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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庭前新雪 流民案结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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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民案结卷后三个月,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雪势不大,檐角与石阶上只薄薄积了一层白。
陆北进入北镇抚司时,廊下换值的校尉正在扫雪。竹帚擦过青砖,发出一阵细碎声响。
长案上没有案卷,只放着一纸新下的行文和一面尚未系绦的职牌。
“北城库、柳河村、清玄观三案,已经先后复核。”顾廷铎道,“这次流民案查明赈粮亏空,也没让顺天府将一棚人都当作乱民拿了,做的很好。”
他将行文向前推了推。
“卫中恰有百户出缺,已经准你暂署百户事。先试半年。”
陆北看向那面职牌。
总旗管五十人,百户下辖两个总旗。多出来的不只是人手,还有案卷、追缉、钱粮和责任。
他抱拳道:“属下领命。”
顾廷铎合起折扇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升得快,卫中难免有人觉得,你仗着几桩案子占了便宜。几句闲话不必逐一理会;若真有人在差事上动手脚,把凭据送到我这里。”
陆北抬眼。
“顾同知是劝我忍让,还是让我立威?”
顾廷铎看了他片刻,唇角略动。
“看来这半年,用不着我替你操心了。”
陆北接过职牌。
牌面上的官衔与卫所字号都是新刻的,深色绦带另放在案边,尚未穿上。
出门以后,陈青青正靠着廊柱等他,仍是一副站没站相的模样。
“陆百户——”
他故意将三个字拖得极长。
陆北看了他一眼:“有事?”
“没事便不能向上官道贺?”
“访查录写完了?”
陈青青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一半。
“还差两页。”
“写完再来。”
“陆兄,你升了百户,怎么比从前更难说话了?”
王俭从廊下另一头走来,抬起靴尖,在陈青青小腿后轻轻踢了一下。
“叫陆百户。”
陈青青向前踉跄半步,回头道:“千户大人,我方才叫的便是陆百户。”
陆北懒得理会陈青青,把原来的总旗职牌交回文书房。
走出北镇抚司时,已近午时。
他怀里还放着两份流民案的文书。
一份是顺天府给阿槿母女发下的暂居凭照与领粮收执;另一份是白记在火场协助转运伤者、雇车送灵的验讫副契。正本已经附入案卷,盖过府印的副件可以交还本人。
这些东西原本可以让校尉送去。
陆北在文书房外停了一会儿,还是将它们折好,亲自收进了怀里。
白记新租的院子位于正阳门外大街西侧的一条横街上。
巷口正对着车马往来的大街,附近便有脚店、车行和替客商寄存货物的栈房。门面不在最昂贵的位置,来往商旅却只要经过街口,便能看见白记的招牌。
院后另有一道宽门通往车巷,两匹骡子并行也能进出。
白记原先的账房、接货处和伙计住处分在不同地方。流民案以后,沈月白才将对客的门面与总账房并到这座小院;大车、骡马与成批货物,仍停在南边长赁的车院中。
新刷过的院门上,挂着一块枯茶色木牌。
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——
白记安行。
陆北进门时,院里正为一张护送契争执。
货主是个经营香料与南货的商人。他要白记将十六箱香料送往通州,脚钱给得不低,却在契中添了一条:途中无论水火、盗匪还是车马惊损,皆由白记照货物原价赔付。
马回拿着契书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冯掌柜,若货是我们摔坏的,自然该赔。可遇上河涨封路,或官府临时扣车,也要全算在我们头上,便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冯掌柜道:“你们白记刚开门,我将上千两的货交给你们,还给了这么高的护送钱,还不能求个稳妥?”
阿槿坐在石桌旁,面前放着算盘与货单。
她母亲的病已经好了许多,暂时住在院中西厢。阿槿则换了一身整洁的秋香色夹衣,发间仍只簪着那根旧木簪。
“冯掌柜求稳妥,自然应该。”她开口时,低沉的声音让冯掌柜转头看了过来,“只是不知道这十六箱香料,哪几箱怕水,哪几箱怕火,哪几箱不能受潮?”
冯掌柜一顿:“自然都怕。”
“货单上只写了十六箱香料。”阿槿把单子推过去,“沉香与乳香价钱不同,胡椒和苏木也不能混作一箱。若路上真有损坏,我们按哪一种货赔?”
“箱中自然有内单。”
“我们白记接货时当面验过,双方落印。封箱以后若货物数目与内单不同,也不能算我们途中遗失。”
冯掌柜眯眼看了她一会儿:“你是白记的账房?”
“暂时代账。”阿槿道。
沈月白从正屋出来,手里拿着改过的契书。
他今日穿一身茶白绣同色暗纹长衣,衣料虽算不上极名贵,但也算精致。
“遇水火盗匪,白记规矩护人为先。”沈月白道,“若因白记失察致使货损,照验货后的实价赔付;若因官府查扣、道路封阻等事,则由双方另行核定。冯掌柜若认可,今日便能落契。”
“若不认可呢?”
“请另寻别家。”
沈月白说得温和,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冯掌柜重新看了一遍货损条款,最终还是取出私印。
蒋用坐在一旁饮茶,直到冯掌柜离开才开口:“我只替这张租契和第一趟货作保。若白记失信,脚行和车店都可以凭保结来寻我;过了这一趟,往后的名声须你们自己挣。”
他四十余岁,常年在各家脚行、车店、镖局之间奔走,鞋底沾着洗不净的泥,在整个京城信誉极好。
流民案中,他亲眼见过沈月白如何替郭家议车价,也见过白记赔掉受潮的药材,并未把损失推给伤者。
这才肯用自己的名字作一次担保。
沈月白向他拱手:“多谢蒋兄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蒋用道,“通州来回不过几日,若连这点路都走不好,以后也不必再来找我。”
冯掌柜带着契书离开,阿槿立刻重新拨动算盘。
“十六箱货,除了白记自己的车马,还须再雇两辆车。扣去车脚、草料、食宿与保钱,这一趟能剩八十六两七钱。”
马回拿起路线单看了看。
“先别落账。近来通州连着下过几场雨,张家湾那段官道若陷了车,便得临时换船。”
阿槿问:“船脚多少?”
“照去岁的行情,三两上下。”
算盘珠一阵脆响。
“那便先留三两,余八十三两七钱。”
马回道:“也未必真会下雨。”
“用不上,回来再添进余利。”
马回盯着她飞快拨动算盘的手指,点了点头。
陆北刚走到院门前,沈月白便抬起头。
“陆兄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陆北腰间的新职牌上。
“如今是不是该叫陆百户了?”
“随你。”
这话若让陈青青听见,大约又要替自己叫屈。
沈月白笑了笑,将他让进前厅,亲自沏了一盏洞庭水月茶。
陆北取出一份文书。
“阿槿,这是顺天府发给你与令堂的暂居凭照。先前漏发的三日口粮也已经补给。往后若再核对名册,以这份文书为凭。”
阿槿净过手,才双手接下。
她认得的字还不多,却仍将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随后仔细收入随身的小布袋。
“多谢陆百户。”
“按章程补发,不必谢我。”
“我谢的是你亲自送来。”阿槿道,“若只让人递到手里,我未必知道还有哪些地方该问。”
陆北看了她一眼。
“遇到不认得的字,可以先问清楚。”
“我正在学。”
阿槿抿嘴笑了一下,指向桌边的一本薄册。
“沈公子让我先认账上常用的字。等全认下来,每月工钱再加一两。”
“是她自己谈的价。”沈月白道。
陆北取出另一份盖印文书,递给他。
“流民棚起火时,征用白记车马、运送伤者与护送尸身的费用都已核过。卫署按照当日市价支给,数目列在末页。”
马回接过去看了看。
“有了这份凭帖,至少能证明白记收的是车马脚钱,不是靠官差名头得来的赏钱。”
陆北道:“这份文书只证明流民案中的支用。白记往后接什么生意,与北镇抚司无关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月白将文书单独放到一边。
“官差支用另立一页,不与客商货账混在一起。”
马回抱起货单,去后院清点车具。阿槿也带着算盘回了西厢,临走前道:“午饭快好了。二位若谈完公事,记得先净手。”
午饭是热汤面。
面里卧着几片酱肉,桌上另有一碟腌萝卜、两屉刚出笼的包子和一盘炸得金黄的面果。都是寻常吃食,却比陆北平日在值房里对付的一顿丰盛得多。
沈月白替他倒了一小碟醋,推到面前。
“陆百户今日上任,不设宴?”
“只是暂署。”
“白记今日也只是暂且接下了第一趟大货。”沈月白道,“两个暂且放在一起,也值得吃顿饱饭。”
陆北夹起一个包子。
“这一顿算谁的账?”
“你若一定要算,便从我的工钱里扣。”
“你给自己开多少工钱?”
沈月白微微一顿:“还没定。”
西厢里的阿槿听见,隔着窗道:“沈公子,这不合规矩。东家的吃穿若全从公账里出,月底一定算不清。”
沈月白失笑:“听见了?”
陆北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。
沈月白看着他,筷尖在碗沿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。
“味道如何?”
“能吃。”
“陆兄评价吃食,只有能吃与不能吃?”
陆北想了想:“还有贵。”
沈月白终于低头笑出了声。
阿槿抱着契书从西厢出来,将笔递到沈月白面前。
“冯掌柜的契还缺东家押字。还有,沈公子这个月的工钱——”
沈月白接过笔。
“陆百户以为,我该给自己开多少?”
“我只管卫中俸粮,不管白记东家的身价。”
阿槿点头:“那便先空着。”
沈月白抬眼:“为何?”
“等东家想清楚自己值多少,再来填。”
马回在旁边闷声笑了一下,又赶忙低头吃面。
沈月白无奈地摇摇头,先在那张货契末尾端正地押了姓名。
午后雪势稍歇,陆北起身告辞。
沈月白将他送到院门外。
“等这趟货平安回来,我再请陆百户吃一顿好的。”
“今日这顿便很好。”
“方才不是只得一句‘能吃’?”
陆北整理了一下披风:“至少不贵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走入长街。
沈月白站在门下,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没入雪后的行人之间,才转身回去。
院中很快又响起算盘珠碰撞的清脆声响。伙计清点车具,马回核对名册,阿槿则把那张刚押过字的货契仔细收入账匣。
街上积雪未消。
陆北腰间的新职牌尚有些陌生,白记门上的新匾却已经在雪光中稳稳当当地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