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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望山书院鬼诗案1 死去两年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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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去两年的程见川,昨夜回了望山书院。
子时,退思楼外的铜铃无风自响。
守夜书童提灯赶来时,看见二楼窗纸上映着一道青衣人影。
那人身量异常清瘦,左肩微垂,正是程见川生前的模样。
书童吓得失手摔了灯。
火光熄灭,他听见楼中有人吟诗:
“城南秋尽水无声,
独倚危楼看帝京。
十载文章埋草莽,
一灯风雨照书生。
玉陛不闻沟壑哭,
万年空颂太平春。”
最后一个“春”字落下,檐下铜铃骤然大作。
待书院众人赶到,退思楼中空无一人,门窗仍从内闩着。二楼书案上却多出一张新墨未干的诗稿,题名处写着周砚,末尾还盖着他的私印。
同样的六句诗,也出现在了周砚的《杂咏》里。
消息传入顺天府时,尚只是书院闹鬼。等六句诗誊入案牍,“玉陛”“万年”二句便将事情送到了北镇抚司。
陆北赶到望山书院时,顺天府已经封了退思楼。
天空阴沉,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轻转动,却没有响。
陈青青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铃舌在动,铃身却不响。”
陆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□□内侧塞着一小团纸,恰好卡住铃舌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塞的?”陈青青问。
“先取下来。”
差役搬来长梯。纸团展开,里面没有字,只沾着一点乌黑细屑。
退思楼上下两层,楼梯窄而陡。楼内藏书已经由书吏登记,门窗、屏风与长案都没有明显翻动。
那张六句诗稿仍留在二楼案上。
陆北看向搁在旁边的《杂咏》。
册页前后纸色略黄,唯有夹着六句诗的那一页发白,裁口也比别处齐整。装订线穿过纸边,却没有吃进墨迹,显然是拆线以后重新添进去的。
“书是谁找到的?”陆北问。
藏书楼书吏唐世安站在人群后,闻言上前一步。
“回大人,是小人。昨夜听见铜铃,众人上楼以后,便看见诗稿压在书下。小人认得这是周砚的《杂咏》,不敢擅动,立刻报了山长。”
“楼门昨夜由谁落锁?”
“也是小人。亥初锁门,钥匙交回值房。韩山长与两名教习都能作证。”
望山书院山长韩应文年近五十,面容清瘦,说话不疾不徐。
“周砚这两年屡次提及程见川,且贫生听人说,周砚常说当年逐人不公。贫生只当他念旧,不想他竟借亡者之名,写下讥讪之语。”
周砚已被暂时看守在西斋。
他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听见陆北念出后两句时,猛地抬起头。
“那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前四句呢?”
周砚沉默片刻:“是。”
“写于何时?”
“两个月前。”
“给谁看过?”
“只给林伯安看过。”
林伯安是与他同住西斋的学生。周砚说,自己写完以后觉得末两句意弱,便将诗稿夹进《杂咏》,一直没有再改。
“那本《杂咏》平日放在哪里?”
“书案右边的抽屉里。抽屉没有锁。”
“私印呢?”
周砚的神情更难看了。
“也在抽屉里。”
陆北问:“程见川为何被逐出书院?”
周砚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“书院说他冒认别人的文章,勒索官宦子弟。”
“你信么?”
“不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虽贫寒,但品行不坏。”周砚低声道,“还不至于勒索别人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顺天府书吏禀道:“陆百户,白记安行的人到了。说昨日上午曾向书院送过一箱旧书,其中有一册是周砚私下托运,眼下书院与白记的交割数目对不上。”
沈月白站在前院。
他穿一身月白窄袖长衣,外罩银灰短氅,横刀斜负身后。马回带着两名白记伙计守在书箱旁,箱上的封绳已经拆开,封签则完整收在一只木匣中。
沈月白见到陆北,笑道:“陆兄。”
“沈兄?丢了什么?”
“一册旧刻《春秋集传》。”
白记昨日上午替松筠书坊向望山书院送来十二册修补好的旧书。书院收讫十一册,交割簿上也是十一册。
多出来的那一册《春秋集传》,是周砚私下托书坊修补,临时请白记一并带来的。
“为何不列入正式货单?”陆北问。
马回道:“周砚只托我们捎带一本旧书,另付了二十文。接货伙计图省事,在货单背面补了一行,没有单立契书。”
“谁来取的?”
“一个自称替周公子办事的人。”马回道,“他说周公子正在上课,认得书上的旧补痕。伙计见他答得上来,便把书交给了他。”
“留下领据了么?”
马回不说话了。
沈月白道:“只在背面记了‘书已取’,没有让领书的人署名。”
这是白记的疏漏。
“经手人已经留在店中候问。货单、封签与书箱都在这里。该怎么查,你说了算。”
陆北翻过交割簿。
“领书的人相貌如何?”
“中等身量,穿灰布直裰,三十上下。右手虎口有一块烫伤。”
沈月白道:“还有一点。白记的车停在前院,书箱搬进门时,我看见退思楼屋脊上似乎缠着什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像一根黑线。”
两人一同走到退思楼外。
屋檐湿冷,青瓦间积着薄尘。沈月白沿东侧回廊登上二楼,又从窗外窄檐绕到飞檐下。
他没有立即伸手,只俯身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里。”
瓦当后藏着一道极细的勒痕。
痕迹一路延向檐下铜铃,另一端却没入梁后。黑线已经被人收走,只在瓦缝里留下几缕染过油的麻丝。
铜铃不是无风自响。
可昨夜书童看见的青衣人影又从何而来?仍不得而知。
天色渐暗,顺天府在楼外加派了值守。
陆北留下两名校尉,自己正要去问书院学生,退思楼中忽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铜铃再次响了。
楼外众人同时抬头。
二楼窗纸后,那道左肩微斜的人影又出现了。
他没有吟诗,只缓缓抬起一只手,指向楼内。
韩应文脸色骤变。
“程见川……”
陆北已经奔上台阶。
门上封纸完好,铜锁也没有被动过。书吏验过封记,刚拆开锁,楼内便传来纸页翻落的声音。
门被推开。
二楼没有人。
窗扇紧闭,屏风后也空无一物。只有悬在正中的“明经致用”匾额歪了一角。
长案上,多出了一册旧书。
周砚被带来时,只看了一眼,便快步上前。
“是它。”
那册失踪的《春秋集传》,就摆在昨夜出现鬼诗的书案上。
书页间还夹着一张近乎透明的油纸。
纸上原本空无一字。
书吏将灯挪近,油纸受热,淡褐色的字迹一点点浮了出来——
窃我文章者,偿我姓名。
害我性命者,候我夜归。
陆北看了那两行字许久。
“前一只鬼,替周砚念了一首足以获罪的诗。”沈月白道,“这一只却在替程见川喊冤。”
陆北抬眼看他。
“若都是程见川回来索命,”沈月白道,“他究竟是要周砚获罪,还是要官府重查自己的死?”
一场鬼戏里,出现了两种彼此相反的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