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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京畿流民动乱案4 “流民藏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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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流民藏刀”的消息,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正阳门外。
有人关门闭户,有人将粮价又抬了一层。
几家脚店不肯再让流民留宿,连已经付过房钱的人也被赶到街上。
顺天府调来更多差役,将流民棚围住。
何推官主张先把棚中成年男子全部关押,再逐一核问兵刃来历。
陆北却让人把枯井里的东西分作三类。
第一类是真正锻造过的短刀与铁矛。
第二类是临时削尖的木杆、柴刀与镰刀。
第三类则是斧锤、火钩等寻常家用器物。
三类东西若混在一起,足以写成“私藏兵械三十余件”。
分开以后,真正具有兵刃形制的只有二十一件。
但它们为何被藏入井中,还须另查。
高万成经医者诊治,直到入夜才清醒。
他承认兵器是自己收来的。
“半年前,棚里几个妇人外出拾柴,被关厢的无赖拖进破庙。”高万成靠在床头。他声音嘶哑,捏紧的拳头上青筋毕露,“报到巡检那里,只说流民无籍,不好追查。后来又有人夜里来抢铺盖、抢口粮。”
“所以你聚集兵器?”何推官问。
“先是柴刀、镰刀。后来有人拿旧农具换吃食,我便留下来磨了枪头。”高万成道,“夜里若有外人闯棚,敲锣以后,青壮便可各守一处。”
“为何藏在井中?”
“官府看见流民手里有刀,不会问拿刀用来做什么,只会把他们关押起来。”
何推官黝黑的脸上泛起冷笑:“你倒很懂官府。”
高万成闭上嘴。
陆北问:“知道兵器藏在井中的有几人?”
“七个。”
“姓名。”
高万成一一报出。
其中两人已经离京,一人在昨日抢粮时受伤,现仍躺在医馆。余下四人都在棚中,没有失踪。
“散粮簿上的假账呢?”陆北问。
高万成沉默片刻。
“是我记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没路引、没进点口册的人领不到粮。”高万成道,“可棚里有些孤儿,也有被家里赶出来的妇人。他们吃的粮,只能记在已经离开的人名下。”
“空白小票与银钱从哪里来?”
“银钱有一部分是替人做短工攒下的,另有一部分是棚中人托我代管。空白小票是卢定给的。”
隔壁候讯的卢定听见这句话,立刻喊冤。
“胡说!小票由县署按数发下,我怎会私交给你?”
高万成隔着门,看着房顶,道:“每添一个假名,你取两成粮。县里每次来核,你又叫我把已经离棚的人留在册上。”
两人的说法完全相反。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少年挤在人群边缘,扯着嗓子喊:
“今夜子时,井中刀兵尽出!流民先烧粮铺,再劫粮仓——”
话尚未说完,他便被陈青青从身后扣住手腕,绑了起来。
少年约莫十四五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怀里藏着半块炊饼和一串铜钱。他奋力挣扎,口中仍反复念着那几句话,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陈青青将他带进账棚。
“谁叫你说这些的?”
少年死死闭着嘴。
“叫什么?”
仍旧不答。
陈青青坐到他对面,把那串铜钱放在桌上。
“十二枚。”
少年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说一句话给十二文,价钱不低。”陈青青道,“可惜你记性不算太好。方才第二句漏了四个字,要是雇你的人听见,没准还要扣钱。”
少年终于抬头:“我没有漏。”
“原句是什么?”
“流民先烧永丰号,再劫城南仓。”
话一出口,少年自己愣住了。
陈青青笑了一下:“这不是记得很清楚么?”
少年脸涨得通红,又低下头去。
沈月白从外面进来,身后跟着阿槿。
高万成获救后,流民棚中仍有人认定他是官府故意找来的替罪羊;也有人听说井底搜出兵刃,急着与他撇清关系。
阿槿在几处席棚间来来回回游说了几遍,才让愿意说明情况的人分开等候回话。
她看见被扣住的少年,脚步稍停。
“六子!”
阿槿转向沈月白道:“他叫六子。他还有个妹妹,住在棚西最破的那间席棚里。”
六子立刻抬头:“别抓我妹妹!”
“没人抓你妹妹。”沈月白道,“她现在由医棚的妇人照看。”
六子的神色仍然戒备。
阿槿在他对面坐下,低声问:“那十二文,是给她买药,还是买吃的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自然与我无关。”阿槿道,“可你若一直不说,官府只能把你当成知道内情的人留下。你妹妹一个人在医棚,今晚由谁陪她?”
六子急得不住挣扎。
阿槿没有再逼问,等他冷静下来。
过了片刻,六子终于放弃挣扎,低声道:“有人跟我说,只要照着念三遍,便给我十二文。如果能把事情闹大,再加一串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什么时候见的?”
“昨日傍晚,在草厂胡同口。他坐在替人写书信的摊子后面。”
昨日傍晚,枯井中的兵器尚未被官府发现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戴着方巾,脸遮住了大半,说话带些保定口音。”六子道,“他先念一句,让我跟着念。念错了,便从头再来。”
“还有别的特征?”
“左手拇指黑了一块,不知是墨,还是胎记。”
陆北问:“昨日在摊前,除了你,还有别人跟他学这些话么?”
六子迟疑片刻。
“还有两个。一个年纪比我大些,另一个是个跛脚男人。他们都在旁边等着。那人教完我,又把他们分别叫到桌后。”
“你听见他们念了什么?”
“没有听全。”六子道,“只听见什么‘井中藏兵’,还有‘今夜闭城’。后来他们去了哪里,我不知道。”
这便与最初从三处同时响起的喊声对上了。
陆北又问:“‘宣府败了,京仓无粮’,也是那人教你的?”
六子点头。
“他说今日午时听见钟响便喊。喊完往西走,不许领粮,也不许继续留在棚里。”
陆北看向陈青青:“草厂胡同有多少代写摊?”
“登记在册的有十二处。”陈青青道,“再加上保定口音和左手墨痕,应当不难排查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沈月白道,“若那人已经离开摊位,我可以从脚店和车行问他去了哪里。”
何推官皱眉:“沈公子毕竟不是官差。谣言一案如今又牵涉兵械——”
“他只查车马去向。”陆北道。
何推官看了陆北一眼,终究没有再说。
草厂胡同离流民棚不远。
十二处代写摊中,十一处天黑以前便已收摊。剩下一处只留下桌椅,摊主不知去向。
旁边卖旧纸的老人认得他。
“姓葛,我们都叫他葛秀才。来了约莫两个月了,替人写家书、状纸,也替商号抄过账。今日午后匆匆走了,说家中报丧,要赶回保定。”
“何时走的?”
“未初前后。连摊子都没来得及收。”
正是何推官带人前往高家搜井的时候。
葛秀才租住的屋子在胡同最深处。
房门未锁,屋内值钱物件已经搬空,只余一张书案与满地废纸。
只剩一张书案和几件破旧铺盖。
陈青青点亮油灯,在灶膛里发现了一团没有烧尽的废纸。
几张纸已经焦黑卷曲,残存的字迹却仍能辨认:
宣府兵败,京仓无粮。
今夜闭城,明日烧棚。
井中藏兵,子时举火。
字迹有大有小,有的故意写得歪斜,还有几处用朱笔标出了停顿。
沈月白拨开灶边散落的灰,从砖缝中取出半张被火燎过的纸。
上面还有另一段话:
官兵杀民,尸埋荒沟。诸棚同起,方有活路。
眼下尚未听见有人喊出这一段。
陈青青盯着“官兵杀民”四字。
“如今还没有人死。”
它像是为下一场死伤预备的。
二人将残纸带回卫署时,陆北正在整理六子的供词。
他把几张残纸按出现的先后摆在案上。
陈青青道:“第一句话出现以前,粮价已经涨了。第二句话出现以前,兵器还没有从井里取出来。”
沈月白的目光落在最后半张焦纸上。
“第三句话,在等官差与流民之间出现死伤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陈青青拿出方才从葛秀才桌脚下抽出的一张纸。
纸上没有姓名,只有时辰与地点。
午正,棚东。
午初一刻,棚西。
午初二刻,队尾。
第二日未正,县署投帖。
申初,传井中藏兵。
每一步都预先写好。
最末一行却只写了四个字:
入夜,看火。
窗外忽然传来远处铜锣声。
一声接着一声。
沈月白推开窗。
流民棚方向的夜空里,已经升起了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