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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清玄观天谴案6 天亮以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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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雨势渐歇,北院石阶仍不断往下淌水。
元生、少岑与守柴门的县役先后醒转。
元生供称,二月十一日受罚后,邵元安曾送来一碗所谓的安神汤。药味极苦,服下不久便口舌发麻、心悸无力,第二日仍须由人搀扶。
少岑则在二月十八日喝过同样的药。当夜头晕呕吐,直到次日下午才勉强起身。
两碗药都没有记入药房明账。陶守拙的残账却在相同日期,将定神散记在早已离山的少宁名下。
至此,二月十一与二月十八被刮去的两个姓名,才有了对应的人。
孙大夫替元生清洗手掌时,发现他指腹与掌心沾着深绿草汁。
元生说,出了东客院以后,他便察觉方向不对。
元生道:“邵师叔说少牧发了旧症,一直在叫我们。”
“你为何没有先到东客院核实?”
元生低下头:“我怕迟了。”
少岑也道:“从前少牧犯病,身边若全是生人,他会更害怕......邵师叔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这件事,县役知道么?”
两个孩子都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观中只有同我们一道长大的几个人知道。”
陆北又问:“山道上的药草,是你们留下的?”
元生点头。
“我不敢回头,便一路折右手边的药茎递给少岑。少岑把摘下来的叶子揉碎,丢在泥里......”
元生苦笑了一下,继续道:“这是我们小时候跟着沈师兄在后山辨认药材时候常玩的,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。”
陆北沉默片刻,转头对陈青青道:“往后有人以县署、医者或者其他证人的名义传话,须由两名差役同行,当面核对。只凭一句口信,不得随行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道:“这条不只告诉守门的人。每一个被保护的证人,也须亲自说明。”
陈青青应道:“我去。”
此间事了,陆北安排嫌疑最大的邵元安先录供。
邵元安道:“案发当日申时将尽,祁观主把陶守拙叫进北院静室,让我守门。”
陆北问:“陶守拙为何过去?”
“祁观主说,要问他私抄药账、向沈月白递信的事。”
邵元安交代,祁鹤年此前从药房取来三服定神散,又借走药戥。陶守拙进门后承认抄过药账,却不肯交出藏账的位置。
祁鹤年让他服药“静心”。
“第一碗打翻以后,祁观主重新拿起药戥称药。”邵元安道,“我看见他将一钱戥砣放上戥盘,至于后来又添了多少,我当时按着陶守拙,没有看清。”
“陶守拙服下的是原先已经分出的药,还是剩下的药?”
“是重新称过的。祁观主把纸包里剩下的药都放在手边,我不知道最后放了多少进碗里。”
“服药后多久发作?”
“不到半刻。”邵元安道,“他先是站不稳,后来呼吸越来越急。他挣扎着让我去找静微师叔。”
“你去了么?”
邵元安垂下头:“祁观主不许我开门。”
陶守拙倒下时尚有气息。
祁鹤年担心静微进门后看出药量有异,更怕弟子知道定神散能够伤人,便一直将陶守拙锁到戌初。
等陶守拙彻底没了反应,山外恰好雷声不断。
两人将尸体移入祖师堂,又从废丹房搬来三足铜盆。
祁鹤年听见一声近雷,便点燃盆中的松脂与药末,再令邵元安敲响示警钟。等弟子赶来时,祖师堂里只剩火光、浓烟与倒在供案前的尸体。
新蜡也是祁鹤年随后熔化,浇在焦灰与陶守拙衣袖上的。
“少牧呢?”陆北问。
“他替陶守拙送过信,知道的事最多。”邵元安道,“祁观主让我把他锁进隔壁戒房,第二日再教他说,曾亲眼看见沈月白交药。”
“他若不肯说呢?”
邵元安的视线落在自己腕间的绷带上。
“便捆起来,再给他服药。”
药房、账房的两处火头也是邵元安布置的。祁鹤年令他烧毁药方与山产账,再把元生、少岑带到后山,等自己携私账离开清玄山后再作处置。
至于石屋外的火,则是邵元安临时所放。
他原想以浓烟拦住追兵,风向改变后,烟反而灌进石屋。
第二份证词来自静微。
“案发当日申正以前,邵元安来药房取走三钱尚未分装的定神散,并将药戥一并带走。”她道,“药童回来时,五枚铜砣都还在。此后我去了外院替人治伤,直至酉初才回药房。”
“药戥何时送回?”
“当晚没有。第二日清晨,我在药房门外看到戥杆、戥盘与木盒,便先收了起来。后来清点时才发现少了一枚一钱戥砣。”
众人重返北院静室。
邵元安指出祁鹤年称药的位置。校尉移开墙边矮榻,在榻脚与墙缝之间找到一枚铜砣。铜砣大小、刻字都与药房所缺之物相合,凹槽中还黏着少许黄褐色粉末。
地砖缝里的药渍、陶守拙指甲中的淡黄药粉,也都与定神散颜色相近。
孙大夫与静微只能辨出其中几味药材,不能仅凭残粉断定陶守拙是因服下定神散而亡。
少牧的证词,却补上了另一处空缺。
他当夜被锁在相邻戒房,隔墙听见陶守拙喊过一句:
“找静微师叔!”
少牧看不见屋内发生了什么,却能证明陶守拙服药后曾经求救。
午后,祁鹤年被带进祖师堂。
三足铜盆、重新熔过的蜡块、陶守拙指甲中的药粉、北院静室找到的戥砣,以及从祁鹤年怀中搜出的私账,依次摆在长案上。
陆北先问:“案发当日,你从药房取了三服定神散?”
祁鹤年道:“观中弟子心神浮动,我取药并无不妥。”
“静微按三服交给你。陶守拙打翻一碗以后,剩下多少?”
祁鹤年看了邵元安一眼,冷笑一声。
“邵元安为了减罪,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”
邵元安低头不语。
陆北将铜砣推到案前。
“你借走的药戥,少了一枚一钱戥砣。它是在陶守拙被关的静室里找到的,上面还沾着药粉。”
祁鹤年道:“这些只能证明他服过药。”
“陶守拙没有足以致死的外伤,也不是死于火中。他服药后呕吐、呼吸急促,症状与过量服用性烈药物相合。”
陆北表情冷峻,凝视着祁鹤年,“新添的药材中含有附子。此前服过这种药的弟子,也出现过相似症状。”
陆北紧接着道:“而你知道这些反应。”
祁鹤年看着那枚铜砣,忽然道:“药是静微所配。她若在其中多添了附子,贫道如何得知?”
“静微交出的是从药柜成药中称出的三钱药散,尚未分装。药童亲眼看见邵元安连药带戥取走,当时五枚铜砣俱在。”
陆北将铜砣推到祁鹤年面前。
“申正以后,静微一直在外院替人治伤。药是在离开药房以后,才在北院重新分量。”
祁鹤年道:“她明知新方中有附子,仍照方配药,难道便没有过错?”
“她有没有过错,另案核查。现在问的是——谁重新称了药,谁让邵元安按住陶守拙,又是谁在他求救以后锁住了门!”
祁鹤年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我只想让他安静……”
“你若只想让陶守拙安静,为何要将他的死伪装成天谴?”
祖师堂中沉寂片刻。
祁鹤年终于道:“他要毁了清玄观。”
“他查的是药账和山产账。”
“门中二十余人,每日都要吃饭。屋瓦会漏,山桥会断,弟子病了也要请医买药。”祁鹤年抬起头,“闻松岚活着时,人人敬他,自然有人上赶着给清玄门送银送粮。他死以后,留下的却是一群只会念经练武、不会挣一文钱的人!”
陆北翻开祁鹤年那本私账。
“修南山旧桥的十二两银,最后买成了十二亩水田。”
他将田契放到祁鹤年面前。
“田契写的是你妻兄的名字。”
陆北厉声问道:“你说这些银子是为清玄观留下后路。为何田契上没有清玄观,而是你的妻兄?”
祁鹤年张了张口,喉间只挤出一声粗重的呼吸。
陆北示意书吏将两封信一并放到案上。
“陶守拙已经约好当晚将药账交给沈月白。可他还没等到戌初,就被你叫进了北院静室。”
陆北看向祁鹤年。
“人还活着时,你锁住静室,不许旁人入内;人死以后,你将尸体移到祖师堂,借雷声点火,又逼少牧指认沈月白。”
“等我们查到少宁名下的领药记录,药房与账房便同时失火,元生和少岑也被带离清玄观。”
陆北将最后一份供纸放在祁鹤年面前。
“你要保的是清玄观,还是这本不能见人的账?”
祁鹤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字迹,许久没有出声。
末卷当日写成。
陶守拙之死单独列为一卷,卷中写明陶守拙被强行服用重新称量的定神散后急症发作,出现呕吐、呼吸急促等症;祁鹤年明知其已经求救,仍拒绝延医并锁闭静室,陶守拙随后死亡。
邵元安参与强制服药、拒绝求医、移尸、造假、纵火与带走证人。石屋中救出少岑一节亦照实记载,交审理衙门一并裁量。
静微明知新方中加入附子,也曾见数名弟子服药后出现口舌麻木、心悸、呕吐与四肢无力,却仍依祁鹤年之命照方配制,未将服药后的异状记入药簿。虽然她并未强迫陶守拙服药以及参与移尸毁证,却不能抹去她长期隐瞒药物异状之事。
清玄观药房暂时封存。
被烧毁的山产账无法尽数复原。此前离山的弟子服过多少定神散,也仍待查访。
三日后,临安县署将祁鹤年、邵元安与案卷解送杭州府。命案、侵吞山产与纵火诸事由杭州府继续审理,拟罪后再交浙江按察司复核。
陆北另具一份会查卷,交王俭带回北镇抚司备案。
清玄观的库钥、账册与田契暂由县署封存香火、田租、药材与山产都不得擅动。
但封存公库,却不能断了观中二十余人的日用。
林守谦每日将米粮、柴炭与治伤所需的药材列成清单,由县署书吏会同内外院两名执事核验,按日从公库支给。每次开启库门、取出何物、用了多少,都记入暂管簿,由三方共同画押。
余下弟子的去处,则由他们各自决定。
少牧伤势好转后,收拾出一个不大的包袱。
“静微师叔替我问过山下的康济堂。”他对沈月白道,“掌柜肯收我做学徒,管吃住,只是头三个月没有工钱。”
“你想去么?”
“想。”少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想学会认方。往后再有人叫我喝,我至少能先看明白。”
沈月白问:“你自己想清楚了?”
少牧点头。
“那便去。”
少牧嘴唇动了动:“沈师兄,我先前指认你……”
“该说的话,你已经重新向书吏说过。”沈月白又摸了摸少牧的头,“到了康济堂,好好学药。”
离山前一日,几名留在观中的弟子来到松风院。
为首之人正是林守谦,他年已近五十,虽然年长,但却因入门晚,还算是沈月白的师弟。
祁鹤年掌管内院与账房时,他一直负责诸如香客接待、下山采买等外事。
祁鹤年被押走以后,林守谦自觉先照看起观中弟子的饮食住处。
林守谦手中捧着一封联名书,身后还跟着四名不同院中的弟子。
他走到沈月白面前,郑重稽首。
“沈师兄,门中弟子已经商议过。闻师伯生前最属意你,祁鹤年如今又被押走。若你肯留下主持清玄门,我们都愿听从。”
沈月白接过联名书,看完上面的姓名,又原样递了回去。
“诸位的心意,我领了。但掌门之位,我不能接。”
林守谦抬起头:“可杭州府的处置尚未下来。公库封着,药房也停了大半。清玄门总要有人主持啊。”
“这些日子,是谁替弟子安排饮食,清点住处?”
林守谦微怔:“是我。”
“失火那夜,又是谁带人救火?”
“也是我。”
“那便先把眼前的事做完。”沈月白道,“若你们问我的意见,我愿荐你暂理观中事务。至于由谁继任观主,待杭州府解封账册以后,再由各房师长与门中弟子共同商议。”
林守谦道:“我怕自己担不起。”
“不是让你一个人担。”沈月白道,“门中还有各房师长,也有愿意留下的弟子。遇到拿不准的事,你可以同他们商议。账目与药方多让一个人过目,也能少错一步。”
林守谦沉默片刻,将联名书收回袖中。
“沈师兄当真不肯留下?”
后面一名年轻弟子眼圈发红,终于忍不住问:“沈师兄不认清玄门了么?”
山风穿过松风院的竹林,吹动沈月白刀尾的旧青绦。
沈月白低头看着手中刀,“我师父教我的刀,我仍在用。他教我护人、认路、守信,我也没有忘。”
沈月白看了一眼面前这些神情不安的年轻弟子。
“我认清玄门,也愿意在门中需要时回来。”
“但认得师门,不等于一定要做它的掌门。”
林守谦再次向他稽首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劝。
“守谦明白了。”
林守谦带着几名依然不舍的弟子离开以后,松风院重新静了下来。
陆北仍坐在院中石桌旁,核对准备离山之人的姓名、籍贯与去处。最后一页写完,他将墨笔搁回砚边。
沈月白从屋中出来,将一张折好的纸交给陆北。
“上面还有两个人。一个已经离山,一个住在房山。他们是否愿意作证,我不知道。”
陆北没有当众拆开。
“除姓名和住处以外,还有什么?”
沈月白微怔。
“他们与谁同住,最信任谁。”陆北道,“若有人想将他们骗出住处,会借谁的名义?”
沈月白看了他片刻,将纸重新取回来。
“我补上。”
陆北道:“姓名与关系只记在密封访册里。陈青青亲自去查,不经清玄观书吏。先确认人是否平安,再问他们愿意说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若他们不愿出面?”
“不强迫。”
沈月白点头。
“好。”
离山前一夜,沈月白独自走进松风院西厢。
靠墙放着一只香樟木箱。闻松岚病故以后,属于清玄观的典籍、兵刃和药册都已归还公库,箱中留下的只是他的私人物件。
沈月白回山已有两个多月,却始终没有打开这只箱子。
铜锁上没有积灰,钥匙也一直收在他袖中。只是每回走到西厢门前,他总能想起别的事:少牧的病、陶守拙送来的药账、需要修补的屋瓦,或是次日必须下山采买的粮食。
如今案子已结,山中弟子的去处也大致定下,再没有别的事能排在这只箱子前面。
沈月白在箱前站了一会儿,取出钥匙。
铜锁开启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箱中没有秘籍,也没有金银。只有一件洗得褪色的旧道袍、几封故人书信、一册残缺药方,以及闻松岚年轻时走南北山路所绘的几页舆图。
沈月白将旧道袍叠好,与书信、药方和舆图一并收入行囊。箱底还剩一只缺了口的酒盏,他拿在手中看了片刻,也收了进去。
傍晚,风穿过松风院的竹林。桂树下的秋千轻轻晃动,前院那张石桌仍停在原处,桌角经过多年摩挲,已经泛出温润的光。
沈月白将行囊放进屋内,又从柜中取出一小坛封存多年的酒。
夜色正沿着竹梢,一点点落进庭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