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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京畿流民动乱案5 铜锣响到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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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锣响到第三声时,沈月白已经翻出了窗。
草厂胡同距流民棚不过两里。
众人跃上高处,便看见夜色中升起三道火光。
火不在一处。
最先烧起来的是流民棚西侧堆放破席与柴草的空地。紧接着,最远处的北边医棚旁也窜起火苗。
第三处离账棚最近,火势不大,浓烟却被夜风压得极低,正向席棚密集之处涌去。
街上已经有人高喊:
“官府烧棚了!”
“他们要把井里的刀夺走!”
“今夜不冲出去,明日全得死——”
三段话一声接一声,与葛秀才屋里那份尚未传出的谣言几乎相同。
陆北拿起桌上的几张残纸。
“我去找何推官。棚外需要增派人手,但差役不能先动刀棍。”
“我去医棚。”沈月白是几人中轻功最好的,当下选择了最远的路。
话音未落,他足尖一点,已经落上临街屋檐。
茶白衣摆被火光映出一层暗红。
陆北转头对陈青青道:“拿传话的人。不要追出关厢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青青带着两名校尉沿人群外侧绕向西边。
阿槿问完小豆子便被校尉送回了流民棚中。
火起时,她刚替母亲盖好薄被。
第一声“官府烧棚”传来,棚里的人便全站了起来。有人下意识抱起孩子就往外跑,也有人随手提起木棍,要去枯井边夺回兵器。
阿槿踮起脚尖环顾四周,随后跑到席棚中央,抬手推翻了一张矮桌。
木碗瓦罐摔了满地。
清脆的碎裂声让附近的人都看向她。
“东边木栅已经打开!”她声音虽低沉,却穿过了杂乱的哭喊,“抱孩子的先走,扶老人的跟在后面。谁带着刀,官差先抓谁!我们只有空着手出去,才有人替我们说这是逃命,不是作乱!”
一名男人攥着削尖的木棍:“官差若真要烧死我们呢?”
“那你更该先送妻儿出去。”阿槿看向他,“你拿着木棍冲过去,只会让他们先杀了你。”
男人身后的妇人已经哭了起来,死死拽着男人的袖口。
阿槿把一个孩子推到他怀里:“你力气大,带三个孩子走。到了东口便回来帮忙。官差若拦你,我替你作证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,终于扔下木棍。
有人带了头,席棚中的人渐渐动起来。
阿槿让两名熟悉各棚住户的妇人分别领队,又把无人照看的孩子用长布带串在一起,免得在烟中走散。
母亲在身后咳得站不稳。
阿槿扶她走出两步,忽然听见医棚方向隐约传来哭喊。
那边还躺着昨日抢粮时受伤的人。
她将母亲交给相熟的老妪。
“带她往东走。”
母亲抓住她的手,拉到自己身边:“你去哪里?”
“我去医棚,母亲别担心。”
阿槿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,转身逆着人群往北跑。
北侧医棚已经烧塌了一角。
火从堆在外墙边的草垫燃起,沿着棚柱猛烈的往上攀。
两名伤者被烟呛得只得滚下木榻,余下的人腿脚不便,只能伏在地上咳嗽。
沈月白落在棚前,横刀出鞘。
刀锋斩断燃烧的草绳,整片着火的席顶顺着外侧滑落。
他一脚踢开棚门,将离门最近的伤者拖出来。
“能走的扶着身边的人快出来,不能走的报位置!”
一名断了腿的少年趴在木榻下,哭着指向里间:“还有个孩子!”
烟已经遮住视线。
沈月白用湿布掩住口鼻,俯身钻进去。
里间木架被火烧断,正横在床前。昨日无人认领的石头缩在墙角,怀里还抱着陈青青给他的水囊。
“沈公子……”
“低头。”
沈月白挥刀斩断烧裂的横木,抱起石头往外走。燃烧的席片从上方落下,他侧身挡了一下,右臂衣袖顿时被燎出数处焦痕。
将石头带出来后,顾不上治伤,沈月白又折回去将先前那名少年抱起来。
冲出医棚时,阿槿正带人抬走最后一名伤者。
她看见沈月白,松了口气:“东边已经空出路了。”
“你母亲呢?”
“陈婆婆带她出去了。”
沈月白把石头交给她:“带伤者走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阿槿却望向账棚方向:“还有一处火不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西边、北边都烧得快,火光冲天,而账棚旁只有烟。”
沈月白抬眼望去。
浓烟之中,一道身影正贴着账棚后墙疾行。
他转身追了过去。
与此同时,陆北与何推官赶到流民棚正门。
何推官先行派来的差役已经排开阵势。几十名流民正往东口涌,另有十余名青壮被“官府烧棚”的喊声激得折返回来,有人开始推搡守门差役。
差役纷纷举起长棍。
“棍子放下!”陆北厉声道,“谁也不许先动手!”
几名差役迟疑着看向何推官。
何推官随即喝道:“照陆总旗的话做!”
横在最前面的长棍这才陆续落下。
陆北看向挡路的差役,“让开两丈。”
“若趁乱逃了呢?”
“外围设卡堵住。”陆北道,“先把火场里的人放出去。”
陆北跳上翻倒的粮车,亮出锦衣卫腰牌。
“西北两处正在救火,东口已经打开。官府若要拿人,不必等到今晚,也不会先把自己的人困在火里。”
他声音不算高,但近处的人看到是锦衣卫,也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空手的带家眷出去等候。拿着刀棍的放在地上,照样可以走。谁先动手,锦衣卫立刻拿人!”
前排一名青年迟疑着松开手。
木棍落在地上。
另有几名壮年也陆续放下了武器。
这时混在人群中的男人忽然高喊:“别信他!井里的刀已经被他们夺了,下一步便是把我们全赶出京城!”
这句话与葛秀才废纸上的“官兵夺刃、尽逐流民”几乎相同。
陈青青从侧后方挤入人群。
他方才一路循声而来,始终没有急着拿人。直到那男人第三次开口,他才确认声音与最初在草厂胡同听见的传话声一致。
男人发现身后有人,猛地拔腿便跑。
陈青青追了几步,脚尖挑起地上一根废木杆。木杆贴地滑出,狠狠撞在对方脚踝上。
男人摔进泥里。
陈青青扑上去按住他的肩,将人反剪在地。
“旁人都往外逃,你偏往火里跑。”他虽笑着,眼神却冷,“收了多少钱,值得这么拼命?”
男人咬紧牙关。
阿槿扶着一名伤者经过,忽然停住。
“赵叔?”
地上的男人身体一僵。
阿槿看清他的脸,神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赵有年在流民棚住了半年。
夜里有人来抢东西时,他曾替几户妇人守过棚门;高万成收集柴刀与铁矛,他也是知情者之一。
阿槿问:“‘官府烧棚’,也是你喊的?”
赵有年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火刚从西边起来时,你在东棚。”阿槿道,“隔着这么多席棚,你怎么看得见是官差?”
赵有年仍不作声。
陈青青从他怀中搜出一只钱袋。
里面装着三钱碎银,另有一张折成细条的纸。纸上写着今夜该喊的三句话,末尾另添一句:
火起后开井,分刃于众。
若井中兵器仍在,若陆北、沈月白他们慢了一步,今夜便会有人趁乱将刀枪分给流民。
官差围棚,流民持械。
只需一人动手,葛秀才纸上的第三段谣言便会立刻变成事实。
账棚后的黑影已经撬开窗板。
沈月白赶到时,那人正将一只油罐泼向堆放账簿的长案。
“站住。”
黑衣人转身掷出火折。
沈月白横刀一翻,刀风将火折拍落。对方顺势拔出短刃,贴着桌角刺来。
沈月白没有抽刀,而是以刀鞘压住短刃,肩侧撞开油罐。
账棚狭窄,满地纸页,一点火星便能烧掉半月以来所有发粮记录。
两人在长案与墙壁之间换过数招,黑衣人的刀法不算精妙,步子却熟,显然早看过账棚地形。
棚外突然响起女人的尖叫。
一根被火烧断的立柱倒向出口,压住两名尚未来得及撤走的书手。
黑衣人趁沈月白回头,从破窗跃了出去。
沈月白追到窗边,看见那人翻过矮墙。
被压住的书手仍在呼救。
他立刻转身抬起燃烧的木柱,将两人拖出账棚。等再越过矮墙,巷外只剩一匹断了缰绳的空马。
人早已经走了。
陆北随后赶到。
他看过地上的油罐、被撬开的窗板和黑衣人留下的脚印,又看向沈月白焦黑的衣袖。
“看清脸了么?”
“蒙着面。”沈月白道,“惯用右手,左腿略有不便。对账棚很熟。”
“往哪边走?”
“西南。”
陆北叫校尉封住巷口,挨户排查。
那两名获救的书手还坐在地上咳嗽,身旁便是险些被烧毁的散粮簿。
火到子时才彻底扑灭。
西北两处席棚烧毁二十余间,十八人受伤,所幸没有再添人命。
赵有年被单独押在空屋里。
他熬到后半夜,终于了开口。
“高万成藏兵器的地方,是我说出去的。”
“告诉了谁?”陆北问。
“不认识。那人说,只要告诉他井在哪里,便给我五两银子。”
“你收了多少?”
“三两。余下的说是事成后再给。”
“何为事成?”
赵有年盯着地面。
“今夜火起,我把井里的兵器分给大家。只要有人拿刀冲官差,他便再给我二两。”
“葛秀才也是他的人?”
“我只见过葛秀才一次。”赵有年道,“教人喊话的是葛秀才,送钱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模样?”
“四十上下,左腿走路不利落。”
沈月白与陆北对视一眼。
赵有年又道:“他腰间挂着永丰号的木牌。”
屋内静了下来。
永丰号的坏轮粮车绑走高万成。
如今,出钱买下枯井秘密、试图烧毁粮账的人,身上又带着永丰号的木牌。
偏偏在此时,负责核验永丰号商牌的校尉送回一句话。
赵有年所见的那枚牌,三个月前便已报失。
现在木牌子谁手里,永丰号也不得而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