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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望山书院鬼诗案2 油纸上的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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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纸上的字并不属于程见川。
至少周砚认为不是。
“他写字略向右斜,收笔很快。”周砚道,“这两行太工整了。”
陆北让人将油纸移开灯火。
热气散尽,字迹又渐渐淡去,只留下浅浅轮廓。
静置一夜以后,《春秋集传》重新启验。
书是嘉靖以前的旧刻本,纸页脆黄,书角有多处虫蛀。书脊新换过线,封皮内侧补着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皮纸。
周砚指着补痕道:“这是我家的书。小时候被水泡过,右下角缺了一块。我送到松筠书坊以后,掌柜才替它补上。”
陆北翻至书首。
封面与目录之间留着一线残纸。
那里原本应当还有一张护页,如今却被人沿书脊割走。刀口很齐,残留的纸边也已经压平。
“你送修以前便缺了?”陆北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护页上写过什么?”
周砚迟疑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这书是父亲留下的。他不许我乱动,只说若有一日程见川出了事,要我把书找回来。”
“书为何会流落书坊?”
“父亲病重时,家里欠了药钱。我母亲把几箱旧书卖给书贩,不知道这本也在里面。”周砚低下头,“父亲去世前才问起它。我找了半年,前些日子才在松筠书坊见到。”
“你父亲与程见川是什么关系?”
“父亲曾替书院誊过田租簿。程兄查南庄田租时,私下找过他。”
周砚伸手想翻书,指尖临近纸页又停住了。
陆北戴上薄绢手套,依他说的位置翻到卷三。
几处行间写着极小的数字。
字挤在旧批注旁,不仔细看,几乎会被当成经年墨污。数字后面偶尔跟着“南”“秋”“折色”等字样,另有几个佃户姓氏。
“是你父亲的字?”
“是。”
周砚只能辨认笔迹,不知道那些数目代表什么。
护页被割走,书中的田租记录却仍完整留着。
拿走这册书的人,究竟在找什么?
陈青青从松筠书坊回来时,还带回了一个名字。
“杜青禾。”
书坊掌柜说,《春秋集传》送修那日,杜青禾恰好在店中替人编书目。
他三十余岁,是顺天府在册生员,屡试不中。这几年替书坊誊稿、校书,也替一些读书人润色文章。字写得好,尤其擅长仿摹旧帖。
“他看过这本书?”陆北问。
“掌柜说,只看过封皮。”陈青青道,“当时周砚提起书角补痕,杜青禾还帮着从一堆旧书里翻找。”
“右手有烫伤么?”
“有。”陈青青将供纸放下,“说是两年前冬天取炭时烫的。”
可杜青禾已经不在住处。
房中衣物少了一半,书案收得很整齐,只留下几张废稿和一只空油瓶。
顺天府差役在城门处查不到他的出城记录。
午后,陈青青又带回一块印版。
印版在城南墨香坊找到,刻的正是那首六句诗。前四句为周砚旧作,后两句则是足以惹祸的讥讪之语。
雕版匠叫谭六。
他起初坚称自己只照稿刻字,不知诗意。等陈青青问起落款日期,他才改了口。
“初七有人送来底稿,叫我初九以前刻好。”
退思楼闹鬼,是十一月初九夜里。
鬼尚未出现,六句诗已经刻在了木板上。
“谁送的底稿?”
“一个戴帷帽的人。我没看见脸。”
“为何记得是初七?”
谭六指向墙上的工簿:“那日有人定了一套佛经小版,我怕两桩活混了,特地记过。”
“收了多少银子?”
“五十两。”
陈青青停住笔。
寻常六句诗,刻一块小版,连工带料也不过一两。
“五十两都给你了?”
“先付十两,说事情办妥以后再给四十两。”谭六咽了咽唾沫,“我知道这钱烫手,可我欠着债……”
“余下四十两拿到了么?”
“初十清早,有人塞进门缝。”
送银的人比鬼影守信得多。
陆北看过那块印版,忽然问:“刻完以后,印过几张?”
“三张。”
“一张送还买主,一张试墨,另一张呢?”
谭六脸色发白。
“买主拿走了两张。试墨那张……小人烧了。”
灶膛里确有纸灰,却辨不出文字。
沈月白将印版翻了过来。
木板背面靠近右角的地方,沾着一小片淡青色细绒。
“退思楼窗上那道影子,穿的也是青衣。”陈青青道。
“颜色相近。”沈月白将木板放回,“不过还是要找到实物才能确定。”
陈青青眨眨眼:“你这样子,我倒以为是陆兄查案。”
陆北问谭六:“送底稿的人,可留下别的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说话口音呢?”
“京城口音。年纪听不出来。”谭六想了想,“他不肯进店,只站在门外。”
青布、油纸、黑线。
这些东西可以造出鬼影,却解释不了书为何会从封住的楼里出现。
傍晚,陆北再问周砚。
“程见川被逐以后,你见过他么?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周砚道,“他来找我父亲,说要去见一位能替他说话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存古先生。”
谢鸣岐,号存古,致仕前曾任翰林院侍讲学士。近年少问政事,却仍是京中文士最想登门求见的前辈。
“程见川为何要见他?”
周砚望着案上的《春秋集传》。
“因为存古先生曾在文会上夸过一篇《北河策》。”
“谁署的名?”
“太常寺少卿卫仲方的次子,卫清和。”
“实际是谁写的?”
周砚缓缓道:“程见川说,是他。”
屋外暮色渐深。
一名校尉匆匆入内,将从杜青禾住处收来的废稿放到桌上。
几张纸上写着同一句话,笔迹却各不相同。
有的端正,有的飞扬,有的刻意带着少年人的生涩。其中一张纸上,反复练着三个字——
卫清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