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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山外春深 夜色落尽时 ...

  •   夜色落尽时,松风院里只余前庭一盏灯。
      陆北坐在石桌旁,将几名弟子的去处与领据逐一核过。
      沈月白说,桌面是闻松岚在他小时候亲手磨成的,边角圆润。
      灯影落上去,照出石纹间几道浅淡刀痕。
      院中修竹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      桂树下那架旧秋千也在轻轻摇晃。
      陆北收好文书,起身时听见屋瓦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      他抬头望去。
      沈月白坐在正屋屋脊上,领口处露出了一点左肩缠着的布带,和莹润的锁骨。
      横刀放在手边,另一侧搁着一小坛酒,和两只酒杯。
      山雨洗过长空,云层已经散开,月色落在他的茶白衣袍上,也照亮了刀尾那缕起毛的青绦。
      陆北踩上廊柱旁的石墩,借力翻上屋檐。
      瓦面还带着湿意。
      他在沈月白身旁坐下,中间隔着半臂距离。
      “孙大夫让你少动左肩。”
      “所以我正用右手喝酒。”说罢还举了举手中酒杯,眼中沁着月光。
      沈月白提起酒坛,正要替他倒酒,陆北已经接了过去。
      “我自己来。”
      酒是清玄山中自酿的米酒,入口温和,咽下去以后喉中才泛出一点辛辣。
      两人静坐片刻。
      从屋顶望出去,松风院比白日更显空阔。
      竹影遮住窄径,转过照壁,才看得见前庭石桌、桂树与那架旧秋千。
      “秋千是你搭的?”陆北问。
      “少牧小时候总往这里跑。”沈月白轻笑了一声道,“师父嫌他在练武场边上碍事,让我给他找个地方坐着。我搭完以后,他反倒更不肯走了。”
      秋千已经旧了,横板一侧留着孩子用小刀刻出的歪斜纹路。
      “他今日向你赔罪了?”
      “说了两句。”
      “你信他?”
      沈月白望着院中晃动的绳索。
      “我信他当时害怕,也信他后来愿意改口。”
      他仰头饮了一口酒。
      “这次回来,他求我别提后山见面的事。我以为替他守住秘密,便能护住他和元生他们。结果祁鹤年正是借着这件事,把我也困进了局里。”
      陆北道:“我们查少牧的假证,确实多绕了一段路。”
      沈月白笑了一下:“陆兄还真是不肯说一句好听的。”
      “你想听什么?”
      “譬如这并非我的过错。”
      “不是全由你造成。”陆北沉默片刻,又道,“但你确实隐瞒了那次见面。”
      沈月白转头看他,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。
      “这句话倒很像你。”
      陆北将酒坛放在两人之间。
      “以后若还有不能说的人,可以先告诉我,有一件事暂时不能说。”
      “陆兄肯帮我查一件连内容都不知道的事?”
      “先看你瞒的是谁。”
      “若瞒的是你呢?”
      陆北端起酒盏,毫不犹豫道:“那我自己查。”
      沈月白怔了一下,低头笑出了声。
      笑声很轻,被竹林间的风吹散了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我离开清玄山时,以为只要不再回来,门中的好坏便与我无关。可陶守拙死了,少牧被关进戒房,我看见祁鹤年拿着掌门印说一切都是为了山门,还是觉得难受。”
      “掌门印已经由县署封存。”
      “我难受的不是那枚印,也不是门派,只是......”
      陆北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庭。
      “石桌还在,秋千也还在。”他说,“闻前辈教过你的刀法,祁鹤年也拿不走。”
      沈月白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看来陆兄不大会安慰人。”
      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      “在我听来这更有用。”
      夜风掠过屋脊,吹动刀尾那缕旧青绦,轻轻擦过瓦面。
      陆北的目光落在横刀上。伸手以前,他先问了一句:“我可以看看么?”
      沈月白看了他片刻,眼中慢慢浮起笑意。他解下横刀,将刀柄朝向陆北递了过去。
      陆北双手接过,借着月色看了片刻,手指停在刀镡处。
      沈月白笑意更深了些,“可以出鞘。”
      陆北这才将刀锋抽出数寸。
      清亮的寒光沿着鞘口淌出来,映亮他微微垂下的眼。
      “这刀不像军中制式。”陆北看了片刻,“刀身直,刀背厚,近柄处却略微收窄。你的武功路数更重劈斩,还是直刺?”
      “都能。”沈月白道,“此刀形制取自唐时横刀。清玄门留下的这一路刀法重稳、直,只是入门极苦。如今门中横刀一脉的只剩我一人,外面应是见不到了。”
      陆北的目光落在旧青绦上。
      “这也是清玄门的信物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沈月白用指腹理了理已经起毛的绦尾。
      “师父旧道袍上裁下来的。他教我练刀时,总穿着那件衣裳。料理遗物那日,我只留了这一小段。”
      “为何系在刀上?”
      “这把刀是他给我的,我这一身武功也是他教的。”沈月白道,“总该让我和刀都记得来处。”
      他将横刀重新放回两人之间。
      酒坛渐渐见底,谁也没有急着下去。
      第二日午后,众人下山进入临安县城。
      陈青青站在城门下,先看了看左边的县衙,又看了看右边通往义庄的街巷,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我到临安这么多日,只见过县衙、药铺、戒房和案发之地。回京以后旁人若问临安如何,我总不能说这里最有名的是账册和尸首。”
      沈月白听出了他的意思,笑道:“不知陈总旗想去哪里?”
      “所以才要请教沈兄啊。”陈青青脸上堆满了笑,“沈兄若肯尽地主之谊,带我们看看活人喜欢去的地方,这趟差事才算圆满。”
      “总归明早才启程。”沈月白道,“今日带你们在临安逛逛,也算我答谢几位。”
      陈青青立刻眼巴巴地看向陆北。虽然二人平级,但陈青青总忍不住征求陆北的意见。
      陆北道:“不可太晚回客店。”
      “这是自然。”
      临安县城虽不及杭州繁盛,但街巷依水而建,春水穿过石桥,乌篷小船沿河缓行,岸边开着竹器铺、绸缎铺与卖笋干山货的摊子,有别样的市井繁华。
     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,沈月白沿途说起临安山水与旧事。
      行至河埠,一阵争执声隔着人群传来。
      几匹绸缎摊在避雨棚下,包角已经洇出深色水痕。行栈掌柜认定是脚夫途中淋湿,要从众人的工钱里扣赔。
      人群中站着一名绯红窄袖女子,手里展开一张货契。
      她生得极为艳丽,眉目明朗逼人,站在一群粗布短褐之间,像朝霞落进了阴雨天。
      衣领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略微移开,锁骨旁露出半朵重瓣玫瑰;花瓣之下另有一道墨色细线蜿蜒没入衣中,一时分不清是枝蔓,还是盘伏的蛇尾。
      “货包入栈以前,封绳便已经受潮。”
      她以指尖点住契上一行,声音清亮而有力。
      “契上写得明白,雨日入栈,须由行栈加覆油布。你们少备了三张油布,如今货物受潮,倒要脚夫赔偿——这是哪一家的道理?”
      掌柜强撑道:“谁能证明封绳入栈以前便湿了?”
      女子抬了抬下巴。
      跟在她身后的伙计立即递来一本验货簿。
      “你自己的书手。”
      她将货契与验货簿一并摊在案上。验货簿的入栈小记中,果然写着“西南角封绳微湿”七字,下面还押着行栈书手的私记。
      周围脚夫顿时议论起来。
      掌柜脸色几变,终究只能撤去扣银,照原数补足工钱。
      泊船处有人高声唤道:“秦管事,船要开了!”
      女子收起契书,又对几名脚夫道:“自己的工钱,点清以后再走。”
      说罢,她带着人穿过河埠,大步往泊船处去了。绯红衣角被江风扬起,转眼便没入往来人群。
      陈青青望着她的背影:“这位秦管事说话快,算账也快。那掌柜再多辩半刻,只怕连自己的算盘都保不住。”
      “你记住她了?”沈月白问。
      “这样的人,见过一次便很难忘。”
      傍晚,三人在临水酒楼用了饭。
      春笋煨肉、清蒸溪鱼、糟鹅与笋肉馄饨摆了满桌。
      沈月白熟悉本地吃食,从哪一道菜该先动筷,说到哪一家米酒入口柔和,虽说平日也不寡言,但终究聊起吃食的时候话比平日多了许多。
      饭后几人往客店走,到一家绸庄门外时,一个孩子正捧着竹匾给客人看新孵的小蚕。
      陈青青看小孩子可爱,便想凑过去逗两句。
      孩子一时高兴,将竹匾抬得高了些。一条白胖的小蚕从桑叶边缘滚下来,正落在陈青青的袖口上。
      陈青青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      他低头看着那条缓慢蠕动的小虫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
      “陆兄!沈兄!”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替我拿走。”
      小蚕已经顺着袖口向上爬去。
      陈青青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撞上石阶,整个人险些站到陆北身后。
      那孩子忙道:“它不咬人的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陈青青盯着自己的袖子,“我也不咬它。劳烦你们让它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”
      沈月白摘下一片桑叶,将小蚕引回竹匾。
      陆北看着陈青青:“你怕这个?”
      “不是怕。”陈青青整理着衣袖,神色很快恢复如常,“我是担心一脚踩死,赔不起人家的春蚕。”
      沈月白偏过头,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沈兄,”陈青青道,“你想笑便笑。忍着牵动肩伤,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。”
      沈月白终于笑出了声。
      灯影落在春水上,被经过的乌篷船划成细碎金光。
      陈青青一溜烟窜到前头,说要买桂花糖藕,陆北与沈月白落后了几步。
      “昨夜答应陆兄的事,我记下了。”沈月白看向陆北。
      陆北看了他一眼,小声道:“最好别总有。”
      沈月白心想:得亏我耳力不错。于是笑道:“我尽量。”
      前方的陈青青提着油纸包回过头。
      “你们走快些。再晚回去,客店熄了灯,我可不想摸黑进屋,谁知道墙上会不会趴着什么东西。”
      沈月白忍不住道:“江南仲春,别的不多,虫子应当不少。”
      陈青青脚步一顿。
      陆北从他身边走过:“陈总旗的轻功不错,真有虫子,也来得及上房。”
      河岸边又响起一阵笑声。
      山中的雨已经停了。
      城外春水渐涨,明日北上的船也已经泊进码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山外春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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