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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望山书院鬼诗案6 陈青青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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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青青查的是另一条线。
他先去了谢鸣岐府上。
谢鸣岐号存古先生,曾任翰林院侍讲学士,在士林中名望颇高。听见《北河策》,他仍记得其中几段。
“策论未必老成,气骨却是难得。”谢鸣岐道,“老夫当时以为卫家次子一鸣惊人,还准他来过两次文会。”
“卫清和平日文章如何?”
“这我不大清楚,之前从没有人向老夫推荐过他的文章。”谢鸣岐想了想。
陈青青随后去了卫家。
卫清和并不纨绔。
他每日辰初起身读书,对家中仆役也很和气。就算因《北河策》名声大噪之后,也无目中无人流言传出。
他起初坚持文章是自己所作。
直到陈青青拿出三份所谓的“旧稿”。
三份稿纸上日期一份早过一份,最早的那张却用了半年后才流入京城的纸。字迹仿得很像卫清和,行文中的删改却总从完整句子中截去几字,像是先有成文,再故意做出反复推敲的痕迹。
卫清和脸色惨白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起初,是杨教谕跟我说,杜青禾可以替我润文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交过一份提纲。拿回来的这份《北河策》……其实与那份提纲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。”
“但你还是收下了?”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,卫清和面有悔色,“......是,这篇策论太精彩了。”
“你何时知道文章出自程见川?”
“收到他的信时。”
程见川在信中承认,自己曾因缺少盘缠,将《北河策》卖给杜青禾,收银十二两,也答应过不再索回。
可文章署上卫清和的姓名,经谢鸣岐称赞以后,事情已经不再只是卖出一篇稿子。
程见川愿意退还十二两,也愿意承认自己卖文求生、接受书院责罚,却要求卫清和公开说明文章并非自作。
“你答应了么?”陈青青问。
卫清和终于崩溃哭了出来,捂脸住摇头。
谢鸣岐的赞许传回卫家以后,其父卫仲方在席间第一次夸赞这个一直不如长兄的次子。卫家上下也都以为他终于成器,甚至开始替他筹划今后的文会与仕途。
卫清和更不敢说文章由来。
他取出五十两私房银,交给杜青禾,让杜青禾将原来的润笔钱加倍退还,劝程见川离京。
“后来杜青禾告诉我,事情已经了结。”卫清和低声道。
“你见过程见川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也没有确认他是否收钱。”
卫清和没有回答。
陈青青离开卫家时,温子书正靠在街边树下吃炒栗子。
“问完了?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替你找到了两年前替杜青禾赶车的人。”温子书抛给他一颗栗子,“人如今在通州,明日能带回来。”
“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车行倒了,旧车夫却总要吃饭。他有个表兄在通州养骡子。”
陈青青看了他一眼:“这也在你的问路网上?”
“还不算。”温子书道,“只是恰巧有人欠我一顿酒。”
深夜,几条线索重新汇到北镇抚司。
陆北将几份记录摊在长案上。
沈月白带来的饭菜也摆在一旁。
是一只砂锅炖鸡,配两碟酱菜与一盘烙得薄脆的葱饼。陈青青一边翻供纸,一边伸手去拿第三张饼,被温子书用筷子敲开。
“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。”
“我今日跑了半座京城。”
“沈兄也跑了四十里。”
“他功夫那么好!”陈青青抗议,但没有人理他。
沈月白替陆北盛了一碗鸡汤。
“先吃吧。车夫明日才能到。”
陆北接过汤碗:“已经准许重新验骨?”
“顺天府刚送来的文书。”陈青青道,“程见川旧验草格也找到了。”
草格上原本写着:
后脑破伤,发间见血。
正式尸格中,这一行却被删去,只余衣薄、腹空、疑因冻饿而亡。
两日后,程见川的尸骨重新开验。
枕骨有一处明显凹裂,裂纹由外向内,没有愈合痕迹。仵作只能判断死前曾遭钝器重击。
校尉重新查验杜青禾住处,在书案夹壁找到旧笔盒,当场封存。
旧车夫也被带回京城。
他记得两年前冬日,杜青禾雇车去过南郊废寺。同车还有一名穿旧青衫的年轻人。两人一路争执,到了废寺以后,杜青禾让车夫先走。
“两年前的事,为何记得这样清楚?”陆北问。
“明明是送那个年轻人,却是杜先生付的钱。”车夫道,“杜先生给的钱多。”
陆北重新取出杜青禾被捕时随身携带的那封“雇主书信”。
信里有一句:
程见川倒在佛座左侧,旧债也该从原处讨回。
县署当年只对外说,程见川死在南郊废寺。至于尸身倒在佛座左侧,只记在未曾公开的初验草格中。
知道这个位置的,要么到过现场,要么接触过当年的验尸文书。
顺天府会勘那日,公堂外站满了人。
书院生员、南庄佃户、松筠书坊掌柜、刻版匠人和几名曾替杜青禾誊稿送信的书铺伙计分别候在两侧。
都察院派来的官员坐在旁席。
堂上最先拆的,是那首六句诗。
周砚的四句旧稿、夹入《杂咏》的六句新页与墨香坊的梨木诗版依次摆上案前。
前四句出自周砚。
后两句是后来添入。
双鱼纹竹纸由杜青禾购得,周砚私印则被杨伯谦从斋舍备用钥匙柜中取出。
刻版背后的日期是初七。
退思楼第一次显鬼则在初九子时。
“鬼尚未出现,整首诗已经刻在版上。”陆北道,“所谓程见川还魂作诗,是有人提前备好的一出戏。”
谭六跪在堂下。
他收了五十两银,只管刻版,不许先印。初十寅初,又有书童送来一张小字,让他在诗页下添上“昨夜子时,程见川还魂退思楼”。
诗页散入京城时,周砚的《杂咏》尚未从斋舍搜出。
韩应文却在搜书以前,便已经告诉生员,周砚写了两句讥刺朝政的诗。
韩应文辩道:“我是听杨伯谦所言。”
杨伯谦立刻道:“学生也是听杜青禾说的。”
杜青禾跪在另一侧,神色不变。
“诗稿是杨教谕送来的。”
三个人互相推诿。
“你们费这些工夫,不是为了吓周砚。”陆北道。
“四句旧诗是真的,周砚悼念程见川也是真的,私印更是他的。你们只添了两句,再让几十个人亲耳听见亡魂吟诗。”
他将墨香坊的刻版放到案前。
“等诗页散遍京城,周砚便不只是私藏怨诗,而成了借死者之名煽动生员、讥刺朝政之人。”
“韩应文要毁掉的,从来不只是这首诗。”
陆北看向堂下。
“他要让周砚从此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再也无人肯信。”
随后呈上的是鬼影机关。
唐世安供认,他受杨伯谦指使,在“明经致用”匾后开出木槽。初九夜里,木槽中藏的是那张六句诗稿。
第一场鬼影过后,杜青禾又给了他五十两和这本《春秋集传》,说杨伯谦又让他趁官府封楼以前,将《春秋集传》放入木槽。
真正越过封锁的从来不是鬼,而是一根藏在夜色中的丝线。
韩应文却道:“即便书院有人装神弄鬼,也不能证明周砚没有借田租之事煽动学生,更不能证明陆北擅查书院田产便合乎职分。”
陆北道:“若这册书落到韩山长手中,最稳妥的办法应当是一把火烧净。”
他翻到书首那道整齐的割痕。
“可送回退思楼的书,只少了记载文债的前护叶。更不利于韩山长的田租批注,却一页未缺。”
韩应文抬起头:“贫生从未让人把它送回来。”
“这一句倒是真的。”陆北道。
他看向杜青禾。
“第一场鬼,是韩应文与杨伯谦用来毁掉周砚的。”
“第二场鬼,却是你借了他们的机关,用来毁掉他们。”
魏成礼被带入堂中。
他在韩家做了二十余年,后来替韩应文管理南庄。起初仍说粮食已经用于修缮书院,直到长源粮行的账簿、三户佃农的纳租帖与以他名义置办的田契一并放到面前,他才承认所谓修缮与赈济大多是虚支。
其中一部分银钱,经恒裕钱铺换成无记名兑帖,交给杨伯谦。
杨伯谦又从中支出杜青禾、唐世安与刻版匠人的酬金。
余下缺额则被韩应文以魏成礼及另外两名旧仆的名义置办田地、放出私债。
韩应文脸色灰败,却仍道:“田租一案,与程见川之死无关。贫生当年只是将他逐出书院,从未害过他的性命。”
“你确实没有亲手杀他。”陆北道,“可你们借一篇文章毁了他的名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