书匠人曾用薄纸衬补护叶水痕,并在工簿上画下缺损位置;书进入望山书院以后,白记伙计将其交给持木牌的代领人,但没有让对方具名。
“这是白记交割之失。”沈月白道,“书在何处被割去前叶,仅凭白记的记录无法确认。”
卫清和被带入公堂。
他跪下以后,许久没有抬头。
“两年前,《北河策》是不是你写的?”堂官问。
“不是。”
堂外顿时起了一阵议论。
卫清和承认,文章由杨伯谦与杜青禾转交。自己只提供过几页粗略提纲,最后所得文章远超他的能力。
“你可知道原作者是谁?”
“收到程见川的信以后,才知道。”
程见川卖文在先,这一点无可否认。
卫清和没有勇气向父亲坦白,所以他另付五十两,让杜青禾摆平这件事。
“你以为杜青禾如何摆平?”陆北问。
卫清和声音发涩:“他说会加倍退银,劝程见川回乡。”
“此后你可曾再问?”
“没有。”
卫家已经因为《北河策》将他视作家中希望。
他不敢问,也不想知道。
杜青禾此时终于开口:“程见川收银在先,见文章有了名声又反悔在后。韩山长将他逐出书院,有何不对?”
“书院并没有真的查是谁写了文章。”陆北道,“你们只造出一套看似早于程见川原稿的旧稿。”
那几张所谓的卫清和初稿被放到堂前。
日期最早的纸,反而比后两张晚半年才进入京城。删改痕迹也都建立在完整成文之上,更像有人先抄出文章,再故意涂改成数次推敲的模样。
“杜青禾擅长仿字。杨伯谦负责将假稿带入书院。韩应文则拒绝卫清和到场,也不许程见川当堂比文,只以卖文、勒索官宦子弟与扰乱讲席之名将他逐出。因为那时他查的不只有文章!”陆北道。
程见川曾与周复礼一起核对南庄租帖。
若他绕过书院,将文章买卖与田租缺额一并送到谢鸣岐手中,韩应文多年名声便会一同崩塌。
重新开验的尸格与旧验草稿一并呈上。
程见川枕骨凹裂,死前曾受钝器重击。当年初验也记下后脑破伤、发间见血,正式尸格却删去了这一行。
替书院送去保状、声称程见川精神失常且曾自行跌伤的人,是杨伯谦。
杨伯谦连声道:“学生只是奉山长之命处置后事,并不知道他是被人所杀!”
韩应文也立刻撇清:“我只让他尽快安葬,免得牵连书院。”
“所以你们遮掩了他的致命伤。”陆北随即道,“至于杀人者,另有其人。”
旧车夫上堂作证。
程见川死前一日,杜青禾雇车带他去了南郊废寺。两人在车上曾争执。程见川说,若此番仍谈不清,次日便去见谢鸣岐。
他再也没有走出废寺。
杜青禾道:“车夫只看见我与他同行,不能证明我杀人。”
“确实。”
陆北展开了杜青禾被捕时随身携带的“雇主书信”。
信中却写道:
程见川倒在佛座左侧,旧债也该从原处讨回。
“两年前县署只对外说,程见川死在南郊废寺。”陆北道,“尸体位于佛座左侧,只记在没有公开的初验草格中。”
陆北又让人呈上在他住处找到的旧笔盒。
笔盒底部有一道暗层,里面放着几张程见川早年的文章残稿。纸页边缘沾有已经发黑的铜锈,形状与废寺香炉缺损处大致相同。
残稿中有一页被血浸过。
程见川死后,这些原本能够证明《北河策》文风来历的旧稿,落到了杜青禾手中。
“第三次显鬼以前,你已经知道官府查到了双鱼纹纸,也查到了松筠书坊。”陆北道,“你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出来,便准备了一份足以让案子停在鬼影和反诗上的供词!”
承认受雇装鬼。
承认转交诗稿。
承认收取银钱。
同时把信、兑帖、黑线与杨伯谦的私印拓样全带在身上。
东西太齐,供词也太齐。
杜青禾不是从一开始便准备投案,他是在发现自己即将被查到以后,选择让官府在他安排好的地方抓住他。
只要案子止于伪造鬼影,程见川仍旧只是一个卖文反悔的失意生员。
杜青禾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十二两。”
他说。
“我用十二两买了他的文章。他当时答应得清清楚楚,卖出去便不再是他的。等谢鸣岐夸了一句,他又觉得十二两太少,要把文章拿回去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他?”
“我给过他机会。”
废寺里,杜青禾将卫清和补给的五十两放到程见川面前。
程见川没有收。
他说明日便去见谢鸣岐,他要向谢鸣岐说明文章由来!《北河策》这样精彩的文章,只有真正有才华的人配得上!
杜青禾用佛前铜香炉击中了他的后脑。
“我只打了一下!我没想让他死!”杜青禾瘫坐在地,“但他倒下以后,再也没有起来。”
数日后,案件由顺天府复审。
韩应文递往都察院的辩状并没有使已经查实的案情被推翻。
许文渊在会勘时只说:“查案之人是否越过职分,应当另议;已经查明的杀人、侵租与伪造诗稿,不能因查案者有失便倒转真假。”
案卷因此照常移送。
但裴行简仍以北镇抚司擅查书院田产、屡用江湖人士参与查访为由,参劾顾廷铎治下失度。顾廷铎受到问责,是否越过职分,将另行议处。
陆北出卫署时,陈青青站在廊下等他,难得没有开口打趣。
“陆兄。”
“有事?”
“白记晚上有饭。”陈青青道,“沈兄说新买的糟鹅到了。温子书已经先去占位置了。”
“访查录写完了?”
陈青青的神情僵了一瞬。
“还差两页。”
“写完再去。”
陈青青大叫:“陆兄,你怎么老管我!”
陆北到白记时,天已经黑了。
院中比初开张时热闹许多。
两名伙计正在检查明日启程的货箱,马回蹲在车边核对草料。阿槿坐在东厢灯下记账,手边另放着一份新改过的交割契。
沈月白正与白记伙计说话。
“往后私件由他人代领,木牌只能认一半。”他说,“代领人须当场具名,写明时辰与物件;若货主不愿留下代领姓名,白记便不交货。”
这是从《春秋集传》失窃中补上的规矩。
沈月白将二人请进屋。
桌上除了糟鹅,还有一碗肉骨汤、两碟时蔬和一盘刚出炉的芝麻烧饼。
温子书已经吃了半块,见陆北和陈青青进来,顺手将剩下那半块藏到自己碗后。
“我替你试过了,不烫。”
陈青青从门外赶进来:“那是最后一块!”随即上手要夺温子书手里的半块烧饼。
阿槿头也不抬地吐槽:“灶上还有一盘呢,非要抢这个。”
陈青青立刻转身去了后院。
沈月白替陆北盛了一碗热汤。
陆北尝了一口糟鹅。
“酒放多了。”
“味道不好?”
“不是。”陆北又夹了一块,“下一坛可以少放些。”
沈月白眉眼间有了笑意。
窗外北风吹过院门,新挂的白记灯笼轻轻晃动。
程见川终于让自己的姓名重新落回他自己的文章上,但也因此失了性命。
但案卷之外,却还有一处未能查清。
恒裕钱铺的兑簿显示,两年间另有六笔无记名银票由人替杜青禾兑付。每次前来的人都不相同,有脚夫、落魄书生、商队伙计,也有替主家跑腿的小厮。
他们兑出银钱以后,都会从杜青禾那里取走一只封好的书匣。
五个跑腿人只承认收钱办事,最后一人已经随商队离京。银票也经由数家互不相干的商号转手,查不到最初来处。
陆北问过杜青禾,书匣里装的是什么。
杜青禾始终沉默,就算最终从北镇抚司刑房中被人拖了出来,也只说:
“有人买文章,是为了扬名;有人收旧稿,是为了记住哪些人的名声见不得光。”
白记的饭桌上没人再提这事。
窗外风声正紧,屋内汤热灯明。
陆北吃完了第二块糟鹅,忽然觉得酒味虽然重些,倒也并不难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