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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京畿流民动乱案1 正德七年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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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七年八月,暑气尚未退尽。
正阳门外关厢搭着连片席棚,篷顶被晒得发白,风一过,草屑与尘土便扑簌簌落下来。
阿槿扶母亲站在领粮队伍里。
她穿一身半旧的缃色布衣,乌发只用一根旧木簪挽着。
连月奔波让她清减了许多,眉眼依旧温婉秀丽,站在满地灰尘与汗味之间,像江南雨后尚未散尽的一层薄烟。
前头还有二十几户。
母亲咳得厉害。阿槿把水囊递过去,眉头紧皱,但仍轻声道:“再等一会儿。领到米,我们晚上煮稠些。”
话音刚落,棚东突然有人高喊:
“宣府败了,京仓空了!”
相隔不过数息,西边又响起一道声音:
“今夜闭城,明日烧棚!”
队伍最末,第三个人扯着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:
“今日这三车,是最后的粮——”
原本缓慢向前挪动的人群骤然停住。
三辆粮车正停在木栅后,车板上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,封口垂着官府发粮时所用的纸签。
一名差役挥动木棍:“都站好!再挤便不发了!”
后排却已有人向前冲。
“最后一车粮”的叫喊在人群里迅速传开。
有人怕明日挨饿,有人怕城门封闭以后再也进不了城,也有人根本未曾听清前面喊的是什么,只看见别人跑,便拖家带口的跟着往前挤。
阿槿先将母亲推到席棚立柱后。
“扶住这里,别出来。”
旁边一名七八岁的女孩被人撞倒,险些被人踩过去。
阿槿俯身把她拽起来,塞到母亲身侧,又伸手拦住一个还在往前冲的男人。
“你妻子在后头!”
男人下意识回头。
他妻子抱着孩子,被人潮挤得撞在木栅上,脸色已经发白。
“你得先护住她。”阿槿声音低沉,语速却稳,“粮车就在眼前,跑不了。你妻儿若是倒下去,后面的人可会不管不顾的直接踩上去。”
男人咬了咬牙,转身去接妻儿。
木栅前突然传来撕裂声。
一名赤膊汉子抓起散落的柴刀,劈开了最外侧的一只粮袋。麻布豁开一道口子,先滚出一层碎米,紧接着落下来的却是掺着谷壳的灰褐细沙。
众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粮是假的!”
“官府拿沙子糊弄我们!”
场面彻底失了控制。
有人扑向粮袋,有人去扯车夫,有人去拉骡子的麻索。
骡子受痛扬蹄,拖着粮车斜撞出去。车轮碾过倒塌的木栅,左侧车身猛地一沉,整车粮袋向下倾倒。
一道人影从路旁的平板车上掠下。
沈月白踩住粮车前辕,一手勒住缰绳,借骡子转身的力道将车头带离人群。
骡子仍在挣扎,他已迅速拔出匕首,瞬间割断绞在车轴上的麻索。
车身轰然侧翻。
十余只粮袋滚入泥中。
阿槿安顿好母亲,重新挤到车旁。
“我来记粮袋。”她道。
沈月白抬眼看她。
“方才有人劈开的那袋在最外侧。”阿槿指向泥中的破袋,“其余粮袋若再混了位置,稍后便说不清哪些原在车上,哪些被人拖动过。”
“姑娘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阿槿。”
“好,阿槿姑娘。”沈月白抄手将车扶起,语气仍旧温和沉稳,“你报位置,我来搬。”
第一只滚在车轮左侧,封签完整。
第二只压住车辕,袋角已经裂开。
第三只被人拖出两步,麻绳沾了血。
阿槿逐一记在心中。
她不识多少字,但记性很好,便拾起地上的碎砖,在每只挪开的粮袋上画不同记号。
有几个在刚才人群推搡间负伤的人,不由自主的向沈月白靠了过来。
一名少年折了左腿,一名妇人被撞得昏迷。最后几个人合力抬来的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,胸口已经塌陷,唇边不断涌出血沫。
沈月白探过他的脉,抬头道:“要立即送医。”
马蹄声在此时逼近。
十余名校尉穿过关厢,最前方的人翻身下马,一身黛蓝窄袖曳撒被尘土压暗了衣角。
陆北奉顾廷铎之命赶来查问谣言。
顺天府递到北镇抚司的急报共有三封:正阳门外、西河沿与草厂胡同,几乎同时有人声称宣府兵败、京仓无粮。
第一封急报送出时,流民棚尚未抢粮。
一名差役迎上去:“陆总旗,这些刁民聚众冲粮车,还劈开官粮。小的正要封棚拿人——”
陆北扫过地上的伤者、粮袋和折断的木栅。
“收起武器。”
差役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东西两头各留一道出口,只送伤者。”陆北道,“其余人暂留原处。领粮吏、赶车人、守栅差役分开等候。”
后面这一句是对身旁校尉说的。
陈青青已经先头带人封住了粮车四周。
他今日穿一身竹青窄袖袍,腰间新换的总旗职牌被撞得轻响。
一个吓哭的小男孩在他旁边孤零零的,死死抓着他的衣角,顺带蹭了两把鼻涕眼泪。陈青青也不嫌弃,只蹲下来,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。
“认得家里人么?”
孩子呆呆的摇头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我......我叫......池头。”稚儿尚小,说话有些不清楚。
“好石头,你先跟着我旁边这个大哥哥。”陈青青指了指旁边的校尉,“看清他这张脸。他若把你弄丢了,我找他赔。”
那校尉嘴角一抽,到底没有反驳。
孩子抱着水囊,终于止住了哭声。
陆北走到侧翻的粮车旁,先看见了沈月白。
“沈兄。”
沈月白正用布条替伤者固定断腿,闻声抬头,不自觉弯起了桃花眼:“陆总旗。”
“你何时回的京城?”
“月前。”
路旁停着沈月白带来的平板车。车上装着几个大箱子,车帮角落挂着一块新制木牌,只写了一个“白”字。
陆北看了一眼,挑眉:“你的车?”
“同几个人合租了一处院子,替人护送货物。”沈月白把伤者交给帮忙抬人的伙计,“今日原本往城南送药,经过这里时正赶上抢粮。”
那名重伤老者呼吸已经极弱。
陆北问:“他可曾说过什么?”
“只说最先喊话的人踩过他的手。”沈月白道,“再耽搁,未必撑得到录供。”
陆北点了两名校尉。
“随伤者去医馆。途中若他醒来,先问看见了谁、听见了什么。”
伤者被抬走以后,陆北看向地上的粮袋。
“哪些动过?”
沈月白示意阿槿走上前:“这位阿槿姑娘帮忙记的,一共二十九只。”
阿槿随后将每只粮袋原来的位置、移动缘由与砖块记号说了一遍。
她声音与容貌不大相称,低而清晰,叙述时几乎没有停顿,显得极干练。
陆北命随行书吏照录,又让人逐一编号。
二十九只粮袋中,十二只所用封签纸色微黄,印泥沉入纸纹;十七只封签较白,印色也新。
旧封签下既有净米,也有掺着谷壳的陈粮。
新封签中,一袋藏沙,其余十六袋尚未拆验。
“陆兄。”陈青青从另外两辆车旁回来,与沈月白点头示意,“每辆车上都有新旧两种封签。新签都压在中下层,外头看不见。”
负责发粮的卢定急忙道:“今日粮食由几处仓廒临时凑齐拉来我这儿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陆北问:“哪几处?”
卢定顿了顿:“我记不清了,不过交割册上都有!”
“册子呢?”
卢定回头寻找。
木栅后的桌案已经被撞翻。散粮簿、点口册与领粮小票泡在泼洒的粥水里,几名书手正慌忙捡拾。
陆北走过去时,其中一页湿纸恰被风掀起,贴在断裂的木栅上。
纸上登记着今日领粮之人。
阿槿与母亲的名字后面,已经画了验讫的墨圈。
“这是你们?”陆北问。
“我们从卯初排到现在。”阿槿道,“还没有轮到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票。
今日一格仍是空的。
陆北接过小票,与簿上的记载并排放好。
“一户两口,照例该领多少?”
卢定道:“米一升二合。”
“粮在哪里?”
卢定额头冒出汗来:“或许……或许是棚头图省事先记了,稍后才发。”
“棚头是谁?”
“高万成。”
陈青青已经带人问过一圈,快步回来。
“高万成不见了。”
“去搜!”陆北带着一众人赶往棚头住处。
高万成的住处只有一间低矮屋舍,后院荒草过膝,草间露着一圈废弃的井栏。井口盖着两块朽木板。
沈月白经过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房门原本落着锁,屋中铺盖、衣物和铜钱一样不少。
桌上放着半碗已经结皮的粥,旁边压着高万成的名册。
名册最后一页被人撕走,装订处还留着一条新鲜纸边。
陆北翻到前几日。
阿槿与母亲的名字不只今日画了圈。一连三日,她们都被记作领过口粮。
他将名册递给陈青青。
“封存,带回棚里核实。”
回到流民棚时,外面仍围着一群等粮的人。
阿槿正在病棚里替母亲喂药。陆北没有当众展开名册,只问:“这三日,你们领过粮么?”
“没有。”阿槿答得很快,“家母病着,我一步也没离开过病棚。”
她母亲半靠在铺上,低声道:“我病了三日,她一直守着我。别说领粮,连一粒米也没拿到。”
三个墨圈,三笔已经发放的口粮。
可粮食从未到过她们手中。
如今,知道粮去了哪里的人,偏偏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