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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京畿流民动乱案2 郭老汉死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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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老汉死于寅末。
卯初,他却在散粮簿上领了一碗粥。
医馆送来的验单摆在案上。上面写得清楚:郭老汉胸肋断裂,脏腑受损,熬到寅末咽气。长子与医者都在末尾按了指印。
散粮簿上,“郭成山”三个字后却画着验讫的墨圈。
不止郭老汉。
昨日送入医馆的伤者里,还有三个人被记作今晨领过口粮。
其中一人昏迷未醒,一人已经被亲属接往城西,余下的是个八岁孩子,至今没找到家人。
“死人、昏迷的人、已经离开流民棚的人,都能回来领粥。”陈青青翻着簿册,“这锅倒比太医院的药灵。”
负责画圈的卢定坐在桌案另一侧,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纸。
陆北问:“今晨何人执簿?”
“是小人。”
“这四个圈也是你画的?”
卢定低头看了许久,犹豫道:“看着像,又不全像。今晨人多,高万成也帮过手。”
“高万成从昨日午前便不见了。”
卢定把头低的更低,嘴唇动了动:“那……那或许是别的书手。”
陆北让他另取纸笔,连画二十遍墨圈。
卢定落笔很快,每一圈都向右收锋,末尾略微上挑。散粮簿上那四个墨圈却向左回转,起笔处留着一点细小的墨疙瘩。
陈青青将旧簿也搬过来,逐页翻看。
“这种笔迹从半个月前便有了。”他说,“并非只出现在昨日。”
两种墨圈混在同一本散粮簿上。
第一种大多对应有小票交回的人,第二种却没有规律。有时落在病弱老者名下,有时落在已经离棚的人名下,也有几笔记在整户失踪的人家后面。
“先把两种笔迹分开。”陆北道。
陈青青应了一声,把两册簿子抱到窗边。
他凭着记性好,看过几页便能认出相似落笔,处理这种繁杂旧账比旁人快得多。
卢定在旁坐得越来越不安。
“陆总旗,流民来来去去,今天您也看见了,粮领的时候很容易乱,小票丢失、冒名代领,原也常有。”
陆北没理他,转而命人打开高万成屋中的木柜。
柜里藏着二十七张未曾填写的领粮小票,另有三串铜钱与两小袋碎银。虽说数目算不上巨大,却不是一个流民棚头能攒得下的。
卢定像终于找到了依仗。
“这些必是他冒领粮食后换来的钱!小人早觉得高万成手脚不净,只是一直没有凭据!”
陆北让书吏记录钱数与存放位置,钱票原样封存。
“这些银钱从何而来,还要查。”
卢定讪讪闭口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月白从医馆回来,白色衣袖上沾着淡淡药渍。
他将一册新抄的伤者名录放到陆北面前,又递来一张运送契。
“郭家想扶灵回原籍。我替他们寻了一辆回程车。车钱由郭家自出,白记替他们议价、验车,再寻一名熟悉那条路的伙计随行。”
陆北看过契书。
起程时辰、所走道路、沿途停宿之处都写得清楚,末尾有车夫、郭家长子与保人的指印。
“白记如今有多少人?”
“京中常驻三十余人,其中十名护行镖师,余下的是车夫、趟子手、脚夫、账房和伙计。”沈月白道,“通州与临安各有合作的脚店和行栈。”
陈青青仍在核簿,闻言抬头:“白记开门不到两个月,已经铺出这么大的摊子?”
“看着人多,根基还浅。”沈月白温声道,“头几批货的定银,大半压在车马、行栈押款和伙计工钱里。若连着赔上两单,大约便可以关门了。”
“沈兄已经先算到赔钱了?”
“这是心头账。”沈月白温声道,“关系到伙计养家糊口的钱,总要把生意做的明白。”
他看见散粮簿上那几个伤者的名字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他们今晨都在医馆。”
“账上却领过粥。”陆北道。
沈月白翻过几页医馆名册。
“这四个人还有一处相同。”
陈青青凑近了些:“都受了伤?”
“都没有亲属留在流民棚中。”沈月白道,“郭老汉的长子陪在医馆;那个昏迷的人独身进京;孩子无人认领;去了城西的妇人原本便是一个人住。”
这些名字很容易查出人已不在棚中,看似并不适合拿来冒领。
可他们恰好也没有家人会在发粮时立即追问:人既不在,他名下的口粮又去了哪里?
只要管粮的人不曾逐户点验,便能空出数日。
陆北将四人的姓名另列在一页纸上。
“其余画着第二种墨圈的人,也按这个方向核查。记明领粮当日人是否还在棚中,有无亲友,以及最后一次露面的时辰。”
沈月白将名册放回案边,“你若不介意,我可以去棚中问问。”
陆北看向他:“你不是还要去医馆核对伤者?”
“医馆能问的只是伤者。”沈月白道,“棚里的人才知道谁病了、谁走了,近来又有哪一家忽然多出粮来。”
陆北略一思量:“带一名书吏,把姓名和原话记下来。”
“书吏若拿着簿册逐户问话,只怕第一句话还未问完,旁人便先想着自己会不会惹祸。”
沈月白说完,转头看向正在给母亲喂药的阿槿。
“阿槿姑娘。”
阿槿抬起头。
沈月白温声道:“令堂这里若能安排妥当,你愿不愿陪我往各棚走一趟?”
阿槿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你与他们一同住过,知道该从何处问起。”沈月白道,“官差去问,他们先怕自己哪句话说错;由你开口,他们多少肯多说几句。”
阿槿低头替母亲掖好薄被:“我可以与你一同去,但家母身边须有人照看。”
“自然。”
她又看向陆北,目光并未躲闪。
“还有一件事得先说明。我能替你们问,却不能保证问来的都是真话。”
“你不必替任何一句话担保。”陆北道,“是真是假,我们另行核实。”
阿槿这才点头。
陆北让一名女医留在棚中照看,阿槿又俯身与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话,见母亲点头,才起身随沈月白出去。
二人掀开毡帘,阿槿在前,沈月白落后半步。
她先问近半个月里哪些人病了,哪些人外出寻工,哪些人已经投奔亲友。
问法却不尽相同。
遇见胆小的妇人,她先从炭火、药钱和孩子夜里咳不咳说起。待人渐渐松懈,才像随口闲谈般问起隔壁铺位的人已有几日不曾回来。
遇见疑心重的男人,她也不急着解释身份。
那人冷着脸问:“你替官府来套话?”
阿槿道:“官差真要问你,用不着让我来。”
男人一时无话。
“如今有人借不在棚中的名字领粮。”阿槿继续道,“今日拿的是旁人的份额,明日便可能落到你头上。你若知道人去了哪里,早些说清,至少不会平白被算进抢粮的人里。”
那人仍有些迟疑,目光几次越过她,落在沈月白背后的长刀上。
沈月白没有上前,只站在棚外等着。
阿槿看出那人顾忌,又道:“你若不愿当着旁人的面说,我们便去外头。沈公子只问这几个人的去处,不管你从前欠过谁的钱。”
话既留了余地,也给足了台阶。
男人终于跟到棚外,说出其中一人三日前已经去了通州脚店。
每离开一处,阿槿便将方才听到的话低声复述一遍。谁是亲眼看见,谁只是听邻铺提过,谁说话时一直看向管粮棚,她都分得清楚。
一个多时辰后,二十五个人的行踪被陆续问了出来。
其中十二人曾被散粮簿记作领过粮,实际早已离开流民棚。
一名挑夫还提起,关厢的米价从前日中午便开始上涨。
“不是昨日抢粮以后才涨?”沈月白问。
“不是。”挑夫道,“永丰号、庆顺号两家,前日未正便把陈米牌价添了两文。昨日一早更干脆挂出无米牌。我们还骂粮商黑心,到了午间才听见官仓已空的话。”
粮价先涨。
谣言后起。
沈月白又带着阿槿问过三间米铺。
永丰号的掌柜起初不肯多说。
阿槿看了一眼他柜后的空粮架,轻声道:“掌柜的,我并非来追问贵号卖了多少。只是我母亲胃不好,吃不得杂粮,我和兄长过来,只想问问何时还能买米。若要涨价,我们也好多备些银钱。”
她说得柔和,声音却不显怯弱,听着倒像是家境不错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。
掌柜打量他们片刻,终于叹道:“粮不是卖空的。前夜被东家的人运走了。”
“来人是谁?”
“拿着号牌,赶的是自家的车。那车轮坏了一根辐条,用红布缠着,一转便响。”
其余两家米铺的说法大致相同,均是有人拿着东家的木牌来调粮。
阿槿刚跨出门槛,神色微动。
米铺斜对面的土沟旁,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正抱着半袋碎米往后退。他赤着一只脚,另一只鞋也破得露了脚趾。
“小豆子。”阿槿叫住他。
男孩扔了米袋,转身要跑。
“你娘昨夜找了你半宿。”阿槿道,“你再跑,我便把这袋米给别人。”
小豆子停下脚步,重新紧紧抱着米袋。
沈月白站在原处,给阿槿和小豆子留出足够的距离。
阿槿问:“前日夜里,你在永丰号后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袋碎米落在土沟里?”
小豆子低下头。
阿槿换了个问题:“你看见高棚头了,是不是?”
男孩的脸色顿时变了。
沈月白道:“碎米的事没人追究,你尽管拿着。我们只想找到高万成。”
小豆子犹豫许久,才小声道:“昨日天刚亮,有两个穿皂衣的人来找高棚头,说县里查他私吞口粮。”
“他们从哪里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高万成跟他们走了?”
“先是跟着走。到了后巷,高棚头转身想跑,被一个人按在车上。”小豆子比了个捆手的动作,“他们堵了他的嘴,捆住了手,把他塞进车后的粮箱里了。”
沈月白问:“什么车?”
“就是拉粮的板车,车轮缠着红布,走起来咯噔、咯噔地响。”
阿槿与沈月白对视一眼。
“车往哪里去了?”沈月白问。
“往南。”
“为何不与官差说?”
小豆子攥紧米袋:“那两个人穿着差役的衣裳。我害怕。”
沈月白带阿槿和小豆子回流民棚时,陈青青也从宛平县署查问回来。
“县署昨日辰初才派人来粮棚。”陈青青道,“此前没有差役传过高万成,更没人查他私吞口粮。”
小豆子记得的那辆车与红布缠辐,也由永丰号两名伙计分别证实。车本该停在东家的后院,前夜却被人持牌调走,至今未还。
昨日天亮,高万成被人绑走。
抢粮发生以后,账簿、空白小票和来历不明的银钱又将所有疑点推回高万成身上。
陈青青看着桌上那三串铜钱:“若小豆子没有看错,高万成根本等不到抢粮以后再逃。”
陆北合上散粮簿。
“先找车。”
沈月白问:“往南有几条路?”
陈青青道,“重车若不想过关查验,多半走河沿;若车上藏着人,废驿更便于停留。”
陆北取出关厢舆图,压在桌上。
沈月白看了一眼图上的道路:“我走废驿。那边岔路多,白记有伙计熟悉车马。”
“陈青青查河沿车店。”陆北道,“我留在这里核粮车交割,有情况随时派人报来我这儿。”
沈月白点点头,提起横刀,带着白记的人往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