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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清玄观天谴案5 西院铜锣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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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院铜锣仍在急响,赶往后山的火把已经穿过北侧月门。
陆北问守门校尉:“邵元安进过东客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少牧托人传过话?”
“也没有。”
不过片刻,沈月白便随县役赶来。
陆北抬头问:“陶守拙告诉你的两个孩子,是元生和少岑?”
沈月白脸色难掩焦急。
“是。”
“案发前一日便知道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怕说出姓名,反倒提醒祁鹤年他们能够作证,从而害了他们?”
沈月白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我以为,只要先找到陶守拙的药账——”
“可药原本就是祁鹤年让人送的。”陆北道,“他早就知道了。”
陆北没有再往下说。
他转身吩咐:“封住后山柴门,沿药圃和旧山道分路追。把前院沈月白封存的横刀取来。”
校尉不敢有疑,飞速取了回来,拆开封条,将那柄古式横刀双手递出。
陆北将刀交给沈月白。
“你熟悉后山。把人带回来。”
沈月白接过刀。
“好。”
“后山有几条路?”
“两条常走的。涸泉沟可以绕下北坡,药圃外的旧运药路通往一间废石屋。若带着两个孩子,翻不过北岭。”
“带两名校尉。”陆北道,“找到孩子便发响箭。邵元安若弃械可直接拿人;若他挟持孩子,也不要强攻,等我们过去。”
沈月白颔首,带人向后山去了。
西院的火势仍在蔓延。
起火处不只一处。
药房东侧存放旧方的木柜先冒出明火,相隔十余丈的账房后窗也紧跟着涌出浓烟。两处之间隔着回廊,附近又没有倾倒的灯烛,绝非一处失火后顺势烧过去的。
外院执事林守谦带着十余名弟子赶到井边,按东西两院分成水队,又命各院管事逐一报出本院人数,免得有人困在火中。
差役与弟子沿着回廊轮流递水,井绳上下急响。
春雨也落了下来,砸在瓦面和木桶上,却一时压不住藏在柜后的火。
直到药房屋顶的烟势渐弱,陆北才带人入内查验。
东侧药柜已经烧穿,里面的旧方只剩焦黑碎片。
校尉用铁钩拖开柜身,从墙角挑出一团浸过油的棉絮。
棉絮中缠着一截尚未烧尽的线香。
线香燃得慢,火头沿着棉絮向里吃。放火的人只需提前点燃香头,便能在起火以前离开药房。
账房中的情形与此相似。
幸而方才林守谦一桶水从后窗泼入,浸透了半截引火之物,香火簿与修缮簿才没有完全烧毁。
陈青青从后山折返回来时,正看见书吏清点抢出的文书。
“守柴门的县役已经醒了片刻。”他道,“他只记得斋堂的小道童送来一壶驱寒汤,说是邵教习吩咐的。小的喝了半碗,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”
“送汤的人呢?”
“穿的是观中弟子的道袍,低着头。不过他刚巧看见那人递来壶的右手虎口有一道长疤。”
邵元安右手虎口正有一道旧伤。
陈青青道:“我回来以前先去斋堂问过了。今日天冷有雨,林守谦让人熬了四壶驱寒汤,预备送给各处当值的人。”
“谁经手的?”陆北问。
“掌火的杂役负责熬汤,两名斋堂弟子负责分送。”陈青青道,“其中两壶由他们直接送往前院,喝过的人都没有异样。另外两壶在斋堂外被邵元安接走。他说北院与后山路远,由他顺道送去。”
“两个弟子亲眼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,也愿意分别作供。”
“邵元安拿走的两壶送去了哪里?”
“一壶由邵元安交给一个小弟子,送往东客院;另一壶是他自己提去的,走的是通往后山柴门的北廊。”
陆北道:“将熬汤、分汤、接走汤壶的人分别录问。四只汤壶的去向,也逐一写清。”
他随后将一本湿透的山产簿放到廊下。
“山产簿只剩前半册,后面的装订线被刀割断。”
陆北翻过断口。
余下纸页边缘被火燎得焦卷,装订线中间却有一道整齐切痕。有人先割下了后半册账簿,随后才在木匣底部放火。
“祁鹤年呢?”陆北问。
陈青青抬头望向祖师堂。
堂前只站着一名校尉。另一名校尉从东廊赶来,左臂被木架砸出一道血痕,脸色发白。
“陆总旗,祁鹤年跑了。”
陆北看向他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属下押着他过去,另一人仍守在祖师堂。”校尉咬牙道,“祁鹤年说钥匙收在内室旧柜里。属下随他进去,才绕过屏风,他便以肩撞倒靠墙木架。册页、竹盒全砸了下来,堵住过道。”
“人从何处走的?”陆北问。
“屏风后还有一道窄门。属下搬开木架追出去时,他已经穿过杂役院,翻过西墙了。”
陆北立即叫来熟悉观中格局的林守谦。
林守谦说那并非密道,而是早年给知客房送茶、送炭所留的小门,可以通往南山旧桥。
后来杂役院改建,内侧立了屏风,外侧又堆着柴垛,年轻弟子大多不知道还有这处出口。
“陈青青,”陆北道,“带两个人追。先查西墙外的泥印,再封南山旧桥。”
陈青青应声而去。
此时,沈月白已经进入后山。
风雨冲刷着山路,灯笼照出去不过数步。涸泉沟原有几块标路的白石,如今早被山洪卷走,两棵并生古松也只剩一截焦黑树桩。
沈月白在一处分岔前停下。
通往涸泉沟的泥地平整,既无脚印,也看不出有人匆忙经过的痕迹。
一名校尉问:“沈公子,走哪边?”
沈月白望了片刻,转身原路返回。
“涸泉沟没有人走过。”
三人退回药圃外的岔口。沈月白举高灯笼,沿道路两侧逐寸看去。
靠近北坡的一株益母草被人从中折断,断口尚新,叶尖朝向旧运药路。再往前二十余步,又有一株药草以同样的方式折向北方。
那不是奔跑时随意踩倒的。
有人在暗中留下方向。
沈月白带人转上北坡。
行出不到一里,风中便传来焦煳气味。
废石屋藏在两道山梁之间,石墙尚在,屋顶只剩半面。石屋下方的窄路上堆着湿柴、松脂和干艾。
雨水淋不到檐下,风势却把浓烟不断倒灌进屋中。
邵元安持剑守在窄道中央。
他右手握紧剑鞘,左手紧紧攥着一枚铜钥匙。看见沈月白时,脸上闪过一丝惊惶,随后又强自镇定下来。
“让开。”沈月白道。
“等观主下山,我自然会放他们出来。”
石屋中传来孩子的咳嗽。
沈月白望向灌入门缝的浓烟:“火是谁点的?”
“我只想用烟挡住追来的人。”邵元安回头看了一眼,“方才风向不是这样。”
“钥匙给我。”
邵元安终于拔出剑,横剑拦住窄路。
“沈师兄,我没有想害他们!你别逼我!”
沈月白的手落在刀柄上,往日温和的笑容不再,面容冷峻。
“开门。”
两人隔着数步相对,邵元安看着沈月白的脸,手微微有些发抖。
屋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随后是元生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少岑!”
邵元安下意识回头。
横刀在这一刻出鞘。
沈月白没有直接斩向邵元安,而是用刀锋贴住剑脊,顺势向下一压。
邵元安反手挑剑,剑尖被大力逼向石壁。
沈月白踏入剑势内侧,横刀刀背一转,重重压住他的手腕。
长剑落入泥水。
刀锋停在邵元安颈侧。
“钥匙。”
邵元安望着石屋中不断涌出的黑烟,终于松开左手。
沈月白接住钥匙,转身开门。
石门刚刚推开,浓烟便迎面扑出。
元生扶着少岑跌跌撞撞地走出来,少岑已经咳得站不稳,眼睛被熏得通红。
屋顶一根烧断的椽木随即砸落。
沈月白将两个孩子推向门外,左肩却被坠下的椽木擦过。烧红的木屑溅在衣料上,转眼燎出一片焦痕。
两名校尉当即接住了元生。
但少岑吸入太多浓烟,刚跨过门槛便双膝一软,朝旁边的火堆倒去。
邵元安脸色一变。
“少岑!”
他扑上去将人拖入雨中,又扯下湿透的外袍,盖灭少岑袖口溅上的火星。
众人退到远离石屋的山坡上。
邵元安望了一眼落在泥水中的长剑,没有去捡。
他哑声道:“我只想把他们藏到观主下山。”
邵元安低下头。
“两个孩子是我带到石屋来的,药房和石屋的火也是我为了引开锦衣卫放的。可陶守拙服下的药,真的不是我配的!”
沈月白收刀入鞘。
“回观里再说。”
响箭穿过雨幕,在清玄观北坡上空炸开。
夜过子时,后山的人才全部回到观中。
元生与少岑吸入不少浓烟,孙大夫先替二人诊治,又去查看守柴门的县役。
沈月白左肩被椽木擦过,伤处混着木屑与烟灰。
孙大夫看了一眼,想为沈月白上药。
“伤得不重,我自己来便是。”沈月白道。
他独自在偏房解开外衣,试着抬起左臂,肩后却随即传来一阵牵扯般的刺痛。
伤口恰落在左肩靠近背脊的位置,右手虽然勉强能够碰到,药粉却很难敷匀。
门外响了两下叩门声。
陆北端着药和铜盆进来,将东西放到桌边。
“坐下。”
沈月白看了他一眼,倒也没有逞强,依言在凳上坐下,背过身去。
左肩后侧被烧出一片不规则的红痕,边缘还黏着少许焦黑木屑,几处细小水疱已经鼓起。
伤势算不得严重,但落在沈月白常年习武、线条舒展的肩背上,却格外显眼。
陆北用凉水慢慢洗去灰屑。
水流过伤处时,沈月白的肩背微微绷紧。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随之显露出来,有刀伤,也有箭簇留下的圆痕,其中一道从右侧肩胛斜斜没入腰际,颜色早已淡去。
陆北的目光在那几道旧痕上停了一瞬,随后拿起干净布巾,按住新伤周围的水迹。
“手臂抬起来。”
沈月白试着抬动左臂,只到肩侧便停住了。
陆北看着他:“还能拿刀?”
沈月白笑了一下:“方才不是已经拿过了?”
陆北将药粉敷在伤口上,以干净布带从腋下绕过,在肩前打结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到了偏房前停了下来。
陈青青在外间叩了叩门。
“陆兄,祁鹤年抓回来了。”
陆北将布带打好结,替沈月白把干净中衣搭到肩上,这才道:“进来。”
陈青青推门走进外间。
他浑身已经湿透,发梢不断往下滴水,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油布包。
“多亏林守谦指路,我们把人在南山旧桥旁截住了。”陈青青指了指旁边的林守谦,又道,“祁鹤年脱了道袍,换上一件尘灰色粗布短氅,外头又披着旧蓑衣,混在一队下山取药的杂役里。若不是走路时始终护着怀里的东西,险些真让他混过去。”
他将油布包放到桌上。
“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本私账和几张田契。”
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。
沈月白避开左肩的伤处,慢慢穿好外衣,随后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林守谦上前见礼:“沈师兄。”
沈月白赶忙道:“林师弟,说过很多次了,你年长我许多,大可不必因辈分见礼。”
陆北收起药瓶,看了他一眼,眼中戏谑:“沈大侠可还能走?”
沈月白一扫先前阴霾,笑了笑:“只是肩伤。”
“那便一同去认认账上的人名。”
三人出了偏房,一同返回祖师堂。
私账上的字迹,经静微与两名书手辨认,确是祁鹤年亲笔。
账中逐笔记着药材、山木与田租所得。许多收入在清玄观明账中仅有一半,有些则完全找不到对应记录。
去年九月,私账中有一笔大额支出,注明购置水田十二亩。
而私账中的购田日期,与修缮簿中“修葺南山旧桥”的支银日期完全相同。
而祁鹤年,正是在那座从未修过的旧桥旁被拿住。