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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一纸新契 次日辰初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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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辰初,陆北走进顾廷铎的公廨,将百户职牌放在了案上。
职牌边角已经磨出一层温润的光。他任试百户已经数月,如今解下时,革带上还留着压痕。
顾廷铎坐在上首,裴行简在侧案翻看望山书院案的差遣簿。
屋内没有旁人。
裴行简翻到南庄访查一页。
“顺天府交你查的是诗稿与闹鬼,你却由一本旧书追到了书院田租。若查错了,惊扰乡绅、逼迫佃户的罪名,便要落在锦衣卫头上。”
陆北道:“属下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查?”
“旧书是案中失物,页边租数与死者程见川有关。查清其来处,才能说明书为何被盗,又为何被放进退思楼。”
“所以本案结果证明你查对了。”
裴行简将差遣簿合上。
“可若人人都拿最后查对了,抵销中途越过的职分,差遣便只剩一张无用的纸。”
陆北没有辩驳。
白记寻到南庄佃户以后,他没有直接拿那些租帖定案,而是让顺天府重新传问、验印、核账。证据因此能够入卷。
但沈月白前往南庄,确实出自他的默许。
顾廷铎问:“若再来一次,你还会查那本书么?”
“会。”
裴行简眉头微动。
陆北继续道:“如果白记查到与自家承运之物有关的线索,可以具呈递交。但往后的人证与账册,会另派人复核。”
顾廷铎看了他片刻。
“总算吃一堑长一智。”
顾廷铎将百户职牌收进木匣。
“从今日起,收回百户署衔,仍以总旗办事。原先所领人手,交回王俭节制。”
陆北俯身领命。
从公廨出来时,廊下正在换值。
陈青青远远看见陆北腰间换回原先的总旗牌,脸上的笑淡了一瞬。
“真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望山书院那边若没有你查下去......韩应文倒是会哭冤,怎么不见有人先问问南庄那些租粮?”
“案子查明,与我是否越过差遣,是两件事。”
陈青青张了张口,最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也跟着陆北办过数年案,知道眼前这人若真觉得自己没错,绝不会为了息事宁人认下一笔。
“那原先那几个人呢?”
“仍在王千户手下。你调得动。”
陈青青反应过来:“你早就替他们想好了?”
“本来便是王千户的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是总旗。”
陆北说得平静,仿佛不过换回一块旧牌。
陈青青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道:“正好。往后我若偷懒,陆总旗便管不得我了。”
陆北看向他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陈青青举起双手:“我可不敢。”
话音刚落,王俭从后面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有说闲话的工夫,去把顺天府退回来的封物清单重抄一份。漏一个字,今晚留下陪我。”
陈青青被他推得踉跄半步,嘴上应得痛快,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陆北一眼。
陆北已经拿过那册清单,照常往值房去了。
傍晚散值,他没有从惯常的北街回去,而是绕到了白记安行。
白记租下的小院藏在两条巷子之间。临街只挂着一方不大的木牌,门内停着一辆双轮车,车辕刚刷过桐油。墙边码着几只新做的书箱,马回正拿细绳逐一丈量箱身。
院中另有两名伙计,一个在补油布,一个蹲在门槛旁数铜钱。
沈月白坐在石桌后,面前摊着三张退单和一份新契。今日罩了件浅檀色披风,衣袖挽起一截,正用小刀削平竹签上的毛刺。
听见脚步,他抬起头。
目光从陆北脸上落到腰间,停了一瞬。
“署衔收回了?”
“你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“北镇抚司附近做生意的人,耳朵一向好使。”沈月白将手边茶盏翻过来,重新斟了一杯热茶,“坐吧。”
陆北在石桌另一侧坐下,看到三张退单。
“因为书院案?”
“一家怕白记日后又牵进官司,两家听说我与锦衣卫相熟,不愿货物经手时被人多看一遍。”沈月白语气平常,“定金都退了。”
“契上原本不必退。”
“确实不必。”沈月白道,“但三家既已起疑,强留这几单,路上磕碰一下都能生出争执。不如把钱退清,以后各走各的路。”
马回正巧从旁经过,闻言哼了一声。
“沈东家说得轻巧。那三趟单子若照常走,少说能挣六十两。车马都已问好了,白忙半个月。”马回的话说的直白。
沈月白笑道:“所以我今日没敢留你吃闲饭。”
“这院里最不会吃闲饭的就是我!”
马回嘴上抱怨,手中丈量书箱的细绳却始终没有停。
陆北看向那份新契。
“还有人愿意把书交给白记?”
“城南两家书铺。”沈月白道,“他们看过白记的货单、封记和交收时辰,想请我们每月替他们向通州运一次书,再把通州几家书肆收来的旧本带回京城。”
这不是一笔大买卖。
头一趟只有六箱书,另带两名进京应试的书生。除去租车、脚夫、过渡与途中住宿,所余利润至多十几两。
胜在每月都有。
“我原先只记箱数与封签。”沈月白将新契推过去,“这次打算加上书名、册数、装箱人和箱底钉痕。贵重旧本另列一页,双方当面验过虫蛀、水渍与残页,免得送到以后说不清。”
望山书院案里那只封签完整、箱底却被拆开的书箱,显然让沈月白长了记性。
“内件不能当面清点的呢?”陆北问。
沈月白略作思索。
“只保外箱与封记,不保箱中所装何物。”
“写进契里。”陆北道,“还要让托货人在货单上亲笔落名。若只按手印,须有保人。否则途中查出禁物,白记说不清是谁装进去的。”
沈月白提笔添上。
“还有么?”
陆北想了想,道:“官署封存之物不接,来历说不清的密匣不接。若有人因听说你认识锦衣卫,要白记替他送一件不许验看的东西——”
“加一千两银子也不接。”
陆北抬眼。
沈月白笑了一下:“这一条我原本便写了。”
片刻后,他问:“今日的处置,是因为我去过南庄?”
“因为我把民间访得的线索,当作官差查案的一部分使用。”
沈月白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“你查白记经手的货,查与你相识之人的安危,不必先问官府。”陆北道,“若查到与官案有关的东西,具呈递交,官署再找人重验。”
“若官署不肯查呢?”
“你可以来找我。”
沈月白握着笔,有片刻怔忪。
“届时陆总旗若又被收一次牌子,该怎么办?”
“总旗以下,还有小旗。”
沈月白怔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。
笑意过去以后,他才道:“陆兄,我不希望你因为白记......和我,丢官。”
“牌子是我领的,差遣也是我接的。如何使用线索,是我的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
院门外传来车铃声。
城南书铺的伙计送来了头一批货单。六箱书,分别送往通州三家书肆,路上还要接两名书生。对方只肯先付三成定金,余款须等交割回单送到以后再结。
马回一看数目,脸又垮了下来。
“押六箱书、护两个人,跑一趟才挣这些?”
沈月白道:“第一趟按这个价。若封箱、交割与回单都不出错,第二趟再议。”
“若他们第二趟换别人呢?”
“那便说明第一趟做得不够好,或者他们只想占一次便宜。”沈月白把货单接过来,“无论哪一种,都比闲着车马,再等客人上门强。”
伙计离开后,天已经黑透。沈月白留陆北吃了一碗热汤面。
沈月白与马回聊着以后的商路怎么开,陆北偶尔问一句渡口几时停船,或指出某处交收时辰留得太紧。
他说的不多,沈月白却都记进了心里。
次日清晨,白记的第一辆书车出了院门。
马回坐在车辕上,两名书生裹着披风坐在车后。六只书箱平码在中间,箱盖、箱底与四面接缝各贴着不同封条。
沈月白逐一验过,才让伙计开门。
车刚驶入长街,恰好遇上陆北前往北镇抚司。
他腰间挂着旧总旗牌,仍走平日那条路。
沈月白站在门前,抬手向他示意。
陆北停了一步,“几日回来?”
“顺利的话,五日。”
车轮缓缓碾过晨霜,向通州方向去了。
陆北也转身走向北镇抚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