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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望山书院鬼诗案3 望山书院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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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山书院共有四十余名生员。
前五名生员的说法近乎一样。
周砚平日怨恨书院,屡次质疑田租;曾在讲堂顶撞山长;又常言富贵人家不知百姓疾苦,言语间“心怀怨望,语涉宫阙”。
最后八个字竟分毫不差。
陆北问其中一人:“你亲耳听见周砚说过‘宫阙’二字?”
那名生员脸色发白。
“学生……记不清原话。”
“这八个字是谁说的?”
生员下意识望向窗外。
杨伯谦方才已经退出讲堂,此刻正站在西廊尽头。隔着窗纸,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。
“是学生自己的意思。”生员很快收回目光。
问完第五人,他走出讲堂。
沈月白正在院中与白记伙计重走送书路线,核对书箱曾经停放的位置。
三只书箱在初九午后运入书院,由侧门门房查验。公书十一册当场交给藏书楼,另有一册周砚私下托修的《春秋集传》,原本留在最上层。
伙计说,持周砚木牌前来取书的人没有打开书箱,只站在门外报出了书名。
这意味着来人早已知道书在其中。
沈月白在门房前停了一会儿,目光落向刚被带出讲堂的生员。
那人低着头经过西廊,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杨伯谦。
“每个人进去以前,都会先看西廊。”沈月白合起交割簿,“出来以后也是。”
陆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他们怕的不是官差。”沈月白道,“今日答完话,往后还得留在书院。考校、膏火与荐书,都握在师长手里。”
陆北略一沉吟,转头吩咐陈青青:“余下的人请去文昌祠再问。书院师长与执事不必随行。方才这五份供词,也分别重录一次。”
杨伯谦闻言走来。
“陆百户,生员尚有晚课。若全都带去别处,只怕耽误——”
“今日停课。”
陆北说完,目光落在他的袖口。
杨伯谦还要开口,陈青青已经笑着上前。
“杨教谕放心,只是换个清静地方问话。诸位生员若当真所见相同,换到哪里,说出来也该一样。”
他说话带笑,话中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。
临近文昌祠空着两间禅房。
换到第三个人,口供便有了变化。
有人听过周砚抱怨田租,却没听见他提起朝廷;有人见他与韩应文争执,却不知道争执缘由,只在今晨被杨伯谦叫去画押。
所谓“心怀怨望,语涉宫阙”,并不是生员各自说出的。
“杨教谕说,只是把大家的意思归在一处。”一名生员低声道,“若人人说得不同,反倒像是有人撒谎。”
陈青青翻过一页供纸。
“谁先告诉你们,周砚写过最后那两句?”
“韩山长。”
“何时?”
“初十卯初。”
“那时《杂咏》已经从周砚房中搜出来了?”
生员想了片刻,摇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杨教谕是辰初才带顺天府差役去搜的。”
陈青青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
韩应文在《杂咏》被搜出以前,便已经知道周砚“写过”那两句诗。
最后被带进禅房的是林伯安。
他与周砚同舍,也是替周家联系松筠书坊的人。确定韩应文与杨伯谦都没有跟来以后,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开。
陆北将周砚的前四句旧诗放到他面前。
“见过么?”
林伯安沉默许久。
“见过。”
那是周砚今春与韩应文争执以后写的。林伯安觉得诗意不错,趁周砚揉成纸团扔掉以后捡了回来,夹进自己的书箱。
“后来呢?”
“上个月,杨教谕让我们交出院中不敬师长、议论田租的文字。”林伯安道,“他说近来京中因谣言生乱,书院不能再留祸根。我怕被搜出来,便把那张诗稿交给了他。”
“原稿上有后两句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杨伯谦收走以后,可曾归还?”
林伯安摇头。
他原本准备在秋闱以后留任县学训导,荐书却握在韩应文手中。韩应文告诉他,若在诗案中胡乱开口,那封荐书便要重新斟酌。
录供结束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沈月白也从城西回来。
他的烟青外袍上沾了些灰,手里带着三份分别写下的证言。松筠书坊列出了三家售卖双鱼纹竹纸的纸行,其中一家伙计认得杜青禾。
“初六那日,他买过十张双鱼纹竹纸和两张透光油纸。”沈月白道,“还问过附近哪里能买到做灯影用的细黑丝线。”
陈青青道:“写反诗的纸、投影的油纸和牵铃的丝线,他倒是一次买齐了。”
“纸行伙计只看见他买东西。”沈月白将证言交给陆北,“东西用在何处,还要找到人再问。”
“杜青禾的住处呢?”
“已经空了两日。邻居说,初八晚上看见他背着一个长包袱往城南走。白记的人问过附近几处脚店,没有他出城投宿的记录。”
“他还在京城?”
“至少初九以前没有离开。”沈月白道,“至于如今藏在哪里,暂时没人见过。”
陆北展开京城南面的简图。
书院、松筠书坊、墨香坊与杜青禾住处相隔都不远。若杜青禾只是替人买纸、做灯影,事发以后理应尽早离京。他却带着包袱在城南消失,反倒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。
陈青青看向陆北:“要搜么?”
“先不必惊动附近住户。”
陆北点出书院东北角的废钟楼、后巷与东墙外的两株老槐,让校尉分别换上便服守住。
沈月白看了一眼简图。
“若人影仍从高处出现,操纵丝线的人不会站得太远。墙外视线开阔,他多半会躲在树下、屋脊背面,或者废钟楼与东墙之间的窄巷里。”
陆北问:“你觉得最应守哪处?”
“屋脊。”
“你只有一人。”
“所以地面交给你的人。”沈月白道,“我只找牵线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陆北将东墙外一处原本没有安排人手的暗巷圈了出来。
“这里留空。若他发现别处都有人,可能往这边走。”
“好。”
商议完,人手各自散去。
陈青青忙了一整日,直到此时才想起午后只吃过半块饼。他从怀中翻出剩下半块,已经被压得边缘开裂。
沈月白看了一眼,让马回从车上取来一只食盒。
盒中是松筠书坊掌柜让伙计捎来的火腿笋干烧饼,外皮烤得焦黄,掰开以后仍冒着热气。
陈青青接过一个:“沈兄去查纸,怎么还能带回吃的?”
“纸行旁边便是饼铺。”
“陆兄从那里经过十次,也未必知道旁边卖什么。”
陆北接过沈月白递来的烧饼:“我知道。”
陈青青挑眉。
“比街口那家贵两文。”
沈月白低头笑了一声。
夜色完全落下以后,望山书院渐渐安静。
退思楼的两重官封没有揭动,守门的府役与校尉也始终没有离开。韩应文正要询问学生为何被带去文昌祠,东北角忽然传来铃声。
不是退思楼。
声音来自废弃已久的钟楼。
残破窗纸后,缓缓升起一道青色人影。
青衣长袖,生员方巾,左肩低垂。
几名生员失声叫出程见川的名字。
那道人影在窗后停了一瞬,随后向东侧移动。它越过残窗,贴着瓦面滑向屋脊,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起伏,远远看去,竟真像有人踏瓦而行。
沈月白没有立即现身。
他耐心的伏在另一侧屋脊背后,看着那道人影从钟楼移向东墙。
影子动作僵硬,脚下听不见半点踩瓦声。月光偶尔从云后露出,便能照见一根细到近乎看不清的黑线。
黑线穿过屋角铜环,另一端垂入老槐浓重的阴影里。
槐树下的人拉动丝线,让竹架沿事先架好的滑索向前移动。
第一声铃响时,书院里的人都望向钟楼。
第二声铃响时,埋伏在后巷与墙外的校尉已经悄悄合拢。
第三声尚未落下,沈月白踏过屋脊,横刀连鞘挥出。
刀鞘撞上铜环。
黑线应声而断。
青衣人影从半空翻落,衣袍散开,露出里面的细竹骨架。架后绑着一盏小灯,外罩涂油薄纸,灯焰受风一晃,地上的“鬼脸”也跟着扭曲起来。
槐树下的人转身便跑。
他没有往书院前后门去,而是直奔东墙外那条无人看守的暗巷。
两名便衣校尉从巷尾现身。
那人脚步一顿,立刻回身。沈月白已经从墙头落下,正挡在另一端。
短刀从那人袖中滑出,直刺沈月白肋下。
沈月白侧身避过,刀鞘贴着对方腕骨向下一压,短刀落地;下一刻,他屈膝撞中来人腿弯,将人逼得跪倒在青石上。
陈青青带人赶到,火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。
松筠书坊的掌柜认得他。
“杜青禾。”
杜青禾没有继续挣扎。
他的长包袱就藏在槐树根后。里面除了剩余的竹条、黑线和油纸,还放着三封没有署名的书信、一叠无记名兑帖,以及杨伯谦的私印拓样。
东西齐全。
杜青禾被押走时,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青衣竹架。
那目光里却没有突然落网的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