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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望山书院鬼诗案4 杜青禾承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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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青禾承认得很快。
退思楼窗后的鬼影是他制作的。
废钟楼上的青衣竹架也是他所设。
透光油纸、细黑丝线、双鱼纹竹纸与涂在薄纸上的显色药汁,都出自他的手。
他甚至主动说出了药汁的配法。
白矾水混入五倍子汁,字迹干透以后几乎看不见;靠近灯火,颜色便会渐渐显出。隔一段时间冷却,字色又会淡下去。
“谁让你做的?”陆北问。
杜青禾从封存的书信中指出一封,道:“杨伯谦。”
信中没有姓名,只交代了何时将竹架送进书院、如何借檐铃引人、又如何在《春秋集传》中夹入显字薄纸。信尾钤着杨伯谦的私印。
“杨伯谦亲手交给你的?”
“没有。”杜青禾道,“信和银票放在我家门内。”
“既没有见到本人,你凭什么认定是他?”
“是杨伯谦的私印。”
“私印也可以被人拓下。”
杜青禾抬起眼:“我并没有想这么多。”
他的供述听起来坦白,却处处留有余地。
他承认制作机关,却说不知道书院里是谁安装;承认送过诗稿,却说后两句来自密信;承认拿了银钱,却说从未见过出钱之人。
至于《春秋集传》——
“书坊每日送来许多旧书。”杜青禾道,“我替人誊写书目,看过那册书,但没拿。”
“前护叶上的字呢?”
“没有看清。”
陆北将供纸翻过一页。
“你知道前护叶有字。”
杜青禾停了一下。
“书坊修补旧书,护叶有没有字,并非难猜。”
他很快把这点停顿掩了过去。
审讯结束以后,陆北带沈月白重新去了退思楼。
白日里的退思楼与夜里不同。
窗纸旧得发黄,屋梁积着灰,铜铃在风中一动不动。青衣竹架被拆开铺在长案上,看起来不过是几根削薄的竹条、一件旧衣和一盏小灯。
沈月白将竹架重新支起。
左肩那根竹条比右侧短了一寸半。
陈青青拿出书童第一份供词。
书童只说“左肩略低”,没有提到具体形态。
杜青禾制作的影架却连肩、颈与执卷的姿势都与几名老生描述的程见川相似。
“杜青禾也许见过程见川。”沈月白道,“若只听旁人口述,未必会把这竹架做得如此准确。”
沈月白又上了二楼。
他沿窗后的黑线痕迹走到横梁,再顺着梁木来到“明经致用”匾额之后。
匾后那道木槽很浅,只够放下一册书。木槽底部微微向外倾斜,前端由木楔卡住。只要有人从楼外拉动细线,木楔便会脱落,书沿斜面滑下,正好掉在长案中央。
“槽口是现做的。”沈月白道,“鬼影可以由杜青禾在楼外操纵,木槽却必须有人进楼开凿。”
“他也可能趁夜进来。”
“退思楼里的书架摆得很密。外人第一次摸黑进楼,若非身怀武功,未必能把木屑清得这样干净。”
陈青青已经去调书院器用簿。
不到半个时辰,他便带回一本边缘烧焦的薄册。
“唐世安想烧了它。”陈青青将残簿放到桌上,“他说天冷,灶房没有干柴,随手找了本无用旧册。”
残页中间仍能辨认一行:
初七,借细锯一柄、窄凿两把、长钻一支。
借用人:唐世安。
工具初九清晨才归还。
陈青青又让人验过藏书楼。唐世安声称自己借工具是为了修书架,可所有书架都覆着旧灰,不见新近锯凿的痕迹。
唐世安被带到退思楼时,两条腿一直发抖。
陆北将匾后木槽的拓图放到他面前。
“细锯和窄凿,用在这里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用在何处?”
“藏书楼有一架松了。”
“哪一架?”
唐世安自然答不出来。
沈月白这时正沿着唐世安平日行走的路线,从藏书楼走到退思楼,又从侧门走回门房。
回来时,他手里多了一小段麻绳。
“侧门门闩内侧系过同样的细绳。”沈月白把绳子交给书吏,“初九晚间,门外的人不必叫门。只要从缝里拉动绳头,便能抬开门闩。”
唐世安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。
“门闩上的旧磨痕还在。”沈月白道,“绳子也没来得及全拆干净。”
陆北看着唐世安:“谁让你给杜青禾留门?”
唐世安终于跪了下来。
木槽是唐世安开的,侧门也是他留的。
初七那日,杨伯谦让他从器用房借出细锯与窄凿,在“明经致用”匾后开出一道浅槽。
“杨教谕没有说要吓周砚。”唐世安低着头,“他说,周砚仗着几个人相信他,才敢一遍遍提田租与程见川。只要亡魂当众替他念出反诗,再从他的书中搜出同样的诗稿,他往后说什么,都只会被当成获罪以后攀咬师长。”
陆北问:“第一夜,木槽里放的是什么?”
“那张六句诗稿。牵线一动,诗稿便会落到长案上。”
“《春秋集传》呢?”
唐世安脸色愈白。
“第一场鬼影过后,杜青禾把书交给我,说杨教谕还要让亡魂留下一句话。我没有再去问杨教谕。”
“为何不问?”
“杜青禾是杨教谕带来的人。先前的诗稿、影架和银钱都经他的手,我以为……”
“他又给了你多少?”
“五十两。”
唐世安在顺天府封门以前,将《春秋集传》重新放入木槽。书中已经夹好了显字薄纸。第二次牵动黑线时,木楔脱落,旧书才从匾后滑到案上。
问讯结束后,沈月白重新查看那册《春秋集传》。
前护叶沿装订处被整齐割下,刀口压住修书时补上的薄衬纸。由此可见,护叶是在书坊完成修补以后才被取走。
正文中那些田租批注却没有被毁。
“周砚说,前护叶上有另一件事。”沈月白道,“乃是周复礼所谓的‘文债’。”
周砚被允许辨认书册以后,很快认出了父亲的批注。
周复礼替书院誊账多年,习惯将“石”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。他不敢把真实田租写入公簿,便缩成蝇头小字,夹在经书批注之间。
“父亲临终前说过,文债也在书里。”周砚道,“可我不知道写了什么。”
他从随身旧物中取出一本月用簿。
簿尾有一行潦草小字:
文债记于《春秋》前叶。
《北河策》是两年前在士林间颇有声名的一篇文章,署名卫清和。程见川正是因为声称文章出自自己之手,被韩应文斥为冒认富家子弟文章、借机勒索,随后逐出书院。
前护叶记着这篇文章的银钱与经手人。
拿走《春秋集传》的人,不只是想让周砚背上反诗罪名。
更是想让程见川继续做一个窃取他人文章的穷生员。
陆北将月用簿封存,随后调来望山书院三处田庄的公账。
账中记载,南庄前年遭水,免租一百八十余石;次年修堤,又支银七十二两。东坡田则因虫害连续减收。
沈月白翻到南庄舆图。
“南庄与白记常走的南路相近。我见过那一带的沟渠。若水真漫到绝收,附近几处粮庄不会只少望山书院一家。”
“你想去南庄?”陆北问。
“想先看看。”
“明日带一名校尉,由他登记证言、接收物件。”
沈月白明白陆北为何将界限说得如此清楚。
“好。”
夜已深,三人从书院出来。
街边卖馄饨的小摊还没有收。陈青青饿得走不动,先坐下叫了三碗。
馄饨皮薄,汤里漂着紫菜、葱花与几粒胡椒。沈月白往自己碗里添了半勺醋,见陆北仍在看抄下来的田租数目,便将醋壶推到他手边。
“先吃。”
“还差南庄两年的实收。”
“放心,明日田不会跑的。”
陈青青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陆北看了沈月白一眼,把纸折好,终于拿起筷子。
沈月白问:“若前护叶上的事与田租无关,你准备先查哪一边?”
“都查。”
“人手够么?”
“陈青青查《北河策》和杜青禾。田租由顺天府调账。”陆北停了停,“南庄交给你。”
陈青青从热气后抬起头,看了陆北一眼。
陆北很少将一条尚未查明的线直接交给一个没有官身的人。
沈月白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明日一早就出城。”他也不懂自己为何白白替人干活却心情甚好。
陆北道:“吃完再走。”
沈月白夹起一只馄饨:“陆兄如今也会劝人好好吃饭了。”
桌上的灯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。
一册被人拿来装神弄鬼的旧书,此时已经露出两笔不同的债。
一笔是书院隐去的田租。
另一笔,是一个穷书生卖掉以后,又想拿回来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